第120章以工代賑


    夜幕降臨,營地裏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火把。


    橘紅色的光在帳篷之間跳躍,將那些忙碌奔走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遠處,被洪水圍困的郡城方向傳來隱約的嘈雜聲,混著水流的嘩嘩聲和夜風的嗚咽,織成一片沉鬱的夜曲。


    分配給裴辭鏡和沈檸歡的帳篷,在營地中段,不大,卻收拾得幹淨整潔。


    帳內鋪了一層幹爽的稻草,上麵覆著氈毯,踩上去軟軟的,沒有外頭那種泥濘的濕冷,角落裏點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將整個帳篷籠在一片溫暖而安靜的氛圍裏。


    一張簡陋的木桌擺在帳中央,桌上攤著地圖、文書和幾本簿冊,筆墨紙硯擱在一旁,硯台裏的墨是新磨的,還泛著濕潤的光。


    裴辭鏡坐在桌子一側。


    麵前攤著厚厚一摞北河省的資料。


    這是出發前翰林院替他整理好的,包括北河各州府的人口、田賦、物產,以及曆年水患的記錄和治理方略。


    他手裏捏著一支炭筆,在地圖邊緣的空白處寫寫畫畫,偶爾停下筆,盯著地圖上某處地形看上片刻,又繼續落筆。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將那副慣常懶散的麵孔映得多了幾分認真。


    賑災的前期工作,已經基本鋪開了。


    船夫分作兩班,日夜不停地用船隻往城中運送糧草和藥材,被困在城牆上的百姓被一批一批地接出來,安置在營地外圍臨時搭建的窩棚裏。


    隨行的太醫和大夫在窩棚區巡診,發放草藥,熬煮防疫湯劑,防止疫病在人群中蔓延。


    整個救援行動忙而不亂。


    有條不紊。


    一切既然已經走上正軌,裴辭鏡作為一個後來者,在這套已經運轉起來的體係裏,確實插不上什麽手,也無需插手。


    一個團隊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職責,不該你管的事別管,不該你插的手別插,這是最基本的規矩。


    他要考慮的,是更後麵的事。


    賑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作,救人、發糧、安頓,隻是第一步,保證百姓在短期內不至於餓死、病死,這是最基本的底線。


    可大水退去之後呢?


    田地淹了,莊稼沒了,房屋塌了,百姓們一無所有,拿什麽活下去?靠朝廷的賑濟糧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朝廷不可能無限期地養著他們,國庫的銀子是有限的,賑災的糧草也是有數的,總有發完的一天。


    到那一天,百姓若是還不能自給自足,便隻能繼續挨餓,或者——


    流離失所,聚眾作亂。


    這種事在史書上記載得太多太多了,每一次大災之後,若是恢複生產的工作跟不上,天災就會變成人禍,而人禍往往比天災更加可怕。


    大乾朝廷對此並非沒有應對之策。


    一般采取“工賑”之法。


    官府出錢出糧,招募災民參與恢複性建設工作,修堤、築路、挖渠、建房,讓百姓有活幹、有飯吃,既解決了生計問題,又完成了災後重建。


    這個法子,一舉兩得。


    但也有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需要持續的投入,需要大量的銀子和糧草,這個過程短則半年,長則一年甚至更久。


    裴辭鏡在琢磨的。


    就是這件事。


    有沒有一種可能,讓災民在參與重建的過程中,從事一些有產出的事?不隻是消耗銀糧,還能反過來創造價值,把勞動力轉化為實打實的經濟利益?


    若是能做到這一點,朝廷的財政負擔將大大減輕,而百姓在重建期結束後,也多了一條謀生的出路。


    裴辭鏡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劃過一條條標注著河流的藍色細線,越過一座座標注著城池的紅色方框,最後停在了雲陽郡西北方向的一處山地。


    石灰石。


    黏土。


    這兩樣東西,是水泥的核心原料。


    他在抵達雲陽之前便已經查閱過此地的礦藏資料,雲陽郡西北的山地,石灰石的儲量頗為可觀,而黏土更是隨處可見,取之不竭。


    他的目光繼續在地圖上移動。


    忽然,手指頓住了。


    石炭。


    那處山地附近,居然還有石炭。


    石炭就是煤,是大乾百姓日常生活中常用的燃料,比木柴耐燒,火力更旺,價格也便宜。


    若是水泥工坊要用到大量燃料,石炭無疑是最佳選擇,比燒柴便宜得多,也方便得多。


    石灰石、黏土、石炭——水泥工坊需要的三種主要原料,在雲陽郡西北這片山地裏,居然都齊了。


    裴辭鏡將炭筆倒過來,用筆尾在地圖上那處位置輕輕點了點。


    三地交匯之處,靠近一條小河,地勢平坦開闊,便於建坊,也便於運輸,石灰石和石炭可以從山上開采,通過小船順流而下,黏土就地取用。


    這個地方。


    簡直是天造地設的水泥工坊選址。


    他在心裏默默盤算起來。


    若是能在此處建一座水泥工坊,招募災民參與開采、燒製、運輸,便能解決大批災民的生計問題。


    水泥燒製出來,可以就近用於堤壩修複、道路鋪設、房屋建造,不但能節省朝廷從外地調運物料的銀兩,多出來的還能賣出去,換回更多的糧食和物資。


    這是一舉多得的事。


    裴辭鏡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他端詳著地圖上那處被他用炭筆圈起來的位置,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明日便派人去那處看看。


    若實地勘察的結果與地圖標注相符,他便可以寫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呈給李承裕過目。


    這位老六殿下是個聰明人,不需要他多費口舌去解釋,隻要把賬算清楚,把利弊擺明白,對方自然會做出判斷。


    裴辭鏡放下炭筆,靠在身後的軟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腦子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


    終於鬆了幾分。


    他抬起手,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頭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在地圖前趴了大半個時辰,腰背都有些酸了。


    他偏過頭,看向矮桌的另一側。


    沈檸歡正坐在那裏,麵前攤著幾份卷宗,燭火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溫暖。她一手按著卷宗的邊緣,另一隻手握著筆,在紙上寫著什麽,眉目間帶著思索的神色,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沉靜得像一幅畫。


    桌上的燭台擱在她左手邊,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隨著火苗的跳動輕輕搖曳。


    裴辭鏡沒有出聲,他就這麽托著腮,歪著頭,安安靜靜地看著娘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0章以工代賑(第2/2頁)


    她看卷宗的樣子很好看。


    眉宇間那股子專注的勁兒,像是整個人都沉浸到了那些枯燥的文字裏去,外麵的風聲、遠處的馬蹄聲、帳外巡邏侍衛的腳步聲,都與她無關。


    裴辭鏡看得有些出了神。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雖說娘子此刻低著頭不是在害羞,而是在與那些枯燥的卷宗搏鬥,可那股子專注沉靜的氣質,比水蓮花還要動人。


    工作著的娘子。


    果然有一種特別的魅力。


    他這樣想著,嘴角便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托著腮的手換了個姿勢,繼續明目張膽地偷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檸歡終於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


    她一抬眼。


    便對上了夫君那雙笑眯眯的眼睛。


    那眼神直愣愣的,毫不掩飾,分明已經看了很久了。


    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麽對視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裴辭鏡忙站起身來,走到矮桌另一側,在娘子身邊坐下。


    他將桌上的茶壺拿過來,倒了一盞,雙手捧著遞到她麵前,語氣裏帶著幾分殷勤道:“娘子辛苦了。”


    沈檸歡也不客氣,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茶葉是出門前從侯府帶的,雖不是什麽名品,卻也清冽回甘,在這簡陋的營地裏算得上奢侈了。


    她咽下茶水,將茶盞擱回桌上,抬起頭看向夫君,語氣裏帶著幾分笑意:“這算什麽辛苦,不過是看了些卷宗罷了。”


    “看卷宗也是辛苦。”裴辭鏡一本正經地說,“眼睛累,脖子酸,手腕也疼。來來來,我替娘子揉揉。”


    說著便伸出手來。


    沈檸歡輕輕拍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裏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好笑,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溫暖。


    “別鬧,說正事。”她的語氣收了收,目光落回麵前的卷宗上。


    裴辭鏡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在她旁邊坐正了些,等著她開口。


    沈檸歡的手指在那幾份攤開的卷宗上輕輕點了點,開口道:“陳啟明在雲陽做了五年多的郡守,我把他任內的政績、考課、往來公文都翻了翻,整體的風評還算不錯。”


    “處事公正,為人清廉,從不吃拿卡要,也不收下屬的節禮。有幾樁案子辦得頗為漂亮,上峰對他的考課也多是‘稱職’‘勤勉’之類的評語,從沒有過‘貪墨’‘瀆職’這樣的字眼。”


    她頓了頓,手指停在最上麵那份卷宗的邊緣:“從這些記錄來看,他倒是個不錯的官。”


    裴辭鏡聽著,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處事公正,為人清廉,從不吃拿卡要,這樣的人,會無緣無故彈劾一個根本沒有經手過河工款的郡丞?


    而且是在自殺之前。


    “那他可有什麽異常之處?”他問。


    沈檸歡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趙文煥方才交代的那些話。


    她從卷宗最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紙,上麵記著後麵再度問詢趙文煥時的一些細節,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是她趁熱打鐵記下來的。


    “據趙文煥回憶,陳啟明從大約一年前開始,情緒有些不太穩定。”她看著那份記錄,說道,“有時會無端動怒,為一點小事大發雷霆,連身邊的親隨都嚇得不敢靠近。”


    “有時又會整日沉默不語,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見。”


    “趙文煥說,那段時間陳啟明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從前那種沉穩持重的氣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焦慮。”


    裴辭鏡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情緒不穩定。


    無端動怒。


    整日沉默。


    這些症狀放在一起,怎麽聽都不像是正常的情緒波動。


    多半是精神出問題了!


    “後來呢?”他追問道。


    沈檸歡的目光從紙上移開,看向夫君:“趙文煥說,陳啟明從那時候開始,每月都會去一趟白雲觀,找觀主論道,說是能平複心境。每次從白雲觀回來,他確實會平靜許多,暴躁的脾氣也能收斂幾日。”


    “白雲觀主?”裴辭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沈檸歡點了點頭,“趙文煥說,那位觀主道行高深,在整個北河都頗有聲望,不少官宦人家都與他有往來。”


    “陳啟明也是經人介紹才去的,回來之後便讚不絕口,說觀主是‘高人’。”


    帳篷裏安靜了下來。


    燭火在燈盞裏跳了跳,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裴辭鏡靠回軟墊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叩擊著,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處被他圈起來的山地,可心思卻完全不在地圖上了。


    這個陳啟明,不對勁。


    從彈劾趙文煥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一個不負責水政的郡丞,被主官彈劾貪墨治河款項,這本身就說不通。


    而水政又是陳啟明本人負責。


    就有點賊喊捉賊的感覺了!


    如今再加上情緒不穩、定期去道觀“論道”,整個畫麵就更加詭異了。


    一個做了五年多郡守、風評一向不錯的官員,忽然之間性情大變,情緒失控。


    雖然確實會有人無緣無故的發癲,但正常人精神出問題,一般來說都是有原因的。


    這其中必然有事!


    裴辭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前世那個世界裏,精神病也是最難治的病之一,發病原因複雜,治療周期漫長,即便是最頂尖的精神科醫生,也不敢打包票說能讓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平靜下來”。


    一個道觀的觀主,論論道,就能讓一個情緒失控的人穩定下來?


    這個效果,未免也太好了。


    好得不像是真的。


    裴辭鏡的手指在膝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他不是不相信玄學,這世上確實有他理解不了的東西,青雲子道長那樣的高人,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來曆,那份道行深不見底,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後背發涼。


    可問題是——


    白雲觀主會是這樣的高人嗎?


    裴辭鏡覺得自己的腦回路像是被什麽東西點亮了一下,那光芒不算強烈,卻足以讓他看清一些之前模糊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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