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太後的臨時起意,可明月不過與鄭璁瓏說了這幾句話龍泉殿就已有人來了。來者一襲暗色冬襖,原是法號為“寂感”的林芳菲。


    隨行的是幾個老嬤嬤。


    鄭璁瓏看了眼燭火通明的太康宮,垂目退開一步。


    林芳菲上前一步扶住了明月,二人在嬤嬤們的裹挾下往龍泉殿而去。


    好在明月的腿漸漸能使上勁,雙膝雖仍是沒什麽知覺,硬挺著卻是能走了。林芳菲一手提燈,一手扶著明月,二人就這般走過了一麵麵宮牆。


    四下靜默無聲,細碎的雪粒子飄了一路……


    見眼前二人入龍泉殿,嬤嬤們並沒有再跟,止步在外。


    林芳菲轉身扣上偏門,道:“今夜你暫與我同住吧,師傅要卯時才入宮。”


    這會兒不過才剛過酉時,龍泉殿後院卻已一片漆黑,仿佛沒有半點人氣,唯一的光源便是林芳菲手中的燈籠。


    雪越下越大,四下裏安靜到二人鞋子陷入雪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好在林芳菲的住處不遠,二人隻沿著長廊走了一半就到了。


    屋內重新燃起燭火,明月這才注意到林芳菲的床鋪有些淩亂,被褥並未疊起,似是剛剛才起。


    林芳菲也注意到了這個,故多解釋了一句:“冬日裏,龍泉殿眾人酉時就入睡。”


    因這是太後臨時的吩咐,傳話的也隻說是去帶個人,所以龍泉殿這邊兒誰都不樂意再從被窩裏起來,就找了個最好欺負的去太康宮。


    明月心下明白,林芳菲若真有門路,當初落選也不會分到龍泉殿來。


    多數好的自然去了六尚,再不濟的分到各宮,龍泉殿帶發修行是下下之選。


    不過哪怕是帶發修行,三十歲之後也能出宮找個好去處,明月這一生卻是離不得了,無論是做妃,還是做尼……


    林芳菲重新拿起燈籠轉身出了門,明月則用半凍僵的手指緩緩解下裙子,隨後靠坐在床邊拉起襯褲。


    果不其然,映入眼簾的是青青紫紫的膝蓋,明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拿著湯婆子重新回來的林芳菲歎了口氣,將湯婆子裏的熱水倒進臉盆,絞了熱帕子遞給明月:“好在茶水房還有些熱水,是我要的湯婆子,與你無幹。”


    明月接過帕子,沉默著將它貼在右膝上。


    林芳菲又道:“你大概不知道你現在有多狼狽吧?這些水省著點用,龍泉殿可沒有多的、替你淨麵的水。”


    說罷,林芳菲和衣躺上床,將被子的一角蓋在身上,道:“這裏卯時之前就要起,你若真睡不著也別擾我睡。”


    這是林芳菲故意留下的空閑,她沒有追問明月。


    屋內燭光暗淡,唯有那半盆熱水才叫明月感知她似乎還是活著的。


    抱膝呆坐,明月借著慢慢涼透的水洗了臉。洗淨鉛華,素麵朝天,隻打了一束麻花辮的她竟有幾分少女時的模樣,那時的她性情開朗,敢與二兄上樹下河,敢與璿璣阿姐著男裝,趴在牆頭偷看長兄練劍……


    明月心想,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璿璣阿姐了……


    明明不久之前“田璿璣”三字占據了她很大一部分人生。


    卯時臨近。


    不知是否是冥冥中的天意,林芳菲口中的“師傅”不是別人,正是中都城外通靜庵的師太們,田璿璣雖幼時記在佛前,卻因佛寺沒有女眷,她幼時都是在通靜庵長大的。


    龍泉殿每逢雙皆有通靜庵的師太入宮誦經,這的確是很叫人驚奇的,大梁後宮不僅有龍泉殿的存在,還有師太誦經的習俗。


    薑太後好似完全忘了明月這號人,直到午間也沒見有什麽新的旨意來,故師太們不曾替明月剃發,隻叫她帶發修行,每逢雙交經書一卷即可。


    這是極其輕鬆的活計了,除卻不如往日那般有使女伺候。


    不過也沒什麽要他人伺候的,發髻不用梳,衣物也不用親自洗,隻有眾人的目光叫明月有些難堪。


    薑太後雖沒下封口令,眾人卻也不會在這事上好奇,免得犯了什麽忌諱。


    隻需曉得玉牒除名,往後再無婕妤明氏,唯有修士明氏。


    慢慢地,明月過起了深居簡出的日子,除了與林芳菲能說上幾句話,剩下的時光皆在抄寫經書,或是跪在觀音前禱告。


    明月偶然間從師太們口中得知,田璿璣生前竟也創作過經書,名為《道德經》。


    借來抄寫之時,明月偶然發現上頭有田璿璣留下的印記,“a、d、k、p……”諸如此類,通靜庵無人知曉其含義,但明月知道,她曾用這符號寫過閨中密信。


    這是田璿璣生前所作,給幼兒啟蒙之用,如a讀為“啊”,隻是後來不知為何沒有推廣出去,反倒是隨著田璿璣長眠於地下。


    明月一邊回憶昔時情景,一邊抄寫經書,因沒有太醫診治,明月的膝蓋落下了陰天疼痛的毛病,下雪時更是難過。


    又是一日大雪紛飛,龍泉殿前殿冷如冰窖,眾人都不愛來此,唯有明月叩首觀音前。


    那一日,明月身後傳來一陣步履之聲。


    是皇後薑妺,她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儀態端莊。


    薑妺取了三支香焚上,親自供於殿上,似是不經意開口:


    “陛下叫青亦留守其華殿,大抵那處再不會進新人了。”


    明月有些後知後覺,是啊,後宮之中迎來送往,總是有新人來舊人去的。


    天子李恕會隔多久忘記她呢?明月想,他們二人肯定不是相愛之情,反倒有些像知己,同守好幾個回憶的知己。


    “白露叫和婕妤要去了,三十之後送她出宮。”薑妺語調平緩:“還有,賀美人有喜了。”


    皇室一脈一向子嗣不豐,自打方初夏小產之後整個後宮竟再沒有一人有孕。


    明月沉默地聽著,沒有將頭抬起,眼中淚水卻已順著臉頰滑落蒲團中。


    這樣已經很好了,還能再怎麽好呢?


    薑妺來去匆匆,沒給明月的日造成任何影響。


    隻有師太們知道,逢雙的經書忽有一日變成了《地藏菩薩本願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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