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漸停,化了的雪水滴滴答答從簷上滴落,姍姍來遲的太陽也終於落下最後一抹餘暉,緩緩西沉。


    明月已在太康宮前殿的廊上跪了一天。從清晨,至夜晚。


    太康宮一向少有妃嬪來,而今日劉德妃和大皇子卻在偏殿呆了整整一下午,許是看在長孫的麵上,薑太後並沒有讓德妃退避。


    明月心裏明白,子魚這是想救她。可薑太後又怎會輕而易舉放過不在她規矩裏的後妃呢,誠如昔日的胡雪薇、謝善。


    明月垂著頭,散落的鬢發掩蓋在左臉之上,火辣辣的疼讓明月一天都不敢放鬆精神。等到此刻,她才有空想及家人。雙親是否會被牽連?長兄是否會和姬將軍一樣回來?還有那剛出生的小侄子……


    自私嗎?不,她才十八,又能做得有多好呢?


    明月其實和她的父親一樣,都有著執拗的脾氣。


    華燈初上,太康宮亮如白晝,薑太後身披逶迤鬥篷步步行來。細碎的雪又飄落了。


    劉德妃聽到聲響,急忙抱著大皇子快步走到偏殿門前,卻被薑太後一個眼神嚇退一步,隻敢遠遠看著明月。


    薑太後的確是喜歡步搖的,常佩此物,偏偏行動之間全無半點聲響,儀態端莊。怪不得當年不喜胡雪薇。她在明月身旁止步片刻,隨即入殿。


    不過須臾,裏頭就有人出來,叫了幾個上了點年紀的黃門近前吩咐:“主子的意思是,既然口舌招搖,又有弑君之嫌,便叫她再開不得口。”


    一直聽著聲響的劉德妃一愣,薑太後的意思竟然是拔舌!世間人都曉得有咬舌自盡一說,不僅生前死得折磨,死後也無法向閻王伸冤。


    大梁多信鬼神之說,這也是當年胡雪薇能有一番造化的原因。如今明月不僅背負弑君的罪名,死後薑太後也想讓她不得超生!


    劉德妃緊咬著下唇,細細思量法子,終究頹然。她不過是宮女上位,趕鴨子上架般的成了大皇子的養母,她,救不了明月……


    眼看著幾個黃門強扯著明月起身,外頭忽然來了一個人。


    是任賢妃!


    “妾!任氏!請見!”


    任嬰的聲音極響,因此是一字一頓喊出的。


    可太康宮主殿內沒有動靜。


    “陛下已醒!妾任氏請見!”任嬰跪於庭中。


    錦袍珠翠的薑太後終於再度出現在了眾人之前。


    任嬰心下微嘲,作為生母的薑太後在李恕回宮救治之後,竟從未出現過,反倒是接見了前朝大臣商議立太子之事。


    整個明德宮隻有她與出了龍泉殿的皇後在。


    “陛下請太後饒過明氏。”


    見薑太後無動於衷,任嬰又道:“若您不饒,陛下言,他當再跑一次宮闈,親來太康。”


    李恕竟然在威脅太後!被黃門架著的明月聽到這裏,心中不知是感動還是悲傷,憋了一天的淚竟就這麽落了下來。


    縱使剛才得知要被處死她也未落一滴淚。


    天子李恕,果然是值得眾人擁戴的,他一定會是仁君!雖那夜她提出要為穆良妃作誄,天子沒有回應,但此時此刻明月知道,李恕的確是有情的。


    她終於確認她今天所做的沒錯。


    薑太後不知在想什麽,眾人靜默無聲,等待她的審判。唯有明月的淚水落在了地上,化了腳下幾點雪花。


    “明氏入龍泉殿帶發修行,日抄佛經,玉牒除名。”


    終於聽到薑太後發話,眾人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任氏為昭儀,歸權皇後。”


    任嬰順勢謝恩。


    薑太後轉回殿內,明月就這麽被丟在了雪中,因跪的時間過長,怎麽都爬不起來,還是任嬰扶了她一把。


    “賢妃娘娘……”明月不知如何開口。她救了自己,卻又被此事連累。


    “是我自願救你的,賢妃還是昭儀對我而言並無區別。”任嬰扶著明月,神情複雜,她當初就覺得明月和方初夏不該入宮,因此故意沒讓她們入三甲。


    可惜世事無常,她們還是和自己一樣入了宮,天高海闊之所是再也見不到了。思及此處,任嬰忽然眼眶一熱,對明月道:“他是傻子……你也是……”


    不及明月再度開口,任嬰已轉身離去。


    劉德妃這才上前對明月道:“你……怎麽會?”


    明月強打笑顏:“我好像有點明白良妃娘娘了。”


    明月和當初的肖婉兒一樣,開始怕死了,怕見不到天子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劉德妃還欲開口,卻叫一個老嬤嬤叫住了,道是老娘娘要見大皇子,讓德妃娘娘趕緊進殿。


    這是怕子魚與明月有過多的接觸。


    劉德妃說白了不過是薑太後的傀儡,大皇子需要養母,可又不能脫離掌控,沒有根基的子魚再好不過。


    明月輕握了子魚的手,隨後一瘸一拐往太康宮外走去。


    子魚靜立雪地之中,緩緩轉身入殿。


    明月雖為庶出,可母親寬和,兄長疼愛,自然從不曾受過苦,如今膝上血液不暢,行動猶如針刺斧鑿,硬是咬牙撐了下來。


    剛扶著宮牆轉出太康宮,明月就見兩人提著宮燈在前。


    是鄭璁瓏與她的使女,是啊,她一向是什麽都不怕的。


    鄭璁瓏上前一步,看著神情憔悴的明月,隻是強笑:“不就是侍疾,你怎麽弄成這樣了?”又道:“初夏也想來的,隻是她一出們就冷得直打擺,現下茯苓和令儀在陪著。”


    見明月不應聲,鄭璁瓏自顧自續道:“你不必擔心青亦,她終究是忠烈之後,自有去處,白露那兒……我明日去求求皇後娘娘……”


    鄭璁瓏這般細心。


    有今日一遭,明月不免多想了些,或鄭璁瓏往日的不守規矩都是裝的,為的隻是叫薑太後一眼看出她的弱點。


    “太後,讓姬將軍回中都述職……”明月低聲道:“隔了一個白天,加急,應當已經往奉行關去了。”


    聽到這話,鄭璁瓏臉色一片慘白,述職?說白了不過是卸磨殺驢!姬氏一族都如此,她們鄭氏的榮耀又能延續多久呢?


    怪不得今日天子失儀。


    怪不得明月不勸。


    她剛才話裏的“忠烈之後”如同一個笑話。


    “我知道了,替奉行關萬萬將士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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