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中修船的地方,六個舟子在沉船主青蛟的督促下,加緊搶修底艙。


    追一個還不配名列第一流高手的黑煞女魅,用不著這些船夥計參予。


    鮑孫英一群人,不知追到何處去了。


    青蛟幾個人忙著修船,無暇理會旁的事,眼看即將完工,這才想起公孫英那些人怎麽還沒轉回?


    青蛟是個很負責的人,他親自鑽入艙底,仔細檢查每一處修補口,覺得相當滿意,到府城不過二十多裏,航程途中保證不會沉沒了。


    他鑽出艙,跳下泥濘的地麵,往岸邊曬滿衣物的河岸走,一麵整衣拍掉身上的木屑汙塵。


    “很好,一定可以安全到達府城,即使漏一些水,也無關緊要。”他向跟在後麵兩位夥計說:“除非有人在水底下搞鬼,不然……”


    曬衣物的地方,出現黑天鷹和黑煞女魅,兩人並肩攜手而立,狀極悠閑。但黑天鷹戴了鷹頭罩的形眾,可就夠令人吃驚了。


    青蛟大吃一驚,隻感到脊梁發冷。


    “你……你們……”青蛟抓住了分水刀的刀靶,卻沒有勇氣拔出,駭然的一步步的向後退。


    “我給你們片刻工夫。”黑天鷹一麵舉步一麵逼進一麵說:“決定你們的生死去留。”


    已經無路可退,再退隻有下河。


    六個船夥計以青蛟為中心,取出了刀劍,在船邊列陣戒備,膽氣漸壯,但外表並不真的堅強勇敢,驚懼的眼神和失措的舉動,都表示出心中的恐懼正與時俱增。


    “你的意……意思……”青蛟硬著頭皮問:“生死,去留,怎……怎麽決……決定?”


    “生與去,死與留,簡單明。”


    “這……”


    “生,你們拾起刀斧工具,盡快拆毀這艘船,然後帶了自己的行囊,從岸上走或泅水走悉從尊便,走得遠遠地,去了就不要回來。死,那就挺刀劍和我拚命,把命留下。


    你們的屍體一定會留下來的,我跟你們包打保票。”


    “黑天鷹的保票,比南京四大錢莊的莊票更保險。”黑煞女魅在一旁助聲威:“十足兌現,不抽厘金;憑票即付,七省通行。”


    “你們隻是三山別莊的小人物,在下不願遷怒你們,因此放你們一條生路,留一分日後好相見的情義。”黑天鷹語氣轉厲:“但你們如果認為值得為三山別莊拚死顧全道義,在下隻好成全你們了。人想活相當艱難,想死卻容易得很。說吧!在下等你們選。”


    “你……你是不是張……張允中?”青蛟總算仍然沉得住氣。


    “不錯,我,張允中,黑天鷹張允中,天下第八支鷹。”


    “罷了!你……你有充分的理由,向三山別莊的人采取報複的行動。”


    “所以我和黑煞女魅追蹤前來,與公孫英澈底了斷。你們如果與公孫英有過命的交情,那就留在此地好了。”


    黑天鷹的手,按上了刀靶。


    “去他娘的過命交情。”一名船夥大聲說:“咱們隻是投奔三山別莊的道上朋友,去留有權自主。雖說道義上這樣走不夠光彩,但咱們並沒有必須為三山別莊付出性命的義務。好,我走。”


    船夥在船右舷用斧頭砍了兩斧,砍斷了一段舷板,空著雙手,沿河灣向古瀆集大踏步走了。


    青蛟一咬牙,也用分水刀砍毀了後艙。片刻間,船成了破船。


    天下每一處村鎮,每一座城市,都有好人,壞人,與時好時壞的人。


    要想每一個人都成為好人,也許需要十萬年,或者一百萬年,甚至更久些。


    而這些好人與壞人之間,通常會產生幾個代表性的權威領袖人物,或者自以為是領袖人物的人。


    淮安府,黃河南岸的關鍵性城市(那時的黃河從淮安府入海),毫不例外地也有這些可敬的人物。


    城內舊州橋西麵的鎮淮樓,是府城最老、最大、最有名氣的酒樓。


    這座大酒樓後來改朝換代之後,被官府沒收充公,作為滿人軍政府的官營酒樓。


    鎮淮樓的大掌櫃鬧海金鼇楊波,就是可敬的領袖人物之一。


    至於他為人是好是壞,就得看閣下從那一方角度去看。


    好壞有時候不是絕對性的,這是從利害關係下結論,所以世間永遠有紛爭。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到了淮安府,但他倆不進府城投宿,在城南裏餘的南鎮關福祥老店落腳。


    這裏地屬山陽縣管轄,位於城外,活動要自由得多。


    南鎮關雖名之為關,但淮安衛並不派官兵駐守,也沒有駐守的必要。


    鎮淮樓照例申牌以前,不招待食客,因此鬧海金鼇申牌以前經常到各地和友好們連絡感情,處理一些私務。


    愛城的人,不稱他大掌櫃,稱為楊大爺。


    要是有一個冒失鬼豬頭三,膽敢當他的麵呼名道姓,保證會被人打得頭破血流,嚴重些可能從此失蹤。


    已牌初正之間,福祥老店來了一大批粗胳臂大拳頭,佩刀帶劍的人。


    埃祥老店的夥計們,像是知道大禍臨頭,一個個躲得遠遠地。


    鄰居們心中明白,有人要遭殃了,大概是那一位仁兄活膩了,所以不長眼招惹了府城一霸楊大爺。


    這些人,就是楊大爺的兄弟、朋友、親戚、狐群狗黨。


    一切停當,已可保證全店不會發生意外,門外才施施然來了七個人。


    六位高高矮矮保鏢型的人物,擁簇著鬧海金鼇楊大爺,前呼後擁進了福祥老店的店門,店東與夥計少不了在店堂列隊恭迎。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住在東跨院第二進的相鄰兩間上房,隔鄰有一座讓旅客活動與接待朋友的小客廳。


    這時,他倆正在客廳中品茗,親昵地低聲交談。


    當然,他倆早就嗅出了危機,看到了凶兆。


    但藝高人膽大,江湖闖道者如果事事害怕,還有什麽好闖的?他倆沉著觀變,心理上早有準備,外表鎮靜從容。


    廳門口,突然出現四個凶神惡煞似的大漢,兩個把守門外兩側,兩個入廳兩麵一分,雙手叉腰站在門內左右,狼似的凶狠目光,卻死盯著倚桌傾談的一雙黑衣男女,像是盯上了迷途的羔羊。


    不久,腳步聲漸來漸近。


    張允中懶得理會四個把門的人,替黑煞女魅斟茶。


    “能猜出來曆嗎?”他向黑煞女魅低聲問。


    “還用得著猜?”黑煞女魅笑笑:“淮安論人物,有如此氣勢的人隻有一個。”


    “誰?”


    “鬧海金鼇楊波,淮安第一霸。在江湖道上,他的名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像接引人魔這些魔頭,在聲威聲望上雖略高一籌;但論實力,鬧海金鼇卻雄厚得多。從這些爪牙的氣勢與排場看來,委實令人羨慕。”


    “唔!是很神氣。”


    “要不了多少時日,你一定可以擁有這些。”。


    “哦!我不想擁有這些,那太苦。”


    “太苦?”


    “是呀,統率一百個人,你必須照料這一百個人,每一個人都必有所求,真不好受。”


    “原來如此,這不是問題。”


    七個人神氣地人廳,氣氛一緊。


    張允中兩人連頭都不抬,不加理睬。


    擺足威風的人,對這種受人冷落的情景最感憤恨,不但臉上無光,而且極為難堪。


    身材高大,滿腮黃須的鬧海金鼇,登時臉色一變,難看已極。六位從人更是怒容滿臉,即將發作。


    鬧海金鼇強忍怒火,用眼色阻止隨從發作,整了整衣袖,輕咳了一聲。


    張允中不是一個真正傲慢的人,隻好聞聲抬頭,虎目炯炯,注視著臉色不豫的來客。


    “在下淮安楊波。”鬧海金鼇居然忍下一口惡氣,主動打招呼:“老弟可是張允中?”


    “不錯,在下張允中,江湖匪號叫黑天鷹。諸位請坐,但不知有何指教?”


    鬧海金鼇在對麵落坐,六位隨從在後麵雁翅排開,抱肘而立,怒目而視。


    “老弟與黑煞姑娘途經敝地,楊某未能親迎,十分抱歉。”


    “好說好說。在下出道甚晚,對各地同道前輩均感陌生,不敢冒昧投帖拜會,楊爺恕罪。”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老弟這麽說,豈不見外?俗語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老弟在江湖闖道,結交一些朋友是十分重要的事。”


    “在下在這麽做。”


    “楊某在淮安,頗有一些局麵。老弟與黑煞姑娘,可肯交楊某這位朋友?”


    “這是在下與黑煞姑娘的榮幸。”


    “楊某開設了一家酒樓,稱鎮淮樓。老弟與黑煞姑娘既然認為楊某是朋友,請讓楊某作東,在鎮淮樓為兩位設宴洗塵,尚請賞光。”


    “楊爺,真抱歉。”張允中委婉地拒絕:“在下與黑煞姑娘,正準備雇船過大河北上,行期緊迫,錯過旅程,要追尋的人可能溜之大吉,所以不敢稽延。楊爺的盛情,在下與黑煞姑娘心領了,日後再經貴地,一定具帖前往拜安。”


    “哦!老弟要追尋的人是……”


    “江南黑道第一霸,天下三莊之一,三山別莊的大少莊主公孫英。”


    “唔!原來是公孫大少莊主公孫英賢侄。”


    “原來楊爺與公孫家有交情。”


    “嗬嗬!同道嘛!年前,楊某也曾仗一把盤龍護手鉤,在江湖闖出一番事業,與狂彪公孫龍老哥頗有交情。住處相距非遙,迄今不時仍有音書往返問候。”


    “嗬嗬……”張允中也笑:“那麽三山別莊的事故,楊爺必定已經知道詳情了。”


    “這個……”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公孫英一群英雄好漢,必定在尊府,或者在鎮淮樓作客了。”


    “是的,他們昨晚光臨寒舍。”


    “那麽,在下相信公孫英的說詞,必定與在下的話不盡相同。”


    “老弟又是那一種說法?”


    “在下所要說的是事實。”張允中鄭重地說:“事實是在下出道沒幾天功夫,對江湖人可說陌生得很。既不認識可敬的前輩名宿,也不知道誰是武林風雲榜上的英雄是誰。


    與三山別莊公孫家的人,更是無仇無怨。可是,公孫英兄弟無緣無故,用消元散暗算在下,擄入三山別莊打入地牢,酷刑迫供要在下招出藝業師承。並且他三番五次用各種陰謀詭計要我的命,最後在下跌落八公-褚家的佛堂陷阱,這狗東西不惜殺盡好友褚家滿門,火焚褚家燒毀陷阱想要將我化成飛灰。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在下與他公孫家誓不兩立,不死不休。楊爺,當然,朋友的交情不能與陌生人比,該怎麽辦,你瞧著辦好了。”


    “老弟,你這是一麵之詞……”


    “全鎮江的人都知道這些事,是否一麵之詞楊爺你心中有數。”


    “三山別莊被你糾合桃花塢所毀,沒錯吧?”


    “公孫莊主從桃花塢女匪手中,謀奪了她們花了無窮心血奪獲的廣東皇貢,她們有權討回公道,這與在下的仇恨風牛馬不相及,豈能怪罪在我頭上?哼!豈有此理。”


    “老弟,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是嗎?”


    “話是不錯,楊爺是有意替雙方和解?”


    “楊某不才,自信還有幾分擔當。”


    “好,衝楊爺的金麵,在下答應和解。”


    “楊某深感榮幸,老弟的條件是……”


    “在下的條件很簡單,可說是最低的條件。公孫英必須同在下返回鎮江,由他父子在三山別莊廢墟,當天下英雄之麵,向在下公開道歉披紅掛彩,要求不苛吧?”


    “這……”


    “易地而處,楊爺肯這樣寬宏大量嗎?”


    條件真是太寬大了,鬧海金鼇按理絕對沒有反對的理由。但依情勢論,公孫英根本就無法辦到,怎能接受?


    鮑孫英怎能勸使他老爹公開向仇家道歉?


    即使三流人物,也不肯做這種聲威掃地的事。


    “老弟未免強人所難。”鬧海金鼇不悅地說。


    “依楊爺之見,又待如何?”


    “由楊某治酒,替你雙方和解,由公孫賢侄即席向老弟道歉,如何?”


    “就這樣簡單?”


    “就這樣簡單,大家都有麵子。”


    “辦不到。”張允中說得斬釘截鐵。


    “這麽說,老弟是不給楊某麵子了。”鬧海金鼇語氣一冷。


    “這是楊爺處事不公,錯不在我黑天鷹。”張允中的態度也變得強硬了。


    “什麽?你……”鬧海金鼇變色拂袖而起。


    “你給我聽清楚了。”張允中也倏然而起:“說句不中聽的話,你根本就不配做調解人。你的聲望地位,也不夠充調人的份量,不要在我黑天鷹麵前大呼小叫。告訴你,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你你……”鬧海金鼇快要氣瘋了。


    “這小子不識抬舉,我來教訓他。”一名大漢怪叫,繞出,衝上,二龍爭珠出手疾探張允中的雙目。


    毀雙目,怎能說是教訓?


    張允中冷笑一聲,食中兩指一拂,快如電光一閃,將對方行將及眼的食中兩指齊根拂斷,下麵一腳挑出。


    “哎……唷……”大漢狂叫,俯屈著身體暴退,左手食中兩指折斷處鮮血直流。


    “不知自愛的人,不妨一擁而上。”張允中離開桌旁,等候其他五個怒叫著要撲上的人出手:“不是猛龍不過江;黑天鷹如果沒有幾分能耐,豈敢在天底下獵食?鬧海金鼇,你最好阻止你這些打手送死。”


    “不要緊,這些人都不是怕死的膽小表。”黑煞女魅在一旁嬌叫:“他們一定自以為比公孫英高明,人數也並不少,所以敢張牙舞爪,快上呀!”


    一句話驚醒了這些自以為了不起的莽夫,他們任何一個人也沒有公孫英高明。


    已經近身正想出手的一名大漢,聞聲悚然收勢後退,眼中有恐懼的神情。


    “你鬼叫什麽?”另一名大漢撲向黑煞女魅怒叱,一掌劈向她的左頸根,掌風居然渾雄無比,速度也頗為驚人,武功的根基不弱。


    黑煞女魅自從與張允中結伴同行,經張允中以言行感化和紓解心中的偏激,心情日漸開朗。


    無形中得失之念減弱了許多,也就參悟了心意神通相感應的境界,身手之靈活無形中進步了許多。


    出手間舒放自如,已非吳下阿蒙,她自己也感覺出這微妙的變化。


    黑影疾閃,魅影功更上一層樓。


    “劈啪啪!”一連三記正反陰陽耳光,把挾怒出手的大漢打得暈頭轉向,幾乎仰麵摔倒,滿嘴流血,大牙鬆動,連退四五步方被同伴扶住了。


    “本姑娘第一次手下留情,心中沒有起殺機。”黑煞女魅微笑著說:“便宜了你。


    如果你們認為我黑煞女魅的綽號名不符實,不久你們就會發現自己的錯誤了。”


    男女各出一擊,大獲全勝。


    盛氣而來的人,立即氣沮傲消。


    鬧海金鼇臉上無光,下不了台,鋼牙一銼,手搭上了盤龍護手鉤的鉤柄。


    張允中冷哼一聲,手徐徐握住了刀靶。


    氣氛一緊,將接近爆炸的臨界點。


    “刀光劍影,殺氣衝霄,你們幹什麽?”青袍人冷冷地說:“山陽捕房的周捕頭,最討厭有人在他的管區,公然動刀子,打打殺殺砸他的飯碗。為了怕縣太爺拿他的蛋出氣,他會反臉不認人的。快了,他快要來了。”


    不怕官,隻怕管;鬧海金鼇雖是淮安一霸,到底不敢公然與公門人作對。


    “小輩,你聽清了。”鬧海金鼇乘機下台:“日落之前,你們兩人必須離境。不然,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在下聽清了。”張允中冷笑。


    “楊某說話算數。”


    “你也給我聽清了。”張允中聲色俱厲:“黑天鷹也說話算數。張某闖蕩江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任何地方,我愛來就來,受去就去,沒有人能在我麵前充大爺,沒有人能威脅我該怎麽做。從現在開始,假使有人向在下和黑煞姑娘偷襲暗算,而又讓在下查出走出於你的指使,或者是你的爪牙自作聰明妄為,在下唯你是問,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哼!你……”


    “你不要哼,在下說得夠清楚明白嗎?”


    “楊某……”


    “你怎麽樣?你此三山別莊三四百個高手名宿強多少?你閣下的武功,比生死二門高明多少?”


    “你……”


    “三山別莊號稱天下三莊之一,高手如雲,固若金城湯池,三十年來從沒有人能越雷池一步。我黑天鷹兩度進出,殺得進去殺得出來,刀到人死,血流成河。你,什麽東西?我警告你,惹火了我黑天鷹,我不把你姓楊的基業連根-除,就不配在江湖稱雄道霸。”


    所有的人,包括門外的青袍人在內,全都被他的話嚇了一跳,臉色大變。


    聲勢洶洶,殺氣騰騰;別看他平時一團和氣,發起威來還真有氣吞河嶽的霸王威風。


    鬧海金鼇生得賤,欺善怕惡標準的土霸麵目,被張允中咄咄逼人、充滿凶兆血腥的話,驚得心中發冷,打一冷戰傲氣全消。


    “閣下未免太霸道。”鬧海金鼇色厲內荏:“誰知道你結了多少仇家?誰知道你的仇家何時向你動手報複?出了事怎能怪我,唯我是問?你……”


    “淮安是你的地盤碼頭,出了事不找你找誰……嗯?”


    張允中得理不讓人。


    青袍人背著手,舉步入室。


    “老弟,這樣好不好?”青袍人向張允中笑笑說:“淮安地方的廟小,一天之內來了一群大菩薩,難免會有無法容納的大麻煩。釜底抽薪兩全其美的辦法,是請大菩薩們離開,另找大廟安頓,老弟意下如何?”


    “還是要趕在下和黑煞姑娘走路?”


    “豈敢豈敢?在下的意思,是請三山別莊的人一起離開。楊兄在此情形下,放棄左右袒的舉動,幹脆兩麵不管置身事外,免得兩頭遭怨。楊兄,意下如何?”


    “兄弟已經答應公孫少莊主……”鬧海金鼇訕訕地說,讓步的態度極為明顯。


    “楊兄,不是我說你。”青袍人說:“在江湖闖蕩半生,應該看出時勢興衰,知道量力而為,對是非也有些分寸,是不是?公孫英迫害張老弟在先,楊兄早就該將他們請走的,因為你無法過問他們的恩怨是非。你這一來,反而中了公孫英拖朋友下水,要朋友檔災的詭計,何苦來哉?我敢保證,公孫英那群人早已知道你擋不住,隻要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一定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丟下你獨自承受大災難。”


    “好,兄弟隻好不管了。”鬧海金鼇沮喪地說。


    “這才是俊傑,楊兄。”


    “隻是,兄弟忍不下這口氣。”


    “楊兄打算……”


    “兄弟要見識見識張老弟的所學。”


    青袍人的目光,轉向張允中。


    張允中心中雪亮,這位青袍人明裏打圓場,暗中打壞主意,要用和平的糖衣,探索他的武學根底。


    他勝了,對方同樣的可以光榮的退卻;敗了,對方就可以毫無忌憚地擺平他啦!


    藝高人膽大,明知上當,但他不能退縮。


    “客隨主便。”他淡淡一笑:“楊爺劃出道來好了,在下不亮一手,大概離不開淮安。”


    “咱們院子裏見。”鬧海金鼇憤然往外走。院子不小,足以施展。店中的旅客都走光了,店夥們也避得遠遠地,旁觀的隻有鬧海金鼇帶來的幾個人。


    “楊某鉤上的造詣有限,見笑方家。”鬧海金鼇拔鉤在手:“但隻學了這一門武技,不得不用來獻醜。張老弟,請指教。”


    黑煞女魅對張允中有強烈的信心,她在一旁泰然的觀戰。


    青袍人站在她右側,神色平靜臉有笑容,背手而立,神態悠閑頗有風度。


    “楊爺客氣。”張允中緩緩拔刀:“在下練了幾年刀,如果火候不夠,請不要見笑。


    楊爺請。”張允中持刀行禮,退步立下門戶,刀一亮,神色便完全鬆弛下來了。


    相反地,鬧海金鼇卻盛氣淩人,盤龍護手鉤頗為沉重,是以力勝的兵刃,如非力大氣盛的人,不宜使用這種兵器。


    所以,擺出的架勢,就是有我無敵的強猛氣勢。


    “得罪了。”鬧海金鼇不再客氣,開始走位、逼進。


    張允中屹立如嶽峙淵-,雙目平和地注視著舉在眼前的刀鍔。


    他的舉刀式和傳統的刀勢有異,手臂貼胸刀尖朝天,整個人顯得鬆散,神定氣閑。


    不管鬧海金鼇動到何處,從何處接近,他都屹立在原處,雙腳像是釘牢在地麵,似乎已變成石人。


    鬧海金鼇連換五次方位,最後一次已接近他的左後方不足八尺,伸手可及。


    鬧海金鼇竟然不出手攻擊,張允中也絲紋不動,似乎身後側的強敵並不存在。


    旁觀的人深感驚訝,弄不清這兩個人在搞什麽鬼?該攻不攻,該防不防,透著邪門。


    青袍人眼神一動,悚然而驚。


    “黑煞姑娘。”青袍人側頭向黑煞女魅問:“鬧海金鼇為何不出手攻擊?”


    “我怎麽知道?該問鬧海金鼇呀!”黑煞女魅其實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貴友與人交手,都是這種功架?”


    “我也不太清楚。”


    “姑娘怕泄漏張老弟的所學?”


    “他的武功深不可測,我那配泄漏他的所學?”


    鬧海金鼇不是白白錯過出手的機會,而是心裏所受的壓力太大。


    張允中的舉刀式本來就令人莫測高深,刀身直置刃鋒向左,從刀身的反映中,可以看到身後的動靜。


    在這位老江湖的鷹目中,清晰地看到刀身上出現一支張允中的眼睛,明白地顯示出,張允中可以從刀身上看到身後的動靜,反應在刀身上的眼睛似乎具有震懾人心的魔力,撲上去的勇氣因此消失了一半。


    繞到張允中的左側,看不見刀身上的眼睛了。


    一聲沉喝,緊張的氣氛衝破了臨界點猛然爆炸。


    背似雷霆,斜向劈落,風雷驟發,凶猛接觸。


    張允中的身形向左前方閃出、扭旋、刀光電閃,刀氣似殷雷。


    快!快得令人目眩,各出一招,勝負立判。


    鬧海金鼇一鉤走空,本來想收招變招,豈知身形一動,突覺真氣浮動,力泄的感覺突然光臨,左肋輕微一震,接著疼痛感襲到。


    “咦!”有人驚叫。


    這瞬間,青袍人欺近了黑煞女魅,出其不意近身,左手五指如鉤,伸出了。


    同一瞬間,張允中發出一聲咒罵,人如怒鷹飛到,刀光似電光一閃。


    同一瞬間,鬧海金鼇收不住勢,踉蹌前衝,突然以鉤支地穩住身形,左手掩住了左肘,腳縫中有鮮血沁出,身軀一晃,搖搖欲倒。一聲吼叫,青袍人如飛而遁,發狂般奔向院門,一閃不見。


    地下掉落一條手臂,是青袍人遺落下來的,被張允中齊肘砍下了。


    “這狗東西可惡……”黑煞女魅駭然叫。


    她的右肩衣破了,被抓掉一塊布帛。


    假使張允中這一刀來晚一刹那,她便會落入青袍人的爪下了。


    兩名大漢搶出,扶住了鬧海金鼇。


    “大爺,你……”一名大漢駭然問,還不知道鬧海金鼇挨了一刀。


    “咱們……走……扶……扶我走……”鬧海金鼇的聲調全變了。


    張允中哼了一聲,刀向對方一指。


    “你敢走?”他沉聲說。


    “你……”鬧海金鼇語不成聲。


    “剛才那家夥是你的人?”


    “不……不是……”


    “他是何來路?”


    “鬼手高。”


    “他是老幾?”


    “柳……柳淮關的……的高六爺高淮,城……城東郊的地盤是……是他的。”


    “你串通了他?”


    “他是我楊波最……最強勁的對……對手,他……他才是公孫龍的好……好朋友。


    他死掉,我……我一定開……開筵一百桌來……來大事慶祝。”


    “好,你可以走了,你可以開五十桌盛筵來慶祝了,因為他雖然沒死掉,但斷了一支手,他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你的強勁對手了。”


    “這……”


    “你還不走?”


    “好,我走。”鬧海金鼇崩潰了。


    “日落之前,你如果不將公孫英那群狗東西趕離府城,我會去找你,我會宰掉你。”


    鬧海金鼇一言不發,在兩名大漢的扶持下,可可憐憐狼狽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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