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天災人禍


    雨是從七月初開始下的。一開始隻是斷斷續續的陣雨。到了七月中旬時雨就不停了,從早下到晚,天像被人捅了一個窟窿,水從窟窿裏往下倒,倒了一天又一天,所有人都以為天不會再晴了。


    長沙城裏的積水滿猛漲。湘江的水位每天都在漲,每天都有新的記錄被打破。


    江邊的房子一間一間地被淹了,先淹了地下室,再淹了一樓,再淹了二樓。


    住在裏麵的人把家當頂在頭上往高處跑,跑到城東,跑到嶽麓山腳下,跑到一切地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


    湘江大堤在七月十九日的夜裏決了口。


    月亮公館在城東,地勢本來就高,排水也比別處修得好。


    雨水從屋簷流下來匯進地下的暗渠,暗渠通向城外的河道,河道的水雖然也漲了不少,但暗渠的容量夠大,水排得及,公館的花園裏隻積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腳踩上去濺起的水花能打濕褲腳,還不至於淹到屋子裏。


    丫頭每天撐著傘在走廊裏跑進跑出,鞋濕了一雙又一雙,廚房的灶火被潮氣熏得很難燒起來,做飯比平時多花了一倍的時間。


    張泠月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外麵的雨幕。


    雨水從屋簷傾瀉下來在窗前形成一道水簾,花園裏的銀杏樹在雨裏模糊成一團。


    丫頭端著茶盤從門口走進來,鞋還是濕的。她把茶杯放在張泠月手邊的桌上,說了一句“小姐請喝茶”。


    張泠月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了,從吃完早飯站到現在,站了快一個時辰。


    丫頭不敢催,把茶杯又往她的手邊挪了挪,退到了一邊。


    *


    張嵐山是在雨最大的那天下午來的。


    張泠月看見張嵐山狼狽的樣子,讓他先去換身幹衣服再來說話。


    “小姐,各地傳來的消息都不太好。”張嵐山站在客廳中央,雨水從他的褲腳往下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攤水漬。


    長江從上遊到下遊,每一個水文站報上來的數字都在破紀錄。


    洞庭湖的水位已經超過了警戒線,湘江的水位還在漲,大堤有好幾處出現了管湧,巡堤的人日夜不停地堵,堵住了這裏那裏又漏,堵住了那裏這裏又漏。


    張泠月沉默著詢問臨月閣那邊怎麽樣。


    張嵐山說臨月閣的地勢比公館低一些,一樓進了水,庫房裏那些不怕水的東西已經搬到二樓了,字畫和古籍也轉移到了幹燥的地方,損失不算大。


    城東這邊的產業大多是小姐提前打過招呼的,該加固的加固了,該轉移的轉移了,受損最嚴重的是碼頭和沿江的那些鋪子,但那些不是張家的產業。


    長沙城被淹了。


    湘江大水漫過堤岸灌進了城裏的每一條街道,低窪處的房子隻剩下屋頂露在水麵上,一片一片黑色的瓦片漂浮在渾黃的水裏。


    張泠月在張嵐山來之前就知道城裏的情況不會好,雨下了這麽多天,湘江的水位漲了那麽多,大堤的承受能力是有上限的,超過了那個上限就會決口,這是人力擋不住的事情。


    一場天災讓無數人家庭支離破碎、家毀人亡。


    有人被水衝走了,有人被埋在倒塌的房子裏,有人在水裏泡了幾天幾夜才被救上來,有人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呼吸,有人連救都沒救上來。


    張泠月他們還好,月亮公館沒受到很大的衝擊。


    或者說,長沙城東的富人區損失最小。


    這一帶的房子建的時候就比別處高出一截地基,排水係統也比別處修得好,住了好幾年的住戶都知道這一片從來不會被淹。


    加上張泠月提前向張嵐山等人和九門幾位相熟的人提前打過招呼,臨月閣的損失不大。


    二月紅、吳老狗、解九、齊鐵嘴都收到了她的信,二月紅讓管家把紅府庫房裏的東西轉移到了二樓,又在門口壘了沙袋。


    吳老狗把狗場裏的狗全部轉移到了城外的莊子上,幾十條狗裝了好幾輛馬車。


    解九把幾處地勢較低的鋪子暫時關了門,貨物全部運到了總號的高處倉庫。


    齊鐵嘴把八寶齋裏值錢的東西打包扛到了二樓,在一樓門口壘了半人高的沙袋,沙袋外麵還擋了一塊門板。他忙完這些以後給自己算了一卦,卦象顯示有驚無險,才鬆了口氣。


    至於陳皮那邊,張泠月沒來得及說。


    那家夥命硬,應該沒事。


    水蝗的地盤在碼頭一帶,地勢最低,水淹得最厲害。


    陳皮接手以後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收拾那些不聽話的人上麵,還沒來得及把那些破破爛爛的倉庫和鋪麵修整一遍。


    水一灌進來的時候倉庫裏那些來不及轉移的貨物全泡了湯,碼頭上停著的船也被衝走了好幾條。


    *


    眼下最大的問題在於災後重建和流民的安置。


    水退了以後,那些被淹了房子的人怎麽辦?那些被衝走了家當的人怎麽辦?


    那些失去了一切、什麽都沒有了的人怎麽辦?


    政府會管嗎?能管多少?什麽時候管?


    在天災麵前,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了。


    張泠月可以做很多事,但她一個人做不了所有事。


    她可以讓張家人把產業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可以給九門的人提個醒,可以捐錢捐物、設粥棚、建難民營。


    可是這些事情做了以後,災民能不能活下去,靠的不是她一個人。


    天災和人禍是連在一起的。


    張泠月知道再過不久東北就要淪陷了,並且是南方政府拱手相讓。


    九一八事變發生的時候南方還在內戰,領頭做主的人竟然戰都不打算戰,直接將東三省拱手讓人。


    幾十萬人的軍隊沒有開槍,沒有抵抗,沒有守住自己的家園。


    他們把土地、城市、工廠、鐵路、礦山,把那些幾千年來都屬於中國人的東西,讓給了幾萬日本關東軍。


    日本人不費一兵一卒就占領了東北。


    思及此,張泠月不禁攥緊了拳頭。


    “怎麽了。”張隆澤坐在她旁邊,一直看著她的側臉。


    張泠月呼出心中的氣悶,那口氣從胸腔裏擠出來,變成了一聲歎息。


    她輕輕搖頭,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手指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91章天災人禍(第2/2頁)


    “哥哥,北方那邊安排好了?想要留守東北的族人裝備和退路都穩妥嗎?”


    她知道在東北的張家那些人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離開的。


    她讓張隆澤給他們兩個選擇——願意走的,安排車輛、路線、接應,保證他們安全撤到其他檔案館先安排事情做;不願意走的,給他們留下足夠的武器彈藥和物資,給他們規劃好退路,萬一情況有變還能撤出來。


    “嗯。”


    “小月亮,怎麽突然讓東北各地剩下的族人緊急轉移?”


    張隆安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還沒有拆開的信,信封上蓋著東北某地的郵戳。


    他剛收到這封信,就已經猜到信裏寫的是什麽。


    小月亮前陣子突然讓他通知東北各地的族人準備轉移,他雖說照辦了,但心裏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麽這麽急。


    東北那邊的局勢雖然不太平,但還沒有到要全部遷移的地步。


    “天災過去,人禍馬上就要來了。”張泠月也不能直接告訴他們曆史上那些事,她目前能做的隻是盡量防範和給那群為新中國奮鬥的人們提供一些軍用物資。


    洪水是天災,人擋不住。


    可接下來要來的人禍,是那些明明有能力擋的人選擇了不擋不戰。


    張隆安瞅了張隆澤一眼。


    張隆澤還在揉張泠月的手掌,拇指在她的掌心裏一下一下地畫著圈。


    “和東北有關?”張隆安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他坐到了張泠月對麵的茶幾上。


    “如果我說,日本人馬上就要不費一兵一卒占領東北,隆安哥哥信嗎?”張泠月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張隆安,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澆得東倒西歪的銀杏樹上。


    不費一兵一卒,占領東三省?


    幾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幾千萬人口,數不盡的煤礦、鐵礦、森林、良田,那麽多東西,那麽多地方。


    他不信那些東西會變成別人的,不信那些人會不戰而退。


    “不可能。”


    “就算那群當兵的飯桶不管,東北人也會聯合起來。留守在那邊的族人,也會隱入聯軍和他們一起出力的。東北那片地方生出來的人不是孬種。”


    張泠月聞言垂眸不語,張隆安說的沒錯。


    從九一八到抗戰勝利,幾十年的曆史壓縮成幾百頁紙,翻幾頁就是一頁,翻幾頁又是一年。


    東北人的抵抗從來就沒有停過,從九一八那天晚上開始,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結束,一天都沒有停。


    那些沒有撤走的東北軍官兵、那些放下鋤頭拿起槍的農民、那些從城市跑到山裏的學生、那些在雪地裏跟日軍周旋了十幾年的抗聯戰士,他們用自己的命去填,用自己的血去澆。


    是啊,曆史上的gmd將東北拱手讓人,但東北人東北軍都在堅持。


    抗聯從此過,子孫不斷頭。


    可眼下洪水剛過,上頭連賑災的想法都沒有。


    也許是有的,但是還要等。


    等餓死了一大批流民和災民以後,政府的物資沒準就批下來了。


    中飽私囊、官官相護,一層一層剝削下來再考慮活下來的那一小批流民災民。


    既減輕了賑災的困難和壓力,又填滿了他們的口袋。


    多好的方法,從古至今都是這樣做的。


    張隆安不是不懂,張隆澤也懂,他們都懂。


    “隆安哥哥,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張隆安知道她沒有在開玩笑,神色也不由得凝重幾分。


    “我再給他們寫一封信。”張隆安立刻起身,和張隆澤對視一眼便轉身離開。


    張泠月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


    水退下去的速度比漲上來的速度慢得多。


    每天退一點,每天退一點,退到第八天的時候,長沙城低窪處的水終於退幹淨了。


    街麵上留下一層厚厚的淤泥,淤泥裏混著各種東西。


    被泡爛的家具、被衝散的衣物、被水淹死的家畜的屍體、從上遊漂下來的木頭和雜草。


    整座城市散發著一股腐臭味,像一鍋被煮爛了又放了好幾天的泔水。


    寧鄉、湘陰、長沙縣的災情比城裏嚴重得多。


    那些地方的房子不像城裏有磚墻有瓦頂,大多是土坯房,水一泡就塌了,塌了的土牆和著水變成一堆一堆的泥漿,泥漿裏埋著鋪蓋、糧食、農具,以及來不及跑出來的人。


    *


    長沙城裏能動的人都在清淤。


    有錢的出錢雇人清,沒錢的自己拿鐵鍬鏟,鏟不動就用桶提,一桶一桶地把淤泥提到城外倒掉。


    上頭雖然派了人來處理,但人手不夠,工具也不夠,好些街道的淤泥堆了快半個月還沒有清完。


    城東的情況好一些,月亮公館門前的街道在退水的第二天就清理幹淨了,青石板路麵被水衝刷得發亮,縫隙裏嵌著的泥也被那群小張們用竹片一點一點地剔出來了。


    丫頭從外麵回來,站在門廳裏把鞋底在棕墊上蹭了幾下才走進客廳。


    張泠月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從上海寄來的《申報》。


    頭版刊登了長江全流域大洪水的消息,正文裏列出了受災的省份和縣市。


    丫頭走到她旁邊站定,說外麵好些鋪子還沒有開門,街上到處都在清淤,好些人連飯都吃不上了。


    此刻的丫頭不得不再次慶幸當初在街上被小姐救了一命,她不僅活了下來還衣食無憂。


    張泠月放下報紙。


    她當然知道那些失去家園的人連飯都吃不上了,房子沒了,家當沒了,糧食也沒了,有的連家裏幾口人都湊不齊了。


    長沙城裏的米鋪雖然還開著,但米價一天一個樣,昨天漲一成,今天漲兩成,明天還不知道要漲多少。


    長江全流域大洪水,不僅僅是長沙,周邊幾個城市也是損失慘重。


    有些地方整個村子都被水衝沒了,連一塊磚一片瓦都沒有留下。


    上頭的災款資金下不來,甚至糧食都沒送來。


    張泠月把報紙翻到第二版,第二版刊登了各地士紳募捐的名單。


    由安沙棠坡朱家為首,牽頭募捐銀元共十二萬兩,穀米五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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