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城隍會晤


    步入大殿,光線適應後,視野清晰起來。


    大殿極為寬敞,兩旁是手持笏板、姿態各異的文武判官、日夜遊神、黑白無常等陰司神吏雕像,雖非活物,但被香火願力浸潤日久,隱隱有靈性暗藏,目光似能轉動,審視著來者。空氣中彌漫著莊嚴而肅穆的氣氛,以及淡淡的檀香與線香氣息。


    神座之上的城隍蘇公,看去年約五旬,麵龐方正,膚色微黑,蓄著三縷長髯,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不怒自威。他頭戴七旒冕冠,身著暗紅色繡有山川城池紋樣的官袍,腰束玉帶,手按一方黑色鎮紙,端坐於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與天庭神仙的飄逸出塵不同,更顯厚重威嚴,仿佛與腳下這片土地緊密相連。


    “卑職臨川郡城隍蘇文遠,見過福德正神,見過善願仙使。”蘇城隍並未端坐不動,見二人進殿,竟主動起身,自神座後走下台階,拱手一禮,聲音洪亮,帶著金石之音。


    福德與秀文不敢怠慢,連忙深深還禮:“不敢當城隍爺大禮。新任福德/秀文,拜見城隍,今後轄地履職,還請城隍爺多多關照,不吝賜教。”


    “二位神君不必多禮,請坐。”蘇城隍伸手虛引,示意殿側早已備好的兩張黃花梨木椅。他自身也走到主位落座,動作沉穩,自有一股威儀。


    陶主簿侍立一旁,有小鬼奉上清茶,茶香清幽,隱有靈氣。


    “陶主簿已將二位神君赴任之事,及近日山中安排稟報於本座。”蘇城隍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福德與秀文,帶著審視,卻也並無明顯的壓迫感,“二位乃天庭敕封,司掌祥和、善願,職責清貴,與我等地祇城隍雖有不同,但同是守護一方,造福生民。棲霞山位置緊要,能得二位坐鎮,乃三郡之幸。隻是不知二位對日後履職,可有初步思量?”


    福德略一沉吟,拱手道:“回城隍爺,我等新授神職,對轄地諸事尚不熟悉,不敢妄言。初步設想,是先將棲霞山神府穩固,便於接引香火、感應轄地。之後,當循法旨所示,先熟悉三郡山川地理、人情風貌,並與各地城隍、土地、山神、河伯等同僚會麵,了解各地詳情。至於具體職司,當以維護三郡祥和安寧、疏導百姓善願為本,遇有妖邪災劫,自當盡力,若有不明,亦會及時向城隍爺及天庭請示。”


    他回答得中規中矩,既表明了立足本職、尊重同僚的態度,也說明了循序漸進、先穩根基的打算。


    蘇城隍微微頷首,顯然對這份謹慎務實的態度還算滿意。他又看向秀文:“善願仙使,司掌人間善願,化解偏執,引人向善。此職司看似溫和,實則需要洞察人心,明辨善惡,潤物無聲。近來三郡之內,百姓願力之中,涉及遠行、尋物、失人之類頗為雜亂焦躁,你當有所感?”


    秀文起身微微一福,柔聲道:“回城隍爺,小神確有所感。願力紛雜,多與流年氣運相關,其中確有不少焦灼不安之氣。小神以為,當先理清願力源頭,辨別是人心因‘午馬’流年變遷而生的尋常躁動,還是確有邪祟作梗、或特殊事件引發的執念。欲明此事,恐需先與各地土地溝通,了解詳情,再行疏導化解之法,或與福德正神協同,尋其根源。”


    蘇城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善願仙使思慮周全。願力之事,關乎人心,牽涉因果,確需審慎。各地土地廟雖有收集上報,但多是零散瑣碎,且視角不一。二位神君可持我通傳令,前往各土地廟查閱相關願力記錄,亦可召集部分土地詢問,本座會傳令下去,讓各地土地盡力配合。”


    “多謝城隍爺。”福德與秀文齊聲道謝。有了城隍這道手令,他們了解基層情況就會方便許多。


    “另外,近來山林精怪活動頻繁,雖多是小擾,但亦不可不防。”蘇城隍話鋒一轉,語氣微沉,“尤其一些積年老怪,或受流年氣運刺激,或別有圖謀,時有越界之舉。嶽山神雖鎮守棲霞山,但其性情孤直,隻管山中,山外之事,非其職責,除非威脅到山中根本,否則他大多不理。三郡廣闊,山林眾多,僅靠各地土地、小山神,有時難免力有不逮。二位神君職責在身,若遇精怪為禍,擾民生事,還望能及時出手,或通報本座,協調處置。”


    這便是明確將“處理精怪作亂、維護地方安寧”的部分職責,交給了他們。這也是符合“福德正神”與“善願仙使”神職範圍的事情。


    “分內之事,義不容辭。”福德正色道。秀文也點頭應是。


    “好。”蘇城隍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二位神君初來,本座身為本地城隍,也當略盡地主之誼,為二位介紹一下三郡地祇同僚。陶主簿。”


    “卑職在。”陶主簿上前一步。


    “傳本座令,三日後於靈境偏殿設宴,請河間、武平兩位郡城隍,及三郡境內幾位主要的山神、河伯前來,與福德正神、善願仙使一會。另,發函與蒼梧山君,說明此事,邀其赴宴,若山君無暇,派代表亦可。”蘇城隍吩咐道。蒼梧山君是蒼梧山脈之主,嶽山神的頂頭上司,地位尊崇,雖不直接管轄三郡政務,但麵子必須給到。


    “遵命。”陶主簿領命。


    蘇城隍又對福德、秀文道:“二位神君新府初立,想必諸事繁雜。這三日可先回棲霞山,穩固根基,熟悉環境。三日後午時,再來此處赴宴,與諸位同僚見見麵,日後也好往來協作。”


    “多謝城隍爺安排周全。”福德與秀文再次道謝。這次會麵,蘇城隍算是給足了麵子,不僅態度友善,還主動為他們安排與三郡地祇的正式會麵,這對於他們盡快融入本地神道體係,無疑大有裨益。


    蘇城隍點點頭,從袖中取出兩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遞給福德:“此乃本座信物‘陰司行走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三郡之內各城隍廟靈境,無需通傳。若遇緊急事務,亦可憑此令調動附近土地、遊神協助,當然,需合乎規矩,不得濫用。”


    這比之前的“通傳令”權限更大,是更高一級的信物,也代表了蘇城隍更大的信任和支持。


    福德鄭重接過,與秀文再次拜謝。


    “好了,今日便到這裏。陶主簿,你送二位神君回去。”蘇城隍擺擺手,示意會麵結束。


    離開城隍廟靈境,回到棲霞山,已是午後。


    站在初具氣象的神府基址上,回想今日會麵,福德與秀文都微微鬆了口氣。至少第一步走得還算順利,本地神道的“***”看起來是位通情達理、重視實務的正神,也願意支持他們開展工作。


    “三日後要見三郡諸多地祇,我們需準備一下。”福德沉吟道,“禮物不必貴重,但需得體。我們新來乍到,身無長物,倒是可以用那‘五穀精粹’分裝一些,佐以神道符紙製作的‘安宅祈福符’或‘清心靜氣符’,聊表心意。”


    秀文點頭:“此計甚好。‘五穀精粹’是地祇之物,實用;符籙是我們親手所製,蘊含神職之力,也算誠意。隻是數量需控製,我們手中也不多。”


    “正是。重點在於心意,在於表明我們願與同僚和睦共處、協同履職的態度。”福德望向山下廣闊的三郡之地,目光深遠,“三日後宴會,是我們正式在三郡神道亮相,也是了解各方勢力、潛在問題的好機會。陶主簿提到的精怪頻繁活動,以及願力異常,或許能從其他地祇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九章:城隍會晤(第2/2頁)


    接下來的三日,福德與秀文除了繼續穩固神府陣法,便是精心準備要送出的禮物。他們將剩餘的五穀精粹小心分裝成數十個小玉瓶,又繪製了一批基礎符籙。雖然禮物不重,但製作得極為用心。


    第三日清晨,神府基址的聚靈、防護陣法已基本穩固。池塘邊,福德移栽了幾株山中尋來的翠竹與蘭草,秀文則以神力催開了幾叢野花,點綴其間,更添幾分生氣與雅致。


    辰時末,二人便啟程前往臨川郡城。


    再次進入城隍廟靈境,氣氛與上次不同。靈境內張燈結彩(以神力幻化的靈光彩帶),偏殿大門敞開,已有一些神祇先到了。


    在陶主簿的引見下,福德與秀文一一見禮。


    河間郡城隍是位麵容清臒、留著山羊胡的老者,姓陳,手持一卷竹簡,頗有文氣,但眼神銳利,似乎精於算計。


    武平郡城隍則是個身材魁梧、麵色黝黑的壯漢,姓雷,說話聲音洪亮,腰間掛著一柄古樸的腰刀,據說生前是武將出身,性格豪爽。


    此外,還有幾位氣息各異的神祇:


    一位是掌管臨川江一段水域的“臨川水伯”,是個身著水藍色長袍、麵容和善的中年人形象,周身有水汽氤氳。


    一位是蒼梧山脈外圍一座山峰的“青崖山神”,是個沉默寡言、背著藥簍的老者形象,身上有草藥清香。


    還有兩位是臨川郡下轄兩個大鎮的土地,一個是胖乎乎、笑容可掬的老者,一個是麵容嚴肅、手持賬本的老嫗。


    至於那位地位最高的“蒼梧山君”,並未親自前來,而是派了一位使者——一位身著羽衣、氣質清冷的年輕女子,自稱是山君座下的“青羽使”,代山君前來道賀,並送上一盒山中靈茶作為賀禮,算是給了麵子。


    宴會設在偏殿,席位呈環形擺放,蘇城隍居主位,福德與秀文的席位安排在其左下首,以示對天庭敕封神祇的尊重。席間有靈果、靈酒,雖不似天庭仙宴奢華,卻也別具地祇特色,多是地脈精華、五穀靈粹所製。


    蘇城隍作為主人,簡單致辭,歡迎福德、秀文赴任,並強調三郡神道同僚當和睦共處,各司其職,共保一方平安。福德也起身說了幾句謙遜的場麵話,並將準備好的禮物分贈給在座諸位同僚。禮物雖輕,但態度恭謹,倒也博得了一些好感,尤其是那兩位土地,對實用的“五穀精粹”頗為滿意。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近來三郡的“不太平”上。


    “唉,說起這精怪鬧事,老朽那河間郡東南山林,最近可不太平。”河間陳城隍捋著山羊胡,皺眉道,“一群‘黑風鼬’,原本隻在深山活動,近日卻頻頻襲擾山下村落,偷雞摸狗也就罷了,前日竟將一農戶家的耕牛給驚了,險些鬧出人命。本地土地驅趕了幾次,那些畜生狡猾得很,趕跑了又來,煩不勝煩。”


    “你那黑風鼬算什麽?”武平雷城隍聲如洪鍾,灌了口酒,“我武平郡北麵,靠近蒼梧山深處,近來有樵夫和采藥人失蹤了好幾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本座派遊神探查,隻在那片山林發現殘留的妖氣和打鬥痕跡,卻尋不到正主!疑是有什麽厲害妖物從深山裏跑出來了,吞了人便躲回老巢,難尋蹤跡!嶽山神那邊,我也派人問過,他說隻要不深入棲霞山地界,他不管。”


    提到嶽山神,在座幾位地祇神色都有些微妙。顯然,這位棲霞山神的“不管閑事”是出了名的。


    “失蹤?”蘇城隍放下酒杯,看向雷城隍,“可查明是何妖物所為?修為如何?”


    “妖氣駁雜,帶著股子腥臊氣和瘴毒,像是蛇蟒之屬,但又有些不同。”雷城隍搖頭,“修為嘛,看殘留痕跡,怕是有了些氣候,至少不是剛開靈智的小妖。我已加派遊神日夜巡查,也警告了附近村民,可總不是長久之計。那畜生若真是從蒼梧山深處跑出來的大妖,光靠我等,怕是有些棘手。山君那邊……”他看向那位青羽使。


    青羽使神色淡然,放下茶杯,清冷的聲音響起:“山君已知曉此事。然蒼梧山脈廣闊,深處自有規矩。隻要那妖物不在山中建立巢穴、大肆屠戮生靈、破壞地脈,山君不會輕易出手。山中精怪,弱肉強食,隻要不擾凡人太過,山君通常不過問。此事,還需諸位城隍自行處置,或……上報天庭。”


    她這話,等於把皮球踢了回來,但也點明了蒼梧山深處的規矩——不管閑事,除非觸及底線。


    蘇城隍微微皺眉,看向福德與秀文:“二位神君,你們看此事……”


    福德與秀文對視一眼。這是他們赴任後,遇到的第一件明確的、需要處理的“事務”,且涉及可能危害人命的大妖。於公於私,他們都無法推脫。


    福德沉吟片刻,開口道:“既涉及人命,又可能威脅三郡安寧,我等職責所在,自當盡力。隻是,我等新來,對那妖物、對蒼梧山深處情形尚不熟悉,貿然深入恐有不妥。可否請雷城隍將詳細卷宗、及妖氣殘留樣本借我一觀?另外,最好能尋到熟悉那片山林的向導,或請當地土地詳細說明情況。待有些把握,再行定奪。”


    雷城隍聞言,臉色稍霽,點頭道:“卷宗和殘留的妖氣樣本,回頭我便讓人送去棲霞山。至於向導……那地方偏僻,尋常獵戶都不敢深入。倒是有個常年在那一帶采藥的老藥農,對地形熟悉,前些日子僥幸逃脫,隻是受了驚嚇,在家養著。或許可以問問他。”


    “如此甚好。”福德點頭,“待我了解詳情,再與秀文商議,定個章程出來。”


    蘇城隍見福德應承得穩妥,沒有大包大攬,也沒有畏縮推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舉杯道:“有福德正神此言,本座便放心了。此事便由武平雷城隍主理,福德正神、善願仙使從旁協助,務必查明妖物,解救人命,安定民心。來,諸位同僚,共飲此杯,願我三郡永安!”


    “願三郡永安!”眾人舉杯相應。


    宴會又持續了一個時辰,各方交流了些轄地瑣事、神道見聞,氣氛還算融洽。散席時,諸位地祇對福德、秀文的態度明顯熱絡了一些,畢竟這位新來的“福德正神”看起來是個願意做事、也有章法的。


    告別眾人,離開城隍廟靈境,返回棲霞山的路上,福德與秀文都麵色微凝。


    “看來,我們的第一件差事,已經來了。”秀文輕聲道。


    “嗯,而且恐怕不簡單。”福德點頭,“能讓雷城隍覺得棘手,需要加派遊神巡查的,絕非普通小妖。蒼梧山深處……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赴任第一件事,便是斬妖除魔,倒也應了你我神職。”


    秀文望向武平郡北麵的蒼茫山影,那裏正是蒼梧山脈深處:“無論如何,既已應下,便需盡力。先回神府,等卷宗和妖氣樣本送來,仔細研究一番再說。”


    流雲舟劃破暮色,載著二人飛向棲霞山。山腳下,人間燈火星星點點,而山中,等待著他們的,或許是一場未知的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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