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樹下。


    自從得知溫喻白會武後,少年郎便非要和他學。


    溫喻白拗不過他,隨手撿起根樹枝,手腕輕轉,挽了幾個劍花。


    「你父親是武林盟主,何必跟我學?」溫喻白收了勢,問他。


    雲霽明垮著臉:「我爹娘太嚴了,你看我哥,天不亮就得起來練功,累得跟狗似的,我才不要遭那份罪。」


    溫喻白把樹枝丟給他,似笑非笑。


    「我就不嚴了?從明天起,你給我卯時起來紮馬步。」


    「不要啊!」


    雲霽明嗷了一嗓子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喻白,你可不能對我這麽狠心啊。」


    溫喻白試圖抽出胳膊,「叫哥。」


    「不要!」


    溫喻白沒轍,隻能在武學上給這小子多找補。


    雲霽明好歹出身武林世家,見識過不少武學。


    可溫喻白使出的每一招,他都認不出來,隻覺得精妙無比,但好難。


    少年練得汗流浹背,喘著氣問:


    「喻白,你剛才那套劍法,叫什麽名字?」


    溫喻白遞過汗巾,「玄天九式。」


    雲霽明想了想,搖頭,「沒聽過,這劍法好厲害,你的武功是跟誰學的?」


    溫喻白目光有些飄遠,眼底泛起一絲懷念。


    「是幾位我很尊敬的長輩教的。」


    雲霽明眼睛一亮,「世外高人嗎?跟你真沒錯,說不定過幾年我都比我哥厲害了。」


    「少貧嘴,繼續練。」溫喻白敲了敲他的腦袋。


    「先吃飯吧。」


    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隻見另一名少年走進來,身上還係著圍裙,眉眼青澀,卻比雲霽明沉穩太多了。


    雲霽明見到兄長,歡呼一聲,「來啦!」


    雲昭庭無奈地笑了笑,看著弟弟風風火火的背影,又轉頭望向站在桂樹下的溫喻白。


    起初,他是不放心弟弟在外瞎胡鬧,才跟父母請了辭來看看。


    次數多了,便也和這位溫掌櫃熟稔起來。


    有時過來撞見他們在院裏練劍,他就默默去廚房生火做飯。


    等兩人練完,飯菜剛好冒著熱氣。


    一來二去,竟也成了習慣。


    ——


    幾年後。


    後院的桂樹又開了花,落了一地。


    曾經的少年郎也長大了,眉眼精致得不像話。


    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張揚。


    溫喻白正在廚房忙活,鍋裏燉著的湯咕嘟冒泡。


    雲霽明晃悠進來時,比劃了一下身高。


    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比溫喻白高出小半頭了。


    可溫喻白的模樣,卻好像從來沒變過。


    歲月沒在他臉上留下半分痕跡,像神仙一樣。


    他忍不住走上前,從背後環住神仙的腰身,下巴親昵地蹭了蹭他肩頭。


    「喻白~」


    溫喻白早就察覺到他進來了,手上動作沒停。


    「嗯,出去玩會,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雲霽明不但沒鬆手,反而摟得更緊,笑著把人往廚房外帶。


    「不嘛,我哥也來了,做飯這活兒交給他就行,我們出去等著。」


    剛進門的雲昭庭:……


    真是以前打少了,現在換個弟弟還來得及嗎?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接過溫喻白手裏的菜刀,溫和道:


    「我來吧,今天客棧歇業,你也歇歇。」


    溫喻白頷首,把環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拉開。


    「你也留下幫忙,別想著偷懶。」


    「好嘛,都聽你的。」


    溫喻白去了後院,躺在搖椅上。


    秋日的陽光很舒服,不燥不烈,他閉上眼角,淺眯了會。


    微風吹過,幾朵桂花飄落,落到他的發間丶肩頭。


    雲昭庭忙完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副畫麵。


    他腳步頓住,就那樣靜靜站在原地看著。


    這時,溫喻白卻睜開了眼,目光清明,望向來者。


    雲昭庭走上前,「喻白,飯好了,去吃飯吧。」


    溫喻白坐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桂花,隨口打趣。


    「你小時候還規規矩矩叫我哥,現在真是跟霽明學壞了。」


    雲昭庭笑了笑,沒有說話。


    裏麵傳來雲霽明吵鬧的聲音。


    「喻白,哥,我菜都擺好了,你們別說悄悄話了。」


    ——


    「邊疆戰亂,我哥打算去參軍了。」


    雲霽明帶來這個消息時,聲音悶悶的,眉梢都耷拉著。


    臨行前,雲昭庭提著幾壇好酒來道別。


    三人在後院桂花樹下擺了酒。


    溫喻白問道:「怎麽突然想去參軍?」


    雲霽明搶答:「我知道!昭忠立業,安邦定庭,我哥他是想為家國出一份力。」


    雲昭庭沒有否認,隻是抬眼望向溫喻白。


    「我若凱旋歸來,喻白可願為我擺一桌接風酒?」


    溫喻白舉杯,「自然,戰場上刀劍無眼,務必珍重。」


    雲霽明也舉起酒杯,「放心吧,我哥武功高強,定會安然無恙丶風風光光地回來!」


    三人在空中碰了一杯。


    少年心性單純,酒量也淺,沒喝幾杯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溫喻白見雲昭庭一杯接著一杯喝,輕聲提醒:


    「你也少喝點,喝酒誤事,明日還要趕路。」


    雲昭庭喉結滾動,道:「就放縱這一回。」


    溫喻白搖頭,起身打算先扶雲霽明去客房。


    走過雲昭庭身邊時,忽然被一把抱住。


    雲昭庭坐著,摟住他的腰,額頭抵在他身前。


    溫喻白微頓,察覺衣襟傳來的濕意。


    他抬手,揉了揉雲昭庭發頂。


    「怎麽了,是舍不得嗎?」


    雲昭庭悶悶「嗯」了一聲,手臂收緊。


    「喻白…」


    「嗯?」


    「喻白…」


    「不舒服麽?」


    「喻白…」


    溫喻白無奈,也不再應他,和一個醉鬼說什麽話呢。


    一旁的雲霽明睫毛輕顫,隨後把臉轉向另一邊。


    過了會,又轉回來。


    然後搖搖晃晃起身,走到溫喻白身後,伸手環住他。


    將微紅的臉頰埋進他的肩窩。


    用帶著酒氣的呼吸蹭著耳廓。


    「喻白…」


    ——


    雲霽明向來有自知之明。


    他學藝不精,心性跳脫,從不想有什麽大作為。


    雲家夫婦也清楚小兒子的脾性,對此並不強求。


    隻是小兒子時常往溫喻白的客棧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雲家又送了好幾筆厚禮過來。


    這下換溫喻白不好意思了。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


    邊疆傳來大捷的消息,雲昭庭凱旋歸來。


    恰逢鎮上舉辦上巳節,按照當地習俗,姑娘們會準備香囊,丟給心儀的男子,以此表達心意。


    街上熱鬧非凡,溫喻白坐在茶館二樓的窗邊,往下看。


    某人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五顏六色的香囊,朝他擲去,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溫喻白不由得輕笑。


    正看著,樓下的雲昭庭似有所覺,抬眼望來。


    他對著溫喻白揚了揚眉,眼底帶著幾分調笑,口型像是在說:


    怎麽隻看熱鬧,也不表示一下?


    溫喻白失笑,拿帕子包好東西,便朝樓下拋了過去。


    雲昭庭淩空接住,打開,裏麵是個溫熱的饅頭。


    樓上傳來溫喻白含笑的聲音:


    「將軍一路辛苦,先墊墊肚子,接風酒已備好,等你。」


    ——


    雲霽明想和溫喻白去闖蕩江湖。


    「那我客棧怎麽辦?」


    雲霽明理直氣壯,「交給我哥呀,反正他下半年才去當職,這段時間可閑了。」


    溫喻白被他這孩子氣的盤算逗笑,沒直接拒絕。


    後來,終究拗不過少年的軟磨硬泡。


    關了客棧,入了江湖。


    可江湖闖蕩哪有話本裏那般瀟灑快意?


    起初的新鮮勁過後,趕路的疲憊,風餐露宿的辛苦,漸漸磨平了雲霽明的興致。


    一日傍晚,兩人歇在山間草地上。


    夕陽把天際染成橘紅,晚風攜著青草的氣息。


    雲霽明懶洋洋地靠在溫喻白的肩膀上,聲音蔫蔫的。


    「喻白,江湖好像也沒那麽好玩。」


    「那回家?」


    「嗯,一起回家。」


    溫喻白低頭看他,沒有說話。


    隻是輕輕拍了拍雲霽明的後背,任由他靠著。


    夜色漸濃,星光漫上來。


    雲霽明睜開朦朧的眼,仿佛看到溫喻白的身影,正在往遠處走。


    漸漸變得模糊。


    「你要走了嗎?」


    那身影頓了頓,傳來一聲「嗯」。


    星子垂淚,緣淺夢碎。


    他急得站起身向前追去。


    可無論他跑得有多拚命。


    那道身影始終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最終,他被石頭絆了一跤,摔到了地上。


    「喻白…」


    聲音被吞進風裏,無人回應。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呼喚。


    「霽明。」


    他回頭,隻見父母和哥哥正在不遠處等著他。


    母親朝他伸出手。


    「溫先生還有事要做,我們先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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