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燈選擇離開這個客棧。


    夜扶光已經對她動了殺心。


    盡管暫時威脅住他,但以他的性情和手段,讓他長期受製於人是不可能的。


    她若是留下來,就是與虎謀皮,隨時可能喪命。


    還不如提前離開,給他們倆充足的相處時間,說不定第一個任務就能完成了。


    而她好去找第三個目標人物月無痕。


    隻是可惜了。


    離去前,林清燈最後望了一眼客棧。


    溫掌櫃,落在夜扶光這樣的人手裏,恐怕會被吃幹抹淨。


    別擔心,等時機到了,她會帶他走的。


    她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轉身消失在晨霧中,沒有回頭。


    次日,溫喻白就在「林情」的房間內,發現一封書信。


    信上說,她家中有事,需即刻動身。


    感謝掌櫃多日照顧,望自珍重。


    這樣走得突然,溫喻白心中升起疑惑和不安。


    可是房間收拾得都很齊整,不像是被人擄走。


    他又檢查了客棧內外,也沒發現異樣。


    「怎麽了?」


    夜扶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姑娘離開了。」


    夜扶光挑眉,唇角微勾。


    還挺識相,走得這麽快。


    但見到溫喻白這副憂慮的模樣,一股無名火又竄上來。


    「怎麽,你舍不得她?」


    溫喻白奇怪地瞥了一眼她。


    「我隻是覺得她走得蹊蹺,擔心她是不是遇上了麻煩。」


    「哦。」


    夜扶光更不爽了,這一解釋,分明顯得他更關心那女人。


    溫喻白找不到「林情」的下落,隻好作罷。


    他和「苻曦」兩人繼續經營著客棧。


    當知道自己的心意後,夜扶光的目光便再也無法從溫喻白身上移開。


    溫喻白算帳微蹙的眉,招呼客人含笑的眼,幹活時露出的肌膚,都讓他心猿意馬。


    他迫不及待地想表明心意,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幾次旁敲側擊,溫喻白都明確表示對男子無意。


    這讓夜扶光愈發焦躁。


    一日中午,來了個麵生的商旅模樣的客人,酒足飯飽間,非要拉著夜扶光聊天喝酒。


    夜扶光掀起眼皮,目光冷得像看死人一樣,強壓著想擰下對方頭的心,垂下眼。


    三丶二丶一。


    櫃台那邊的算盤聲停了。


    溫喻白看著苻曦又被別人糾纏,放下帳冊。


    臉上掛上和氣的笑容,熟練地過去解圍,讓她去後廚看著燉湯的火候。


    夜扶光依言走向後廚,轉身時,唇角微微勾起。


    心裏那點殺意,已經被一絲甜意覆蓋。


    他果然是在意我的。


    那客人覺得落了麵子,帶著幾分酒氣嚷嚷起來。


    「掌櫃的,你這可就不地道了!老子走南闖北,哪家客棧不是客隨主便,怎麽到了你這兒,喝杯酒還推三阻四,莫不是覺得老子沒錢?」


    說著就拿出銀票往桌上一拍。


    溫喻白笑容不變,眼底卻淡了幾分,看了眼被壓下的銀票。


    「客官說笑了。」


    他沒拿那客人倒好的酒,而是隨手取了個新杯子倒酒。


    「這杯我敬您,就當賠個不是。」


    說罷,便仰著頭,杯抵著唇,淺淺抿了下。


    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滾動,儼然一副飲盡的模樣。


    左腳不動聲色地踹了下旁邊凳子腿。


    凳子倒地,發出聲音,那客人下意識看了一眼。


    借著這個空隙,溫喻白將酒潑灑到身側的綠植中。


    待客人轉回頭,隻見溫喻白的杯子已經空了,臉上露出幾分滿意。


    「好!掌櫃的好酒量。」


    到了傍晚,溫喻白有些犯困,連打了幾個哈欠。


    他撐著精神提前打了烊,簡單洗漱了下,便上床睡了過去。


    過了一會。


    半夢半醒間,他模糊地感覺到有人靠近。


    那人俯身,離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


    但沒有惡意。


    是苻曦嗎……


    隨後那道氣息驟然遠離。


    一聲極輕的丶帶著掙紮的歎息,落入他耳中。


    外界沒有了動靜,溫喻白的神經也鬆弛下來,漸漸沉睡了過去。


    ——


    夜扶光坐在榻邊,用近乎貪婪的目光描摹著他。


    指尖在即將觸碰臉頰的前一刻,又蜷縮收回來。


    想碰他。


    讓他染上自己的氣息。


    可是不行。


    他喉結滾動,強行壓下翻湧的欲望。


    「酒量怎麽這般差,還擋酒,真是的……」


    夜扶光低聲自語。


    見溫喻白睡得不安穩,夜扶光忽然想到他素來愛乾淨。


    今日沒有看到他洗澡,想必是喝醉了,沒來得及洗就睡了。


    那他就勉為其難地幫一下吧。


    隻是幫他清理,不算逾矩。


    這個念頭,讓夜扶光的心不受控製地雀躍起來。


    僅僅是想像手能名正言順地撫摸他,一股混雜著罪惡與興奮的戰栗便竄上脊柱。


    他懷著一種虔誠又褻瀆的心情,快步走向後院。


    可就在夜扶光打水的時候,前堂傳來一聲巨響。


    他連忙走出來看,隻見幾個大漢把客棧的門給撞開來。


    為首的幾人還有些麵熟。


    「小娘子,咱們這緣分可真是不淺啊。」


    這些人惡心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轉。


    夜扶光看著幾張熟悉的麵孔,正是那日調戲未遂的幾個流氓。


    沒想到還敢再來。


    夜扶光眼神驟冷,但他還不想吵醒樓上的溫喻白。


    夜扶光壓低聲音,「滾出去!」


    那幾人有恃無恐地大笑。


    「小娘子,這會你可逃不掉了。」


    「你的好掌櫃,可是被我們下了軟筋散,就算醒了也是灘爛泥,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旁邊商人打扮的人諂媚笑道:「大哥,誰讓他不長眼。早知他那麽容易中招,就該直接下斷魂散。」


    他們給他下了藥?


    他們竟敢動他?!


    軟筋散三個字,瞬間將夜扶光的理智燒燼,他的眼底血色蔓延。


    沒有警告,沒有多餘的動作。


    招式狠辣刁鑽,專攻要害。


    他徒手擰斷最近一人的脖頸,奪過對方腰刀,劈開另一人胸膛。


    鮮血噴濺在他衣裙上,他連眼睛都不眨。


    有個混混嚇得跪地求饒。


    他直接一腳踩碎對方的膝蓋,刀刃劃過喉管。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方才還囂張的壯漢們,盡數倒在血泊中。


    喧響重歸死寂。


    夜扶光想聯絡屬下過來清理殘局,樓梯口卻傳來一聲帶著睡意和驚疑的輕喚。


    「苻曦?」


    夜扶光渾身血液仿佛被凍結。


    他僵硬地轉身。


    溫喻白站在樓梯上,目光所及是一片狼藉。


    那個平日裏,連水桶都提得勉強的苻曦姑娘,站在橫七豎八的屍骸中央。


    素色的衣服上濺滿了暗紅的花點,手中握著一柄滴血的長劍。


    不知是從哪個死者裏奪來的。


    溫喻白咽下還未說出口的「你沒事吧」,眼神複雜。


    「你,到底是誰?」


    兩人四目相對。


    夜扶光看著他那雙眼神,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擔憂。


    但唯獨沒有驚恐。


    他心中竊喜,剛才幾個瞬間他已經想了好幾個藉口。


    可是他真的要騙他嗎?


    這是他想要的嗎?


    他扔下手中的劍,發出清脆的聲響。


    夜扶光向前一步。


    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清晰地迎上溫喻白的目光。


    小心翼翼,恢複了自己原來的音色,帶著自己都陌生的卑微。


    「對不起,我無意騙你。」


    「你是誰?」


    「我是……」


    他頓了頓,還是一字一句地坦白。


    「夜扶光。」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預料中的恐懼丶尖叫丶或是憎惡的驅逐。


    然而,什麽都沒有。


    溫喻白眼中的震驚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夜扶光心慌的平淡與冷漠。


    「你走吧。」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


    簡單的三個字,便意味著要與他劃清界限。


    這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讓夜扶光感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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