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賓館的警衛連長是個見過大場麵的主兒。


    但這會兒,看著門口那二十四輛把路堵得嚴嚴實實的大卡車,還有那群穿著統一深藍製服、動作整齊劃一往下跳的漢子,他也懵了。


    這哪是來參展的?


    這分明是來換防的野戰部隊啊!


    “站住!幹什麽的!”


    連長帶著一隊警衛衝了上去,槍托砸在斯太爾那厚實的保險杠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這裏是國賓館!也是你們能亂停車的地方?馬上開走!不然扣車抓人!”


    趙剛沒動。


    他那隻獨臂背在身後,像根釘子一樣紮在車頭前,眼神冷得像冰。


    他身後的那群老兵,也沒一個動的。


    他們就那麽靜靜地站著,一股子從死人堆裏帶出來的煞氣,硬是把那隊警衛給逼得沒敢再往前邁一步。


    顧南川從車後繞了過來。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袖口,不緊不慢地走到連長麵前。


    “同誌,別緊張。”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盒特供的“熊貓”煙――這是蘇景邦在省城搞到的,專門用來撐場麵。


    他抽出一根,遞過去。


    連長沒接,警惕地盯著他:“少來這套!介紹信呢?通行證呢?”


    “在這兒。”


    顧南川沒拿煙的手,從黑皮包裏掏出一疊文件。


    不是一張。


    是一疊。


    省委辦公廳的介紹信、特區管委會的公函、外貿部的參展通知,還有那張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高看一眼的――《關於南意工藝廠作為國家級非遺改革試點的批複》。


    顧南川把文件拍在連長的胸口上。


    “我們是來參展的。”


    “車上裝的,是給外賓看的‘新國禮’。”


    “你要是覺得這車堵了門,影響不好。”


    顧南川指了指身後那長長的車隊。


    “那你給我想個辦法。”


    “這五萬套貨,你是讓我卸在大馬路上,還是讓我卸在你們院子裏?”


    連長拿著那疊文件,手有點抖。


    這上麵的紅章,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硬。


    尤其是那個“特區聯營”,在這個改革春風剛吹起來的年頭,那就是政治正確,就是尚方寶劍。


    “這……這貨也太多了吧?”


    連長咽了口唾沫,語氣軟了下來,“裏麵的展位就那麽點大,你們這……”


    “展位小,那是主辦方的事。”


    顧南川把煙塞進連長手裏,順手幫他點上。


    “我是來送貨的,不是來替他們省地方的。”


    “同誌,行個方便。”


    “車我不開進去,就在這兒卸。但我的人,得把貨抬進去。”


    “要是耽誤了布展,讓外賓看了笑話,這責任……”


    顧南川拍了拍連長的肩膀,沒把話說透。


    連長吸了一口煙,辛辣的味道衝進肺裏,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看那群如狼似虎的漢子,又看了看顧南川那張平靜卻透著狠勁的臉。


    “行!卸吧!但動作快點!別把路堵死了!”


    連長一揮手,警衛們撤開了路障。


    “二癩子!幹活!”


    顧南川一聲令下。


    幾百號人瞬間動了起來。


    沒有喧嘩,沒有亂跑。


    流水線作業。


    車上傳,車下接,兩人一組,抬著箱子往裏衝。


    那一個個印著狂草“南意”的精美禮盒,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流,源源不斷地湧入國賓館的大門。


    ……


    東苑大廳裏。


    沈仲景正站在窗前,看著下麵那如同螞蟻搬家一樣的壯觀場麵,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小子……是把半個家底都搬來了?”


    沈仲景咬著牙,拐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


    “他是想用這‘人海戰術’,把我的場子給砸了啊!”


    旁邊的劉幹事也是一臉的冷汗。


    “沈老,這……這怎麽辦?他們這貨量,那個角落根本堆不下啊!”


    “堆不下?”


    沈仲景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毒光。


    “那就讓他堆在過道裏!”


    “堆在廁所門口!”


    “我要讓所有進來的外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幫泥腿子亂堆亂放的垃圾!”


    “你去,找展館的負責人。”


    “就說這是為了消防安全,嚴禁占用主通道!”


    “我看他這幾萬箱貨,往哪兒擱!”


    劉幹事領命而去。


    十分鍾後。


    顧南川正指揮著工人把箱子往那個偏僻的角落裏搬。


    一個戴著紅袖箍的胖子,帶著幾個工作人員衝了過來。


    “停!都停下!”


    胖子指著堆在過道邊的箱子,大聲嗬斥。


    “誰讓你們把東西放這兒的?這是消防通道!這是安全隱患!”


    “那個角落是你們的展位,隻能放那個框裏的東西!多出來的一律清出去!”


    顧南川轉過身,看著這個滿臉橫肉的胖子。


    他沒說話,隻是目光掃過那個隻有幾平米大的、緊挨著廁所的展位。


    又看了看對麵沈仲景那個占據了半個大廳、富麗堂皇的“宮殿”。


    “清出去?”


    顧南川笑了。


    他走到胖子麵前,從兜裏掏出一張名片——那是佐藤一郎給他的,上麵印著日本皇室禦用工匠的頭銜。


    “這位領導,您確定要讓我把這些貨清出去?”


    顧南川把名片在胖子眼前晃了晃。


    “這批貨,是日本皇室采購團點名要看的。”


    “佐藤一郎先生明天就要到。”


    “如果他來了,發現他的貨被扔在大馬路上淋雨……”


    顧南川頓了頓,聲音壓低。


    “您說,這是消防隱患大,還是外交事故大?”


    胖子看著那張名片,愣住了。


    日本皇室?


    這名頭有點嚇人啊。


    但他收了沈仲景的好處,不能就這麽慫了。


    “少拿洋人壓我!這裏是中國!規矩就是規矩!”


    胖子硬著頭皮喊道,“反正這過道不能占!你自己想辦法!”


    “想辦法?”


    顧南川點了點頭。


    “行。”


    他猛地轉身,衝著正在搬貨的二癩子喊了一嗓子。


    “二癩子!”


    “川哥!”


    “把箱子都給我拆了!”


    “既然沒地方放箱子,那咱們就把龍拿出來!”


    “給我把這五萬條龍,一條一條地掛起來!”


    “掛哪?”二癩子懵了。


    顧南川指了指頭頂那巨大的、挑高的穹頂,還有那些縱橫交錯的鋼梁。


    “掛天上!”


    “我要在這大廳裏,造一片——龍海!”


    “我看誰敢說,天上的龍,也是消防隱患!”


    這話一出,全場震驚。


    把龍掛在天上?


    這得是多大的手筆?


    多狂的想象力?


    “幹!”


    二癩子把箱子一摔,帶著人就往梯子上爬。


    幾百號工人瞬間化整為零。


    拆箱、穿線、懸掛。


    一條條金光閃閃的“赤金龍”,被透明的魚線吊起,升入半空。


    隨著高度的增加,龍的數量越來越多。


    一百條。


    一千條。


    一萬條……


    當夕陽的餘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時。


    整個東苑大廳的上空,已經變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無數條金龍在空中盤旋、遊動,隨著氣流微微起伏。


    那種視覺衝擊力,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讓地麵上那個原本富麗堂皇的“禦製金絲”展位,瞬間顯得渺小而俗氣。


    就像是地上的土財主,遇到了天上的神仙。


    沈仲景站在他的“宮殿”門口,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金色的龍海。


    他的拐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輸了。


    還沒開戰,他就已經在氣勢上,輸得一敗塗地。


    顧南川站在龍海之下,點了一根煙。


    他看著那個麵色慘白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老先生。”


    “您不是喜歡講排場嗎?”


    “這排場,夠不夠大?”


    風,在大廳裏回蕩。


    那些懸掛的金龍,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咆哮。


    這就是南意廠的回答。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在這個古老的國度裏,新的龍,已經抬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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