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南意廠一號車間的大鐵門沒關過。


    那台德國舒勒衝壓機就像頭餓瘋了的鋼鐵怪獸,不知疲倦地吞噬著合金銅箔和麥草片,然後吐出成噸的金黃色組件。


    魏國華趴在操作台上,眼窩深陷,胡子拉碴,那身新工裝早就被機油和汗水浸成了黑褐色。


    但他精神頭足得很,手裏攥著遊標卡尺,跟個守財奴似的盯著傳送帶。


    “十萬套!”


    魏國華猛地直起腰,手裏的卡尺往桌上一拍,嗓子啞得像是含了把沙子。


    “廠長!齊活了!十萬套‘金包草’組件,一片不少,全是優等品!”


    車間裏,幾十個跟著熬了大夜的徒弟,累得癱在地上,卻咧著嘴傻樂。


    顧南川站在傳送帶盡頭,隨手拿起一片剛下線的鳳羽。


    冰涼,壓手。


    外層的合金銅箔在燈光下閃著銳利的金屬光澤,內嵌的麥草紋理卻透著股溫潤的暖意。


    兩者咬合得嚴絲合縫,就像是這草天生就長在銅裏一樣。


    “好東西。”


    顧南川用指甲在邊緣刮了刮,沒起皮,沒毛刺。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筐筐堆積如山的半成品。


    “趙強,別癱著了。”


    顧南川把那片鳳羽扔回筐裏,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


    “把貨拉到組裝車間。”


    “告訴沈知意,她的畫筆該上場了。”


    “今晚,我要看到這一萬條龍,全部活過來。”


    ……


    組裝車間裏,氣氛比一號車間還要凝重。


    五百個精挑細選出來的女工,戴著白手套,坐在操作台前。


    她們麵前不再是以前那種軟塌塌的麥草,而是這種硬朗的金屬組件。


    “哢噠——哢噠――”


    氣動鉚接機的聲音此起彼伏,節奏快得讓人心跳加速。


    沈知意站在最前排,手裏拿著一支特製的狼毫筆,蘸著李萬成調配出來的“點睛漆”。


    那是用朱砂、黑曜石粉末和特種樹脂調和而成的。


    她走到一條剛組裝好的金龍麵前。


    這條龍,不再是以前那種純粹的草編。


    它是金屬的骨,麥草的肉。


    盤在焦黑的碳化木上,那種工業的精密感和傳統的質樸感,碰撞出一種極其詭異卻又霸道的美。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


    在龍眼的位置,輕輕一點。


    那一瞬間,原本死寂的金屬龍,仿佛真的睜開了眼。


    那一點漆黑中透著暗紅的光,像是在燃燒,又像是在蔑視。


    “南川,你看。”


    沈知意放下筆,退後兩步。


    顧南川走過來,盯著那條龍。


    他沒說話,隻是從兜裏掏出煙,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那條龍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光,比之前的純草編版本,多了一股子殺伐決斷的戾氣。


    “這才是龍。”


    顧南川吐出煙圈,嘴角勾起一抹笑。


    “沈仲景那個‘禦製金絲’,講究的是溫良恭儉讓,是供在案頭上的玩物。”


    “咱們這條龍,是要出海吃肉的。”


    “它得有牙,得有爪子,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惹不起。”


    顧南川猛地轉身,大手一揮。


    “裝箱!”


    “用咱們最好的禮盒,把這些龍給我封存起來!”


    “嚴老,通知車隊。”


    “把油箱加滿,把輪胎氣打足。”


    “明天一早,咱們進京!”


    ……


    次日清晨。


    周家村的打穀場上,停滿了車。


    不僅是那十四輛解放卡車,顧南川還特意從省運輸公司又調了十輛斯太爾重卡。


    二十四輛大卡車,排成了一條鋼鐵長城。


    每一輛車的車頭,都掛著大紅花,車廂上拉著橫幅――【南意工藝,為國爭光】。


    這不是作秀。


    這是出征。


    全村的老少爺們兒都出來了,圍在車隊兩旁,眼神熱切。


    他們知道,這車隊拉走的不是貨,是周家村的未來,是他們每個月二十五塊錢工資的保障。


    顧南川站在頭車的踏板上。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向後梳起,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兄弟們。”


    顧南川沒拿喇叭,聲音卻穿透了寒風。


    “有人說,咱們是鄉下人,玩不轉京城的圈子。”


    “有人說,咱們的東西是地攤貨,進不了國賓館的大門。”


    顧南川冷笑一聲,指了指身後那滿載的車廂。


    “今天,咱們就帶著這十萬條龍,去京城走一遭。”


    “我要讓那些所謂的專家、大師,還有那些看不起咱們的人,都把眼睛睜大了。”


    “看看什麽叫工業,什麽叫標準,什麽叫――大勢所趨!”


    “趙剛!”


    “到!”


    趙剛站在車隊最前方,獨臂敬禮,身後的保衛科漢子們殺氣騰騰。


    “開路!”


    “誰敢攔車,就給我撞過去!”


    “是!”


    “轟――!!”


    二十四輛卡車的發動機同時轟鳴。


    大地在顫抖。


    車輪滾滾,碾過周家村的黃土,卷起漫天煙塵,向著北方的京城,呼嘯而去。


    顧南川坐在頭車裏,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他的手搭在那個黑皮包上。


    包裏,裝著特區的批文,省委的介紹信,還有那份沉甸甸的梅西百貨意向書。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南意廠的全部身家。


    贏了,南意廠將一飛衝天,成為中國工藝美術界真正的霸主。


    輸了……


    顧南川的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老子從來就沒想過輸。


    ……


    京城,國賓館。


    這裏是全中國最神秘、最高端的地方。


    高牆大院,警衛森嚴。


    此時,在國賓館的東苑大廳裏,一場名為“中華傳統工藝精品展”的活動正在布置。


    沈仲景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袍,手裏拄著那根金絲楠木的拐杖,正站在大廳中央。


    他麵前,擺著一座巨大的博古架。


    架子上,放著那件他耗時半年、請了十幾位老匠人打造的“九龍壁”木雕。


    確實精美。


    每一刀都透著功力,每一針都藏著匠心。


    “沈老,您這件作品,絕對是這次展會的壓軸戲。”


    旁邊,負責策展的文化部劉幹事一臉諂媚地說道,“那些外賓看了,肯定走不動道。”


    沈仲景摸了摸胡須,臉上露出一絲矜持的笑。


    “那是自然。”


    “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講究的就是個‘韻’字。”


    “不像某些暴發戶,搞些機器壓出來的破爛,也敢妄稱藝術。”


    沈仲景轉頭,看向大廳角落裏那個還沒布置的空展位。


    那是留給南意廠的位置。


    位置很偏,就在廁所旁邊,麵積也小得可憐。


    這是他特意動用關係安排的。


    “那個顧南川,還沒到?”沈仲景問了一句。


    “還沒呢。”劉幹事看了看表,“聽說還在路上。不過沈老您放心,就算他來了,這位置……嘿嘿,也夠他喝一壺的。”


    沈仲景冷笑一聲。


    “來了也好。”


    “讓他親眼看看,什麽叫雲泥之別。”


    “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圈子裏,他那種野路子,永遠上不了台麵。”


    就在這時。


    國賓館的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轟鳴聲。


    地麵上的茶杯蓋子,都在微微顫動。


    沈仲景眉頭一皺:“什麽聲音?”


    劉幹事跑到窗口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這……這是……”


    隻見國賓館那扇平時隻對元首車隊開放的大鐵門外。


    一支墨綠色的鋼鐵車隊,像是一群全副武裝的重甲騎兵,直接堵住了大門。


    打頭的斯太爾重卡上,跳下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


    他手裏拎著個黑皮包,仰頭看了看國賓館的牌匾。


    然後,他沒等人通報,直接一揮手。


    “趙剛,卸貨!”


    “把咱們的龍,給我抬進去!”


    那股子旁若無人的囂張勁兒,隔著幾百米都能感覺到。


    沈仲景的手一抖,差點把胡子揪下來。


    顧南川。


    他真的帶著他的“工業大軍”,殺進這皇城根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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