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子碾過省城郊區的水泥路,發出那種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嗡嗡聲。


    天剛麻麻亮,路邊的早點攤子支起了大鍋,油條在滾油裏翻騰,白煙混著煤灰味兒,這才是人間的味道。


    顧南川把著方向盤,手心裏全是汗膩子。


    這一路硬闖過來,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這會兒進了省城的地界,那根弦才稍微鬆了鬆。


    “川哥,前麵就是省化工區了。”二癩子在後鬥裏喊了一嗓子,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咱們真要在這兒買地?”


    “不買地,難道睡大馬路?”


    顧南川踩了一腳刹車,車速慢了下來。


    他沒直接去市中心,而是把車拐進了一條滿是煤渣的岔路。


    路盡頭,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木牌子——【省城第三紙箱廠】。


    這就是顧南川的目標。


    前世他記得清楚,這家廠子因為設備老化、加上經營不善,在這個月就會宣布停產盤點,最後被一家外資低價抄底,改成了倉庫。


    現在,這塊肥肉,他要先下嘴。


    “停車。”


    四輛滿身塵土、甚至還帶著黑風嶺硝煙味的解放卡車,轟隆隆地堵在了紙箱廠的門口。


    這陣仗,不像來談生意的,倒像是來要賬的。


    門衛室的老頭嚇得茶缸子都端不穩了,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


    “幹什麽的?廠子停產了,不接活!”


    顧南川跳下車,整理了一下那件沾了灰的皮夾克。


    他沒廢話,從黑皮包裏掏出一包“中華”,順著窗戶縫扔了進去。


    “大爺,勞駕通報一聲。紅旗公社南意廠顧南川,來找你們劉廠長救急。”


    “救急?”大爺捏了捏那包煙,硬殼的,好貨。他狐疑地看了顧南川一眼,“我們廠都快揭不開鍋了,還能救誰的急?”


    “就是因為揭不開鍋,我才來送米。”顧南川拍了拍那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你就告訴劉廠長,我帶了五萬塊現金,想買他院子裏那堆‘廢鐵’。”


    五分鍾後,鐵門打開了一條縫。


    顧南川帶著沈知意和趙剛走了進去。


    廠區裏靜得嚇人,荒草從水泥縫裏鑽出來,幾台老式的切紙機和釘箱機胡亂堆在露天壩子裏,上麵蓋著破油布。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牆皮脫落了一半,露出裏麵的紅磚。


    劉廠長是個謝頂的中年人,正對著一桌子的欠條發愁。


    見顧南川進來,他也沒起身,隻是抬了抬眼皮,那眼神裏透著股子死灰氣。


    “五萬塊?買我的設備?”劉廠長苦笑一聲,把手裏的煙屁股按滅在滿是煙頭的煙灰缸裏,“年輕人,你來晚了。上頭已經發了話,這廠子要並給一輕局,設備都要拉走抵債。”


    “抵債能抵幾個錢?”


    顧南川拉過一張椅子,沈知意還沒坐,他先坐下了。


    這姿態,反客為主。


    “那幾台老掉牙的切紙機,拉到廢品站也就是個廢鐵價。至於這塊地……”顧南川指了指窗外,“離市區十公裏,又不靠江,除了做倉庫,誰稀罕?”


    他把黑皮包往桌上一頓,拉鏈拉開。


    五捆嶄新的大團結,像五塊板磚,直接砸在了劉廠長的視線裏。


    “劉廠長,咱們算筆賬。”


    顧南川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


    “並給一輕局,你的位置沒了,工人們分流,大半得下崗。但這五萬塊,如果是以‘技術轉讓’和‘場地租賃’的名義進賬……”


    顧南川的手指在錢堆上敲了敲。


    “這筆錢,足夠你把工人的遣散費發了,還能把外麵那些催命的欠條平了。你這個廠長,也能落個‘妥善安置職工’的好名聲,體體麵麵地調走。”


    劉廠長的眼皮子狠狠跳了兩下。


    他盯著那堆錢,喉結上下滾動。


    這年頭,編製是虛的,錢和名聲才是保命符。


    “你……想要什麽?”劉廠長聲音啞了。


    “我要這院子裏所有的設備,還有這塊地十年的使用權。”


    顧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麵那片荒涼的廠區。


    “另外,我要你廠裏那十幾個還在堅守的一級技工。”


    “你要幹什麽?”劉廠長不解,“這破設備,印不出彩印,做不了高檔貨。”


    “誰說我要印彩印?”


    顧南川回頭,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李萬成就在後麵車上。我要把這兒改成全省最大的特種紙加工基地。”


    “我要用這堆廢鐵,生產出全中國最貴的包裝盒。”


    “劉廠長,這筆買賣,你簽,還是不簽?”


    劉廠長看著顧南川,又看了看桌上的錢。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子讓他害怕又羨慕的狠勁兒。


    那是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野心。


    “簽!”劉廠長猛地抓起桌上的公章,“他娘的,反正都要關門了,不如賣給你這個瘋子!”


    半小時後,合同落印。


    顧南川拿著那張薄薄的紙,走出辦公樓。


    陽光正好刺破雲層,照在廠區那根生鏽的煙囪上。


    “南川,咱們真的要在這兒……再開一個廠?”沈知意看著這滿院的荒草,心裏有點沒底。


    步子邁得太快,她怕扯著。


    “知意,這不僅僅是個廠。”


    顧南川把合同遞給她,指著不遠處那片空地。


    “化工廠在縣裏,那是原料。南意廠在村裏,那是生產。而這裏——”


    顧南川的腳用力跺了跺地麵。


    “這裏是省城。是物流的中心,是信息的中心。”


    “我要把這裏建成咱們的‘橋頭堡’。以後,所有的原料從這兒中轉,所有的成品從這兒發往全國。”


    “這五萬塊,買的不是破銅爛鐵。”


    “買的是南意廠未來十年的命脈。”


    顧南川轉過身,衝著大門口喊了一嗓子。


    “趙剛!”


    “到!”


    “把車開進來!讓兄弟們卸貨!”


    “另外,去買幾桶紅油漆。”


    顧南川指著門口那塊【省城第三紙箱廠】的牌子,眼神如炬。


    “把那塊破牌子給我摘了。”


    “換上咱們的――【南意包裝材料總廠】!”


    “從今天起,咱們就在這省城的眼皮子底下,紮下一根誰也拔不掉的釘子!”


    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打破了廢棄廠區的死寂。


    顧南川站在塵土飛揚的院子裏,看著工人們開始清理雜草,修繕設備。


    他知道,黑風嶺那一槍,沒打死他,反而把他打醒了。


    光有產品不行,光有技術也不行。


    必須要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體係。


    這五萬塊花得值。


    因為這不僅是一個包裝廠,更是一頭即將吞噬市場的“吞金獸”。


    而此時,在幾百公裏外的縣城。


    那個斷了肋骨的黑皮,正哆哆嗦嗦地握著電話聽筒,向趙建國匯報。


    “趙……趙主任,失手了……張大彪那幫人,被顧南川的保衛科給打散了……那小子手裏有槍,還有紅頭文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


    緊接著,是趙建國陰毒到極點的聲音。


    “廢物!”


    “既然路上攔不住,那就別怪我不講江湖規矩了。”


    “他不是要搞包裝嗎?他不是要出口嗎?”


    “給我查!查他那個包裝盒上的那行英文!我要讓他知道,有些字,是不能亂寫的!”


    風,並沒有因為顧南川的勝利而停歇。


    反而因為這隻鳳凰飛得更高,招來了更猛烈的暴雨。


    但顧南川不在乎。


    因為他已經在省城,築起了一道新的防洪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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