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化工廠的酸臭味在李萬成的一通折騰下,竟然被一股子濃鬱的鬆節油香氣給蓋住了。


    那台被稱為“烏拉爾”的蘇聯老反應釜,現在正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震動,像是一頭被喚醒的鐵牛。


    李萬成穿著一身沾滿黑油的工裝,眼珠子裏全是血絲,手裏拿著個扳手,正對著一根漏氣的管道破口大罵。


    “這幫敗家玩意兒,生料帶都舍不得纏,這壓力要是上不去,煉出來的固色劑就是一鍋漿糊!”


    顧南川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原本混日子的老工人們,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跟著李萬成身後打下手。


    沒人敢抱怨,更沒人敢磨洋工。


    因為嚴鬆老爺子就坐在車間門口的臨時賬桌後,手裏按著那個沉甸甸的黑布麻袋。


    誰幹得好,李萬成點個頭,嚴鬆當場就發兩塊錢的“技術攻關獎”。


    這現錢的威力,比任何大道理都好使。


    “南川,化工廠這邊的原料,後天就能出第一批成品。”


    沈知意走到他身邊,手裏拿著個口罩,細心地幫他係在脖子上。


    “李師傅說,這批固色劑的純度,比省城化工局賣給咱們的還要高三成。”


    顧南川點了點頭,目光卻沒在機器上停留,而是看向了廠區圍牆外那條通往國道的土路。


    “貨好是好事,但拉不拉得出去,才是大問題。”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那是二癩子剛才送回來的。


    圖上畫著安平縣通往鄰省的必經之路——黑風嶺。


    那裏是國道的咽喉,也是這方圓百裏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


    “二癩子,進來說話。”


    顧南川沉聲喊了一句。


    二癩子正蹲在水缸邊洗臉,聞言抹了把水,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川哥,打聽清楚了。”


    二癩子壓低聲音,眼神裏透著股狠勁。


    “黑皮那小子沒敢撒謊,趙建國確實在黑風嶺那邊撒了錢。”


    “他找的是‘嶺上虎’張大彪。”


    “那幫人手裏有土槍,還有炸山用的雷管,專門在半道上劫拉貨的卡車。”


    “張大彪放了話,說南意廠的解放車要是敢過嶺,車留下,貨燒光,人得留下一條腿。”


    沈知意聽得臉色一白,手下意識地抓住了顧南川的衣角。


    這年頭,國道上的車匪路霸是真正的亡命徒,連公社的郵政車都敢攔。


    顧南川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嘴角橫著一抹狠勁。


    “張大彪?嶺上虎?”


    “我看他是想變成嶺上貓。”


    他轉身走向辦公樓,步子邁得極快。


    “嚴老,別發錢了,先把賬本鎖了。”


    “趙剛,把保衛科所有的兄弟都集合到後院。”


    “帶上家夥。”


    南意廠後院,五十個精壯漢子站得筆直。


    這批人裏有一半是趙剛帶回來的殘疾老兵,剩下一半是村裏挑出來的生瓜蛋子。


    但這會兒,每個人手裏都拎著一根特製的家夥――一米多長的空心鋼管,一頭削成了斜尖,在夕陽下閃著冷森森的光。


    趙剛站在隊伍最前麵,那隻獨臂背在身後,眼神冷得像冰。


    “廠長,保衛科實到五十人,請指示!”


    顧南川看著這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隊伍,從包裏掏出那份“特區聯營企業”的紅頭文件。


    他把文件高高舉起。


    “各位,咱們南意廠現在是特區的臉麵,是國家的創匯基地。”


    “但現在,有人想在國道上勒死咱們,想搶咱們的貨,砸咱們的飯碗。”


    “你們說,咋辦?”


    “幹他娘的!”


    趙鐵蛋第一個吼了出來,嗓門大得震天響。


    “誰敢動咱們的貨,老子把他腸子捅出來!”


    “對!幹他!”


    一群漢子群情激憤,那股子在工地上磨出來的野性全被點著了。


    顧南川往下壓了壓手。


    “光有狠勁不夠,咱們是正規軍,得玩合法的。”


    他轉頭看向趙剛。


    “趙科長,你帶十個老兵,去縣武裝部領東西。”


    趙剛一愣:“領東西?咱們這民兵指標……”


    “不是民兵指標。”


    顧南川從黑皮包裏掏出一封剛收到的加急公函。


    那是他通過省外貿局,直接給縣裏施壓弄來的《關於加強出口物資運輸安全保衛工作的通知》。


    “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鑒於南意廠物資價值巨大,涉及外交信譽,特準許保衛科在運輸期間,臨時配備防衛器械。”


    “雖然弄不來56衝,但那批退下來的老套筒和雙管獵槍,縣裏庫房多的是。”


    顧南川的眼神裏閃爍著算計。


    “我要讓這四輛解放車,變成四座移動的堡壘。”


    “二癩子,去把車間裏剩下的那幾捆粗鐵絲拿出來,焊在車窗外麵做護網。”


    “車鬥裏給我鋪上雙層鋼板,中間填上沙袋。”


    “我要玩一場,安平縣從來沒人見過的――武裝押運。”


    沈知意看著顧南川有條不紊地布置著這一切,心裏那種恐慌竟然慢慢消失了。


    這個男人,似乎永遠能在絕境中找到反擊的縫隙。


    “南川,我也去。”


    沈知意突然開口,語氣堅定。


    顧南川皺眉:“你去做什麽?那是去拚命。”


    “我會說英語,也會寫材料。”


    沈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萬一真的起了衝突,有我在,這就是外事糾紛,性質就不一樣。”


    “我不能總躲在你身後。”


    顧南川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鍾,最後點了點頭。


    “行,你坐頭車,就在我身邊。”


    ……


    兩天後。


    四輛經過“魔改”的解放牌卡車,緩緩駛出了化工廠的大門。


    車窗上焊著猙獰的鐵柵欄,車鬥四周加高了擋板,幾個背著長槍、眼神陰冷的漢子,正蹲在沙袋後麵,警惕地盯著四周。


    顧南川親自把著頭車的方向盤,沈知意坐在他身側,懷裏抱著個公文包。


    車隊後麵,還跟著一輛二八大杠,騎車的是趙鐵蛋,他負責在前麵探路。


    車輪碾過幹裂的國道,卷起一路煙塵。


    黑風嶺的輪廓,已經在視線盡頭若隱若現。


    那是一段極其險峻的盤山路,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穀。


    就在第一輛車剛剛轉過山角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山穀裏蕩開回音。


    一顆鉛彈打在了卡車前蓋上,火星四濺。


    “停下!都給老子熄火!”


    山坡上的亂石堆後麵,鑽出幾十個穿著破爛棉襖、手裏拿著土炮和砍刀的漢子。


    領頭的一個,臉上橫著道蜈蚣一樣的疤,手裏舉著一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


    嶺上虎,張大彪。


    他看著這支古怪的卡車隊,眼裏滿是貪婪。


    “顧南川是吧?有人出了高價,買你的貨,也買你的命。”


    張大彪把槍口對準了駕駛室。


    “你是自己滾下來跪著,還是讓老子把你打成篩子?”


    顧南川沒熄火。


    他右手掛上擋,左手拉起手刹,目光隔著擋風玻璃,死死鎖住了張大彪。


    “張大彪,你確定要攔這趟車?”


    顧南川的聲音通過車上的大喇叭,在山間回蕩。


    “這車裏裝的,是給美國梅西百貨的貨。”


    “這車頂上坐的,是剛從南邊戰場回來的老兵。”


    他猛地推開車門,手裏抓著那份蓋著紅章的公函,直接站到了踏板上。


    “我給你三分鍾。”


    “要麽挪開路障,老子給你留條活路。”


    “要麽,你就試試看,是你手裏的土炮快,還是我這車輪子硬!”


    張大彪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


    “泥腿子口氣挺大!弟兄們,給他開開眼!”


    幾個路霸舉起自製的炸藥包,就要往車輪底下扔。


    “趙剛,幹活。”


    顧南川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砰!砰!砰!”


    幾乎是同一時間,卡車後鬥的沙袋後麵,三支老式步槍吐出了火舌。


    不是照著人打,而是精準地打在了那些路霸腳下的石塊上。


    碎石飛濺,打在那幾個路霸臉上,頓時鮮血淋漓。


    這幫烏合之眾哪見過這陣仗?


    他們平時搶個落單的客商,靠的是人多勢眾,哪見過這種真刀真槍、配合默契的武裝力量?


    “有槍!他們有真家夥!”


    人群瞬間亂了套,有人扔了炸藥包就往林子裏鑽。


    顧南川一腳踩下油門。


    “轟――!!”


    解放卡車發出一聲暴虐的咆哮,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照著攔路的幾塊大石頭,狠狠地撞了過去。


    “哐!”


    巨響震天。


    石頭被撞得四分五裂,卡車的保險杠也凹進去一大塊,但車輪沒停,硬生生地擠開了一條血路。


    “張大彪!”


    顧南川隔著窗戶,看著那個被嚇得癱坐在地上的路霸頭子。


    “回去告訴趙建國。”


    “這路,他封不住。”


    “這天,他更遮不住。”


    車隊呼嘯而過,留下滿地的狼藉和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土匪。


    沈知意坐在副駕駛,看著顧南川緊握方向盤的手,那上麵青筋暴起,卻穩得如同一座山。


    她知道,這一仗,南意廠不僅打通了國道,更是在這安平縣的地麵上,刻下了一個誰也抹不掉的字――


    王。


    車子駛出黑風嶺,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平原。


    落日餘暉灑在墨綠色的車身上,鍍上了一層血色的輝煌。


    顧南川看著遠方,眼底的野心終於徹底炸開。


    “知意,這批貨送進省城,咱們就買地。”


    “我要在化工廠旁邊,蓋一座全省最大的包裝材料廠。”


    “我要讓這‘南意’兩個字,變成這塊土地上,唯一的規矩。”


    夜色降臨。


    車隊在公路上疾馳,像是一串永不熄滅的火種。


    而此時,在縣城的一間密室裏。


    趙建國聽著電話裏傳來的慘叫聲,手裏的酒杯“啪”地一聲捏碎了。


    “武裝押運……顧南川,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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