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黑石采石場。


    這裏是全縣最苦、最累、最沒人願意待的地方。


    漫天的石粉像白霧一樣籠罩著整個山坳,空氣裏全是嗆人的粉塵味和炸藥硝煙味。


    “咳咳!咳咳咳!”


    二癩子剛跳下車,就被嗆得連著咳嗽了好幾聲,眼淚都出來了。


    他用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提著那兩瓶茅台和二斤豬頭肉,一臉嫌棄地看著四周。


    “川哥,你確定咱們要找的大能人,就在這鬼地方?”


    二癩子怎麽也想不通。


    放著好好的辦公室不坐,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找個砸石頭的?


    這也太掉價了。


    顧南川沒理會他的抱怨。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皮夾克,戴著墨鏡,即使是在這漫天灰塵裏,也站得筆直。


    “英雄不問出處。”


    顧南川摘下墨鏡,目光如電,穿透迷霧,在那些灰頭土臉的采石工裏搜尋。


    “二癩子,把眼睛擦亮點。”


    “咱們今天要請的這尊神,將來能幫咱們把南意廠的產品,賣到美國總統的辦公桌上。”


    二癩子撇了撇嘴,顯然不信。


    此時正是午飯點。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石堆旁,手裏捧著發黑的窩窩頭,就著涼水往下咽。


    一個個目光呆滯,神情麻木。


    唯獨在最角落的一個廢棄磨盤邊,坐著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很瘦,瘦得像根幹枯的竹竿,身上的工裝破了好幾個洞,露出的皮膚被曬得黝黑。


    但他坐得很直。


    即使手裏拿的是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餅子,他也吃得慢條斯理,仿佛在品嚐什麽珍饈美味。


    最紮眼的是,他膝蓋上還攤著一本破書。


    書頁發黃,卷了邊。


    二癩子眼尖,湊過去瞅了一眼,頓時樂了。


    “喲,川哥,這人還在看洋文書呢?裝得挺像那麽回事。”


    顧南川看清了那本書的封麵――《國際商法》(英文原版)。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地方,看這種書,簡直就是個異類中的異類。


    “就是他。”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走了過去。


    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但他沒抬頭,依舊專注於書頁上的文字。


    直到一雙鋥亮的皮鞋停在他麵前,擋住了光線。


    男人這才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清瘦卻棱角分明的臉,鼻梁上架著一副斷了一條腿、用白膠布纏著的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沒有采石工那種渾濁和麻木,反而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傲氣。


    蘇景邦。


    前世那個叱吒風雲的商業教父,此刻就蜷縮在這方寸之地。


    “讓開,擋光了。”


    蘇景邦的聲音很冷,沙啞中帶著一絲不耐煩。


    二癩子一聽這話,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嘿!你這老小子怎麽說話呢?知道站在你麵前的是誰嗎?那是咱們南意廠的顧廠長!”


    二癩子把手裏的茅台酒往磨盤上一頓。


    “咱們廠長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蘇景邦瞥了一眼那兩瓶茅台,又看了一眼那包油紙包著的豬頭肉。


    眼神裏閃過一絲譏諷。


    “顧廠長?”


    他合上書,拍了拍上麵的石粉。


    “沒聽說過。如果是來招苦力的,去找工頭。我這身板,幹不了重活。”


    說完,他拿起那塊黑麵餅子,準備繼續啃。


    顧南川沒生氣。


    他揮手讓二癩子退後,自己則直接坐在了滿是灰塵的磨盤對麵。


    “蘇先生,既然幹不了重活,為什麽還要賴在這兒?”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盒“中華”,抽出一根遞過去。


    蘇景邦沒接。


    “賴在這兒,至少心裏幹淨。”


    蘇景邦冷笑一聲,“外麵那些所謂的廠長、經理,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跟他們打交道,我怕髒了我的手。”


    這是個有故事的人。


    也是個受過傷的人。


    顧南川把煙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蘇先生,您是上海灘蘇家的公子,留過洋,懂四國語言。”


    顧南川語氣平淡,卻像是一道驚雷,在蘇景邦耳邊炸響。


    蘇景邦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顧南川,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你查我?”


    “不用查。金子埋在土裏,也是金子。”


    顧南川身子前傾,目光灼灼。


    “我知道您在等什麽。您在等風起,等那個能讓您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但我可以告訴您,這陣風,還得再刮幾年。”


    “您這把身子骨,還能在采石場熬幾年?”


    蘇景邦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是他的痛處。


    他不想死在這兒,他還有滿腹的才華沒施展,還有家族的屈辱沒洗刷。


    “你想幹什麽?”蘇景邦的聲音低沉下來。


    “請您出山。”


    顧南川指了指停在遠處的那輛解放牌卡車。


    “南意工藝廠,現在手握二十三萬美金的外匯訂單,手裏有五百畝原料基地,還有一千多號工人。”


    “但我缺一個大管家。”


    “缺一個能跟洋人拍桌子,能把合同裏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摳出錢來的人。”


    顧南川盯著蘇景邦的眼睛,一字一頓。


    “蘇先生,您這雙手,是用來簽幾百萬合同的,不是用來砸石頭的。”


    “怎麽樣?有沒有興趣,換個活法?”


    蘇景邦沉默了。


    他看著顧南川,又看了看遠處那輛卡車。


    二十三萬美金。


    在這個年代,這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著年輕,但身上那股子氣勢,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你就不怕我是個騙子?或者是個隻會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蘇景邦試探著問道。


    顧南川笑了。


    他站起身,把那包豬頭肉打開,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而且,我相信我的眼光。”


    顧南川擰開一瓶茅台,倒了兩杯,一杯推到蘇景邦麵前。


    “蘇先生,這酒,是給未來的蘇總經理喝的。”


    “如果您喝了,咱們就走。如果您不喝,我顧南川轉身就走,絕不糾纏。”


    風,呼呼地吹過采石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角落。


    蘇景邦看著那杯酒。


    酒液清澈,倒映著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良久。


    他伸出了那雙布滿老繭和傷口的手,端起了酒杯。


    “顧廠長。”


    蘇景邦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已久的爆發。


    “這酒,我喝。”


    “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那個廠子隻是個草台班子,或者你敢在質量上糊弄洋人……”


    “我蘇景邦,第一個砸了你的招牌。”


    顧南川舉起酒杯,與他重重一碰。


    “當――!”


    清脆的撞擊聲,宣告了南意廠大腦的歸位。


    “放心。”


    顧南川一飲而盡,將酒杯倒扣。


    “我顧南川要做的,是世界第一。”


    “這點野心要是都沒有,我也不敢來請您這尊大佛。”


    二癩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就成了?


    幾句話,一瓶酒,就把這個看起來又臭又硬的石頭給拿下了?


    “二癩子!愣著幹什麽?”


    顧南川把空酒瓶扔給二癩子。


    “去,幫蘇總經理收拾行李。”


    “咱們回廠!”


    半小時後。


    解放牌卡車轟鳴著駛出了采石場。


    蘇景邦坐在副駕駛上,懷裏抱著那本《國際商法》,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眼眶濕潤。


    他知道,自己終於熬出頭了。


    而顧南川坐在駕駛位上,嘴角掛著笑。


    有了蘇景邦,南意廠的最後一塊拚圖,終於補齊了。


    接下來的這場硬仗,他有十足的把握,把那些牛鬼蛇神,全部碾碎。


    隻是,他們誰也沒注意到。


    在采石場的一個陰暗角落裏,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離去的卡車。


    那是之前在縣城被顧南川教訓過的黑皮的一個遠房表弟。


    他悄悄溜出采石場,跑向了鎮上的郵電局。


    一個電話,撥通了京城的某個號碼。


    “喂……是沈先生嗎?那個顧南川,從采石場帶走了一個人……”


    “對,是個戴眼鏡的瘸子……好像叫什麽蘇景邦……”


    電話那頭,沈仲景握著聽筒的手,猛地收緊。


    “蘇景邦?”


    沈仲景的聲音裏充滿了震驚和恐懼。


    “這小子……怎麽會找到他?”


    “快!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攔住他們!絕不能讓蘇景邦進南意廠的大門!”


    “他要是進了廠,咱們就真的沒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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