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尾氣還沒散盡,南意工藝廠的大院裏,那股子剛才還要跟人拚命的火藥味,瞬間變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狂歡。


    “跑了!那幫狗官跑了!”


    “顧廠長牛逼!連縣裏的主任都給罵跑了!”


    工人們把手裏的鐵鍬、扁擔往天上一扔,歡呼聲差點把新蓋的車間頂棚給掀翻。


    趙鐵蛋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扯著嗓子喊:“今晚得喝酒!必須慶祝!咱們南意廠是鐵打的,誰也啃不動!”


    人群眼看著就要亂。


    顧南川站在台階上,沒笑。


    他冷眼看著這群興奮過頭的工人,突然抬起腳,在那口用來當鍾敲的破輪轂上,狠狠踹了一腳。


    “當――!”


    刺耳的金屬顫音,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沸騰的人群頭上。


    歡呼聲戛然而止。


    大夥兒愣愣地看著台階上那個麵無表情的男人,心裏都有點發毛。


    “高興?”


    顧南川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子陰冷。


    “剛才停工兩小時。”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塊上海牌手表。


    “兩小時,按照咱們現在的產能,少生產了五百個禮盒。”


    “折合成美金,是兩千塊。”


    “折合成人民幣,那是三千多塊!”


    顧南川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三千塊!夠給你們發兩個月的工資!夠給食堂買十頭豬!”


    “就因為這幫蒼蠅來鬧了一通,這錢,沒了。”


    “你們還有臉慶祝?有臉喝酒?”


    全場死寂。


    趙鐵蛋手裏還舉著個沒來得及放下的鐵鍬,這會兒僵在半空,放也不是,舉也不是,臉臊得比豬肝還紅。


    工人們低下了頭。


    剛才那股子打勝仗的虛榮感,被這實打實的“三千塊”給砸得粉碎。


    在這幫莊稼漢心裏,麵子是虛的,錢是實的。


    錢沒了,那就是割肉。


    “廠長……那……那咋整?”


    二癩子縮著脖子,小聲問了一句。


    “咋整?”


    顧南川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結實的小臂。


    “搶回來!”


    “從現在起,全廠取消午休。”


    “晚飯分批吃,機器不許停。”


    “今晚十二點前,誰要是完不成當天的定額,別說獎金,底薪我給他扣一半!”


    顧南川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車間的大門。


    “都給我滾進去幹活!”


    “把那損失的三千塊,給我一分不少地搶回來!”


    “是!”


    這一次的回答,沒有歡呼,隻有一種憋著勁兒的狠厲。


    一千多號人,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樣,嗷嗷叫著衝進了車間。


    不到五分鍾。


    衝壓機的轟鳴聲、封口機的哢噠聲、還有工人們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徹了周家村的上空。


    這才是顧南川要的兵。


    不僅能打架,更能打硬仗。


    ……


    辦公樓二樓。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著下麵熱火朝天的景象,手裏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茶水有些燙,但她感覺不到。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個名字——沈仲景。


    “還在想他?”


    顧南川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子初冬的寒氣。


    他脫下那件沾了灰的舊軍大衣,隨手掛在衣架上,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茶杯,喝了一口。


    “南川,他畢竟是……”


    沈知意咬了咬嘴唇,眼神複雜,“他這次沒得手,肯定還會有後手。他在京城的人脈……”


    “人脈?”


    顧南川嗤笑一聲,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裏掏出一份剛送來的報表。


    “知意,你要明白一件事。”


    “現在的世道,人脈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沈仲景手裏有什麽?隻有一張舊社會的臉麵,還有那點所謂的人情債。”


    “而我們手裏有什麽?”


    顧南川把報表往桌上一拍。


    “我們有產品,有市場,有外匯。”


    “隻要南意廠這台印鈔機還在轉,隻要咱們能源源不斷地給國家創匯,他那些所謂的人脈,在利益麵前,就是紙糊的。”


    顧南川站起身,走到沈知意麵前,伸手撫平她眉間的褶皺。


    “別怕。”


    “他要是敢伸爪子,我就敢剁。”


    “不過,你說得對,咱們確實得防著點。”


    顧南川眯起眼,目光投向牆上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最終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上。


    那是離周家村不遠的另一個縣城——臨江縣。


    “廠子大了,光靠嚴老管賬、周叔管人,不夠。”


    “咱們得找個懂行的‘大管家’。”


    “尤其是那種懂洋人規矩,能在談判桌上把骨頭渣子都給咱們嚼碎了吐出來的人。”


    沈知意一愣:“這種人……去哪找?京城嗎?”


    “不,不用去京城。”


    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就在臨江縣的一個采石場裏。”


    “有一個人,正在那兒砸石頭。”


    “他叫蘇景邦。”


    沈知意沒聽過這個名字,但顧南川的語氣,讓她意識到這絕對不是個普通人。


    前世。


    蘇景邦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下海的傳奇人物。


    精通四國語言,熟讀《國際商法》,曾是五十年代上海灘著名的紡織大亨之子,後來家道中落,被打發到臨江縣采石場改造。


    八十年代中期,他被一家港資企業挖走,短短三年就把那家企業做成了亞洲第一。


    顧南川要截胡。


    趁著這條龍還在淺灘裏趴著的時候,把他挖過來。


    “二癩子!”


    顧南川衝著樓下喊了一嗓子。


    “川哥!啥事?”


    二癩子滿頭大汗地跑上來,手裏還拎著個扳手。


    “備車。”


    “去供銷社買兩瓶茅台,再切二斤豬頭肉。”


    “咱們去趟臨江縣。”


    “去幹啥?”


    “去請神。”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領,眼底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這三千塊錢搶回來了,咱們得去給南意廠,安個真正的大腦。”


    卡車再次轟鳴。


    顧南川坐在駕駛室裏,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


    他知道,沈仲景的出現,隻是個開始。


    未來的路,會越來越難走。


    但隻要把人才攥在手裏,把根基紮得更深。


    這周家村的鳳凰,遲早有一天,會變成讓所有人都仰望的鯤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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