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周家村卻沒人睡得著。


    知青點那邊抓人的動靜剛歇,根叔家廢墟上的煙還沒散盡。


    空氣裏飄著股嗆鼻的焦糊味,混著清晨原本的土腥氣,鑽進人鼻孔裏,提醒著大夥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鬧劇不是做夢。


    顧南川站在碾盤上。


    他腳下踩著那塊被磨得發亮的大青石,身後是那堆成了黑炭的麥稈。


    周大炮蹲在旁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臉色比鍋底還黑。


    底下烏壓壓圍了一圈人。


    有看熱鬧的,有心虛的,更多的是昨晚聽見顧南川那句“一分錢一斤”後,心裏長了草的。


    “都聽好了。”


    顧南川沒拿大喇叭,嗓音有些啞,那是被煙熏的,但穿透力極強,像把錘子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昨晚的火,燒了我的貨,也差點燒了根叔和秀兒的命。魏清芷進去了,那是她咎由自取。但這事兒沒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那些平時愛嚼舌根的婆娘,這會兒都縮著脖子,不敢跟他對視。


    “貨,還得交。外貿局的單子,那是國家的臉麵,也是咱們周家村翻身的機會。”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把大團結,又抓出一把零錢,還有糧票。


    他把這些錢票往碾盤上一拍。


    “啪!”


    這一聲脆響,比村口的大鍾還好使。


    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間被那堆花花綠綠的票子吸住了,拔都拔不出來。


    “還是那句話。大青山上的野麥子,漫山遍野都是。誰去割,誰割得好,我就收誰的。”


    “一分錢一斤。當場驗貨,當場給錢。”


    “隻要這種杆子長、沒黴點、還要帶著露水割下來的。那種枯死的、爛葉子的,別往我這送,送來也是白費力氣。”


    顧南川隨手拿起一根幸存的標準麥稈,舉高了展示給大夥看。


    “現在,開始。”


    人群靜了一瞬。


    緊接著,就像是一鍋滾油裏潑進了涼水,瞬間炸了。


    “一分錢一斤?乖乖!那割一百斤就是一塊錢啊!”


    “快!回家拿鐮刀!去晚了就被別人割光了!”


    “二狗子!別睡了!起來賺錢!”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打穀場,眨眼間變得雞飛狗跳。


    男人們扛起扁擔,女人們提著籃子,半大的孩子也被大人從被窩裏揪出來,一個個眼睛發綠,嗷嗷叫著往後山上衝。


    這年頭,工分值錢,但那是年底才分的口糧。


    現錢?


    那是稀罕物。


    誰家要是能有個幾塊錢的現錢,那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


    沈知意站在顧南川身後,看著這場麵,手心全是汗。


    “南川……這麽多錢,咱們……”


    她知道顧南川手裏的錢是外貿局給的定金,還有之前攢下的一點家底。


    要是全撒出去收草,萬一後續資金跟不上,這日子可就緊巴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顧南川跳下碾盤,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她。


    晨光打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堅定。


    “知意,你看這些人。”他指著那些爭先恐後上山的背影,“昨晚他們是看客,甚至有人等著看咱們笑話。但從今天起,他們就是咱們的‘長工’。”


    “隻要這錢發出去了,以後誰再想動咱們的草,那就是動全村人的錢袋子。不用我動手,這幫社員就能把那人給撕了。”


    沈知意心頭一震。


    她看著顧南川,這個男人的眼界,早就跳出了這幾間破草房。


    他在編織一張網,一張把所有人都裹挾進去的利益大網。


    “我去準備驗貨的尺子。”沈知意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向牛棚。


    不到兩個鍾頭,第一批割草的人就回來了。


    跑在最前麵的是二癩子。


    這貨平時幹農活偷奸耍滑,這會兒卻跑得比兔子還快,背上扛著一大捆麥草,氣喘籲籲地衝到碾盤前。


    “南川哥!驗貨!快驗貨!”二癩子一臉諂媚,把草往地上一扔。


    顧南川沒說話,蹲下身,抽出一根麥稈。


    一折。


    “啪。”


    脆斷。


    顧南川臉一沉,把那根斷草扔回二癩子腳下。


    “這草是去年的陳草,芯子都空了。二癩子,你是覺得我眼瞎,還是覺得我錢多燒得慌?”


    二癩子臉上的笑僵住了:“不是……這也能用吧?反正都要染色……”


    “滾。”


    顧南川站起身,一腳踢在那捆草上。


    “我剛才說了,隻要好的。這種垃圾,拿回去燒火都嫌煙大。”


    周圍幾個剛背著草回來的社員,一看這場麵,心裏頓時打起了鼓。


    原本想渾水摸魚的心思,立馬收斂了不少。


    緊接著,桂花嫂背著一捆草過來了。


    她頭發被露水打濕了,褲腿全是泥,背上的草捆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泛著青黃色的光澤,顯然是精挑細選過的。


    顧南川抽出一根,韌性十足,色澤飽滿。


    “上秤。”


    周大炮親自掌秤,秤砣高高翹起。


    “五十二斤!去皮算五十斤!”


    顧南川二話不說,數出五張一毛的紙幣,遞給桂花嫂。


    “拿著。”


    桂花嫂接過錢,手都在抖。


    這可是五毛錢啊!


    割兩小時草就能賺五毛?


    這比下地幹一天活都強!


    “謝謝……謝謝南川!”


    這一幕,比什麽動員大會都管用。


    真金白銀給出去,大夥兒的眼珠子更紅了。


    “我這草好!南川你看我的!”


    “別擠!排隊!誰擠扣誰錢!”


    一整個上午,碾盤前就沒斷過人。


    顧南川就像個鐵麵判官,好的收,壞的扔,絕不講情麵。


    等到中午日頭高照,牛棚的院子裏,已經堆起了一座新的金黃色小山。


    這一批新草,比之前燒掉的那批質量還要好。


    顧南川看著那堆原料,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分。


    “根叔,秀兒,開工。”


    他大手一揮,整個“流水線”再次轉動起來。


    這一次,速度更快,勁頭更足。


    根叔坐在草堆旁,手裏拿著把剪刀,哢嚓哢嚓修剪枝葉,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昨晚的火沒燒垮這老漢,反而把他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給燒出來了。


    沈知意坐在小桌前,麵前擺著顧南川剛調好的染料。


    她拿起一根新草,浸入緋紅的藥水中。


    那種熟悉的觸感,那種創造美的快感,讓她暫時忘卻了疲憊。


    顧南川沒閑著。


    他脫了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在院子裏架起一口大鍋,開始大規模熏蒸。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流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周家村的風向變了。


    不再有人議論魏清芷,也沒人再提什麽資本家小姐。


    所有人見麵第一句話就是:“今天你割了多少斤?”


    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劑,也是最強的護城河。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幹勁中,七天時間一晃而過。


    這天傍晚,顧南川正在給最後一隻“草老虎”上清漆。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聲。


    緊接著,郵遞員那特有的大嗓門在門口響起。


    “顧南川!有你的掛號信!省城來的!”


    顧南川手裏的刷子一頓。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這時候來信?


    難道是外貿局那邊出了變故?


    顧南川放下刷子,在抹布上擦了擦手,大步走出去接過信封。


    信封上印著“省對外貿易局”的紅字,沉甸甸的。


    他撕開封口,抽出裏麵的信紙。


    隻看了一眼,顧南川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麽了?”沈知意緊張地湊過來。


    “好事,也是麻煩事。”


    顧南川把信紙遞給她,指著上麵的一行字。


    “張副科長說,廣交會的展位批下來了。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有個叫‘東風工藝廠’的國營大廠,也看上了這個展位。他們提出要跟咱們‘鬥寶’。”


    “鬥寶?”沈知意一愣。


    “就是比試。”顧南川眯起眼,看向遠處連綿的大青山,“誰的東西好,誰上廣交會。輸的那個,卷鋪蓋滾蛋。”


    “而且,他們這次的主打產品,也是麥草編織。”


    沈知意倒吸一口涼氣:“怎麽會這麽巧?難道……”


    “沒那麽多巧合。”顧南川冷笑一聲,把信紙攥成一團,“看來,咱們這周家村裏,除了魏清芷,還有別的鬼把消息漏出去了。”


    但他不慌。


    既然有人想把臉伸過來讓他打,那他就成全對方。


    “知意,準備一下。”


    顧南川轉身,看著滿院子的成品,身上那股子狂傲的勁頭又上來了。


    “這五十套隻是開胃菜。既然要鬥,那咱們就拿出一個真正的‘鎮館之寶’,讓那個什麽東風廠,輸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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