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像是從地獄裏伸出來的信子,舔舐著幹燥的茅草頂,劈啪作響。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顧南川一腳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柴門。


    熱浪撲麵而來,眉毛瞬間傳來一股焦糊味。


    “根叔!秀兒!”


    屋裏沒人應聲,隻有房梁被燒得嘎吱作響的聲音,隨時可能塌下來。


    角落裏,兩團黑乎乎的影子正趴在一個大瓦缸上,拚命用身體護著什麽。


    是根叔和秀兒。


    這爺孫倆不往外跑,竟然想用肉身去擋火,護著那缸半成品的草編底座。


    “不要命了!”


    顧南川吼了一嗓子,幾步衝過去。


    他一把揪住根叔的後脖領子,另一隻手夾起瘦小的秀兒,像是提溜兩隻小雞仔,轉身就往外衝。


    “我的草……南川……那都是錢啊……”


    根叔被煙熏得滿臉烏黑,死死扒著門框不肯鬆手,嗓子裏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鳴。


    “草沒了能再割!人沒了拿什麽賠!”


    顧南川手上一用力,硬生生把人拽了出來。


    剛衝出院子,身後“轟隆”一聲巨響。


    房梁塌了。


    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沈知意提著兩個半滿的水桶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見三人平安,腿一軟,水桶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南川……”她想喊,嗓子卻像是被堵住了。


    “哭什麽,人活著就行。”


    顧南川把根叔扔在安全的地方,大口喘著粗氣,肺裏全是煙塵味,辣得生疼。


    這時,村裏的銅鑼聲響了。


    “走水了!快救火啊!”


    周大炮披著件衣裳,提著個破臉盆,帶著一群社員呼啦啦地趕到。


    周家村的人雖然平時愛看熱鬧、嚼舌根,但真遇上火災這種大事,那是真上。


    畢竟這年頭房子連著房子,一家燒了,全村都得遭殃。


    “快!傳水桶!”


    “那個誰,去把溝裏的水閘提起來!”


    幾十號人忙活了半個鍾頭,那衝天的火光才漸漸矮了下去,最後隻剩下幾縷黑煙和滿地的狼藉。


    根叔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一堆成了黑炭的麥稈,老淚縱橫,捶胸頓足。


    “作孽啊……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顧南川沒說話。


    他站在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旁,眼神沉得嚇人。


    他蹲下身,撚起一撮黑灰,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刺鼻的味道,混雜在焦糊味中,雖然淡,但他太熟悉了。


    煤油。


    這年頭,煤油是金貴東西,平時點燈都舍不得多倒一點,誰會把這玩意兒潑在麥草堆上?


    除非是故意的。


    顧南川站起身,目光如電,掃視著周圍的人群。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院牆外的一處爛泥地裏。


    昨晚剛下過一場毛毛雨,地皮是軟的。


    那裏有一串腳印。


    很新。


    不是解放鞋那種大膠底,也不是老布鞋的千層底。


    那是皮鞋。


    後跟尖細,前掌窄小。


    整個周家村,隻有一個人有這種鞋,也隻有一個人會在這種時候穿著這種鞋到處跑。


    魏清芷。


    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隻有透骨的寒意。


    想毀了他的貨?


    想斷了他的路?


    行。


    那就別怪他把這路給堵死,順便把人給埋了。


    “周叔。”


    顧南川轉過身,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不敢忽視的威嚴。


    周大炮正指揮人清理餘火,聞言跑過來:“咋了南川?損失大不大?”


    “損失不算大,但性質變了。”


    顧南川指了指地上的灰燼,又指了指牆外的腳印。


    “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有人縱火。”


    周大炮一聽這兩個字,臉上的肉抖了三抖。


    縱火?


    在這個以生產隊為核心的年代,破壞集體財產、蓄意縱火,那可是要吃槍子的重罪!


    “南川,這話可不能亂說,有證據嗎?”周大炮壓低聲音,腦門上冒出了冷汗。


    “周叔,你聞聞這味兒。”


    顧南川抓起一把帶著煤油味的土,塞到周大炮鼻子底下。


    周大炮臉色變了。


    “還有那個腳印。”顧南川領著他走到牆根,“這鞋印子,咱們村哪個婆娘穿得起?”


    周大炮順著顧南川的手指看去,那一串清晰的皮鞋印,直通向知青點的方向。


    這還需要猜嗎?


    周大炮氣得渾身發抖,手裏的大煙袋鍋子差點給撅折了。


    “這個敗家玩意兒!這是要拉著全村人陪葬啊!”


    要是外貿訂單因為這把火黃了,上麵追查下來,說是有人蓄意破壞,他這個大隊長也得跟著吃瓜落!


    “趙主任呢?”顧南川問。


    “剛讓人去叫了,馬上就到。”


    “不用叫了。”顧南川眼神冷厲,“直接去知青點。”


    “抓人。”


    ……


    知青點。


    魏清芷正躲在被窩裏,渾身發抖。


    既是興奮,也是恐懼。


    她剛才親眼看著那火苗竄起來,看著那堆麥草變成了火海。


    燒吧!


    燒光!


    隻要沒了原料,顧南川就交不出貨。


    交不出貨,那就是違約,就是欺詐外貿局!


    到時候,不用她動手,公家就會把顧南川抓起來!


    “我是為了正義……我是為了揭穿他的騙局……”


    魏清芷嘴裏神神叨叨地念著,試圖給自己壯膽。


    她把那雙沾滿泥巴的皮鞋脫下來,胡亂塞進床底下最深處,又換上了平時幹活穿的布鞋。


    隻要沒人看見,隻要死不承認,誰能把她怎麽樣?


    就在這時。


    “砰!”


    知青點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如同驚雷。


    魏清芷嚇得從床上彈了起來。


    院子裏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周大炮那破鑼般的嗓門。


    “把門給我堵死!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緊接著,女知青宿舍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手電筒的光柱亂晃,刺得人睜不開眼。


    顧南川站在最前麵。


    他身後跟著黑著臉的周大炮,還有提著警棍的治保主任趙鐵柱,以及十幾個拿著扁擔、鋤頭的社員。


    這陣仗,像是來抓特務的。


    “顧……顧南川?你們幹什麽?這是女知青宿舍!”


    魏清芷強裝鎮定,尖叫著想要用被子裹住自己。


    顧南川沒說話。


    他徑直走到魏清芷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魏清芷,是你自己拿出來,還是我幫你找?”


    “拿……拿什麽?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魏清芷眼神閃爍,身子往後縮。


    顧南川懶得跟她廢話。


    他彎下腰,長臂一伸,直接探進床底。


    一陣摸索。


    一隻沾滿爛泥、還帶著一股子煤油味的黑色皮鞋,被他拎了出來。


    “啪!”


    顧南川把鞋扔在魏清芷麵前的被子上。


    爛泥濺了她一臉。


    “這是什麽?”顧南川的聲音冷得掉渣。


    魏清芷看著那隻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這不是我的……有人陷害我……”


    “陷害?”


    顧南川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趙鐵柱。


    “趙主任,根叔家牆根底下的腳印還在,這鞋底的花紋對不對得上,一比就知道。”


    “另外,這鞋上沾的煤油味,還沒散呢。”


    趙鐵柱走過來,拿起那隻鞋聞了聞,臉色鐵青。


    “魏清芷!你還有什麽話說!”


    趙鐵柱一聲暴喝,嚇得魏清芷徹底崩潰了。


    “哇”的一聲,她大哭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他們……我沒想燒死人……”


    “沒想燒死人?”


    顧南川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煞氣壓得魏清芷喘不過氣來。


    “那屋裏有兩個人!那是兩條命!”


    “那是給國家創匯的物資!那是集體的財產!”


    “魏清芷,你這是蓄意殺人,是破壞生產,是反革命破壞罪!”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比那天馬主任扣的還要重,還要狠。


    這是要把她往死裏整啊!


    “帶走!”


    趙鐵柱一揮手。


    兩個身強力壯的民兵衝上來,一左一右架起魏清芷,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我不去!放開我!我是知青!我要回城!我也要上大學……”


    魏清芷瘋了一樣掙紮,鞋都蹬掉了,兩隻腳在地上亂蹬。


    但沒人同情她。


    周圍的知青們一個個縮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幕,眼裏隻有驚恐。


    誰都看出來了。


    惹誰,都別惹顧南川。


    這男人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真動起手來,那是連根都要給你拔了。


    顧南川站在院子裏,看著魏清芷被拖走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牢飯,她是吃定了。


    而且,這輩子都別想再翻身。


    “南川啊……”周大炮湊過來,有些擔憂,“這人是抓了,可那批草料沒了,咱們的貨……”


    那可是五十套啊!


    現在原料燒了一大半,半個月怎麽交貨?


    顧南川轉過身,目光投向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草沒了,再割。”


    “這大青山漫山遍野都是麥草。”


    “隻要人還在,手藝還在,天就塌不下來。”


    他拍了拍周大炮的肩膀,語氣堅定。


    “周叔,發動全村人上山割草吧。”


    “告訴大夥兒,誰割回來的草能用,我按一分錢一斤收。”


    “這把火,燒不掉咱們的財路,反而會把咱們的心,燒得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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