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


    馮保都趕來一個月了,還是沒有接到永青侯的指令,與他而來的五千將士,也沉不住氣了。


    都想著趕緊把軍械送到,好回大明領功請賞,雖然回大明過年是不趕趟了,可就這樣一直耗著,著實熬人。


    港口,大型艦船上。


    一眾將官你一言,我一語,不斷催促著馮保。


    「公公,這都快冬月中旬了啊。」


    「是啊公公,來之前皇上還特意交代過,務必要將軍需一五一十的交給戚總兵,助我大明水師大敗佛郎機,咱們一直這麽幹耗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公公,咱們總不能就在這裏過年吧?」


    「公公,不是我們著急,是下麵人急,再這麽耗下去……難以彈壓啊。」


    馮保雖沒帶過兵丶打過仗,不過也曾做過監軍,想當初去漠北那會兒,他與永青侯也曾於敵軍陣營嘎嘎亂殺過。


    李青負責亂殺,他負責嘎嘎。


    對底層的士卒,馮保是有一定了解,深知其中利害。


    對宮裏的『爺們兒』,哪怕對外廷,馮保都敢擺擺譜,耍耍威風,可在軍中對士卒,馮保可沒膽子我行我素。


    大頭兵要是上頭了,才不管掌印不掌印,公公不公公呢。


    眼下又被這些武將奪命連環催,哪裏能不動如山。


    不過,馮保也知道要是忤逆永青侯,從而誤了大事,不僅之前立下的戰功要付之一炬,怕是還要被嚴懲,甚至會丟了小命。


    「諸位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馮保強抑心中焦躁,擠出一絲笑,道,「皇上是要我們將軍械一五一十遞交給戚總兵,可眼下戰場是個什麽局勢,我們也不清楚啊,還是等戚總兵的消息吧。」


    「馮公公,還要等多久您總得給個準話吧?」


    「是啊,五日,十日,還是更久呢?」


    「要是超過十日,怕是士卒們的情緒……難以安撫啊。」


    馮保不敢對大頭兵發火,對武將還是敢的,哼道:「我大明軍紀嚴明,少拿士卒的情緒說事,不做事一樣有軍餉拿,能有什麽情緒?」


    「好了,都不要再說了,十日之後,咱家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馮保不給眾武將還嘴的機會,一言而定道,「十日之後出了事咱家負責,十日之內出了事,你們負責。」


    「好了,咱家要去一趟漢王府,不用送了。」


    馮保說完,立即開溜……


    一眾將官也不敢真逮著司禮監掌印不放,隻得憤懣作罷,各自去安撫麾下的士兵……


    漢王府。


    「公公今日怎的有閑啊?」


    「嗨~甭提了,哪裏是清閑,咱家隻是躲清淨罷了。」馮保唉聲歎氣道,「離過年不遠了,將士們又都立功心切,可永青侯偏讓按兵不動……漢王啊,按兵不動,真是侯爺說的?」


    朱厚炳點點頭道:「信雖是戚總兵寫的,可我相信戚總兵絕不會打著永青侯的名義,行自己的主張。」


    頓了頓,「我想公公也不會覺得,戚總兵敢假傳永青侯的指令吧?」


    馮保苦笑點頭:「唉…,咱家現在可真是兩頭堵……漢王可有辦法?」


    朱厚炳連連搖頭道:「公公說笑了,水師是大明的水師,本王豈能指手畫腳?」


    「……好吧。」


    「不過公公既然來了,咱們不妨好好喝一杯,明日愁來明日愁嘛。」朱厚炳哈哈笑道,「天塌不了,永青侯神機妙算,未必算不到公公的難處。」


    馮保頹然一歎,破罐破摔道:「成,喝酒!」


    酒菜剛上桌,二人還沒吃喝上一口,李青就到了。


    「馮保你怎麽回事?不在港口穩定軍心,竟跑來這裏喝酒?」李青黑著臉道,「我剛從水師港口過來,一眾武將可都在控訴你呢,你倒是好雅興。」


    「我……」馮保呆了一呆,繼而痛哭流涕道,「侯爺啊,您可算是來了,咱家這一個月來,可苦死了啊……」


    「……好了好了。」李青不耐的打斷,「軍械帶了多少?」


    「可多了。」馮保擦了擦眼角,忙道,「震天雷三百八十箱,火藥一萬一千八百斤,箭矢四萬八千支,霹靂彈兩百箱,開花彈三百箱,實心彈五百箱,鉛彈八百箱,還有兩百箱火箭,以及猛火油櫃的專用火油五千斤……」


    宮裏的奴婢,大多都記性極佳,馮保能脫穎而出,自然是優中之優,此刻報起帳來,如數家珍。


    短短時間竟生產製造了這麽多,李青都不禁為之驚詫。


    想來,火器局都幹冒煙兒了。


    見永青侯神情大為緩和,馮保忙趁勢甩鍋,訕然道:「既然侯爺來了,咱家一切聽您的,您說怎麽辦,咱就怎麽辦。」


    李青沒計較這些,沉吟了下,道:「皇上有旨意,我們在此等候戚總兵到來即可。」


    「皇上有旨意?」馮保又驚又喜,「侯爺你回大明了?」


    話剛出口,就意識到這不可能。


    「皇上真有旨意嗎?」


    「當然有!」李青神色平靜的說,「佛郎機聯軍已然繞過大明水師,正在趕來的路上,同時,戚總兵也在全速趕來。」


    「啊?是這樣嗎,可……可這些……皇上怎可能知道呢?」


    「……馮公公,永青侯怎會在這種大事上誆騙你呢?」朱厚炳幽幽道,目光卻也難掩震驚。


    接著,馮保也回過味兒來,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李青。


    李青神色如常,淡然道:「皇上說了。」


    馮保艱澀的咽了咽唾沫,乾巴巴道:「永青侯一日千裏,乃神人也,莫臥兒離大明雖遠,可對侯爺來說也就幾日的功夫,咱家自然相信永青侯的本事。」


    僭越是永青侯的事,自己隻是被蒙在了鼓裏,至少明麵上是在奉命行事。


    馮保雖極度震驚於永青侯的狂妄,可也隻能配合演戲。


    李青微微頷首道:「你速去港口曉喻將士知曉,明日我就帶著聖旨過去。」


    您是還沒寫的吧?馮保神色極不自然地點點頭:「是,咱家這就去。」


    馮保略感遺憾的瞧了眼一口沒吃的酒席,躬身一揖,忙不迭去了。


    李青順勢在馮保的位子坐了,難掩倦色的伸了個懶腰,接著,抄起筷子開始胡吃海塞……


    海上趕路所耗費的力氣,是陸路無法比擬的,自正統朝從交趾匆匆返回朝廷,進而得知朱祁鎮禦駕親征……自那次之後,這還是李青頭一次如此疲累。


    不過,那次更多是急,這次卻是實打實的累。


    見此一幕,朱厚炳乾脆也不動筷子了,一邊看著李青大快朵頤,一邊為李青斟酒……


    這是多久沒吃飯了啊……朱厚炳暗暗感歎,不免心疼。


    許久,


    李青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舒服的打著飽嗝兒。


    朱厚炳趁勢說道:「先生當真要這麽做?」


    「大明皇帝沒你想的那麽小氣。」


    「……隻怕是隻有先生才能享受到如此待遇了。」朱厚炳苦笑搖頭,隨即道,「可有用得著交趾的地方?」


    「你放心,這是大明與佛郎機的戰爭,無需交趾參戰。」


    李青又打了個飽嗝兒,咂了咂嘴道,「給我準備一張明黃色的綾錦,我寫聖旨用。」


    您這是演都不演了啊……朱厚炳一臉呆滯。


    李青奇怪道:「大明並未限製藩屬國王室不得使用明黃色的綾丶羅丶綢丶緞;絲,帛,錦,絹,縱是穿四爪龍袍也是允許的,你有什麽好避嫌的啊?你身上這不穿著的嘛……趕緊的吧。」


    「呃嗬嗬……我這哪是避嫌,我是……」朱厚炳歎了口氣,認真道,「先生啊,權力不可予人,皇權更是不容置疑,遙想永樂朝時漢王……咳咳,您這樣做,即便皇帝不翻臉,心裏也肯定不痛快,我是怕先生為君為國,到頭來,卻惹得皇帝不快,進而……」


    「好啦,你這擔心完全沒必要。」李青打斷道,「十二朝了,我在大明做了十二朝的永青侯,陪伴了一代又一代的大明皇帝,又怎會不去引導他們轉變腐朽的觀念,不去開拓他們的眼界?」


    李青含笑道:「如今的大明皇帝之心胸,較之洪武永樂朝時,要寬廣太多了。的確,隻有我才能如此,可我如此,皇帝也不會如何惱怒,不是不敢,亦不是不能,而是不會。」


    朱厚炳輕輕點了點頭:「先生稍候,我這就去取。」


    少頃,


    朱厚炳取來一塊給自己做衣服的料子,上麵還繡著龍,隻是少了一爪,不過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連同筆墨一並奉上。


    李青擼起袖子道:「你大可放心,就算是皇帝要追究,也絕追究不到你頭上,若非宣旨的對象是大明將士,我都犯不上用這種材料。」


    您可真是爺……朱厚炳腹誹。


    接著就見李青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八個大字率先映入眼簾,朱厚炳的神情更為異樣,看向李青眼神都徹底變了。


    情不自禁的想——這大明到底是姓朱,還是姓李啊?


    太祖,太宗,可知有今日?


    可知這大明……早晚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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