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一號臥鋪車的路上,希羅一直在思考,為什麽範特西施加的念力枷鎖都已經解除了,自己兒時的記憶還是斷斷續續的?特別是到宿城之前發生的事,幾乎一片空白。


    除了被解刨和被丟棄之外,在明朗城經曆了什麽和怎麽到的宿城,希羅完全想不起來,就連那幾段碎片都是夢到的。


    難道得去問範特西?


    或者到明朗城“觸景生情”一番才能回想起來?


    ……真要去問範特西嗎?


    可希羅又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連跟他說話都感到別扭。


    還是……


    不知不覺間,希羅已經走到三號臥鋪車廂。


    過道上,有一個女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荒漠發呆。


    她有著一頭近乎黑色的深棕色長發和咖啡色的皮膚,身上穿了一件絲質的紫色無袖長裙,頭上裝飾著同樣顏色的輕紗。


    這種外貌特征和充滿異域風情的服飾,應該是從迎風半島來的人。


    不過在一輛跨越半個世界的列車上,有從迎風半島來的人並不稀奇,希羅之所以注意這個女人,是因為她正在哭泣,胳膊上還有明顯的傷痕。


    突然,她爬上車窗,分明是要跳出去。


    希羅趕忙衝上去,一把抱住女人,把她拉了下來。


    “放開我!”


    女人掙紮著,跟希羅一起摔倒在地。


    “求你了,讓我去死吧。”她哀求的看著希羅,眼裏充滿了淚水。


    “不要這樣,”希羅死死抓住女人,有些笨拙的勸說道,“別想不開,人生還是很美好的。何況,你這樣跳車也不一定就能摔死。對了……”


    希羅猛然想起尼古拉斯的審判,趕忙說道:“你如果跳下去,這輛車上的所有人都會死的,千萬別這麽做!”


    “所有人都會死?你在說什麽?快放開我!”女人愣了一下,掙紮得更加劇烈。


    這時,離得最近的隔間門打開了,走出來一個同樣是深棕色頭發和咖啡色皮膚的男人。


    掙紮的女人猛地僵住,眼裏的哀求也瞬間變成了恐懼。


    男人像看垃圾一樣看了她一眼,隨後對希羅說:“這位先生,你抱著我的妻子幹嘛?”


    “抱歉,您誤會了。”希羅一邊將女人扶起,一邊解釋道,“您妻子想跳車,我是在救她。”


    “跳車?”男人的臉色更加難看,直接一巴掌把剛站起來的女人打倒在地,罵道,“你這個臭婊子!”


    罵完又抬腳朝女人肚子上踹去。


    “別打人!”


    希羅怒斥著一把推開男人,把女人護在身後。他現在明白了,這個女人為什麽想死。還有她胳膊上的傷,應該也是被這個男人打的。


    “請你讓開,我得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廉恥的婊子,免得她再給別人添麻煩。”男人用禮貌的語氣,說著侮辱自己妻子的話。


    “別碰她。”希羅再次把男人推開,態度更加強硬。


    男人無法透過護目鏡看到希羅的眼神,但還是被希羅的氣勢和腰上的兩把刀震懾住,隻能惡狠狠的瞪著女人威脅道:“塞塔,跟我回去,別給這位先生添麻煩了。”


    被他稱作塞塔的女人縮在希羅背後,懼怕的躲閃著他的目光。


    這下,男人連虛偽的禮貌都沒有了,瞪著希羅和塞塔罵道:“哼,才這麽一會兒,你就勾搭了一個奸夫。果然是個沒法馴化的肮髒婊子!”


    馴化?這家夥把自己的妻子當成什麽了?


    希羅徹底發火,上前一步揪住男人的衣領,把他按到牆板上,怒聲說:“閉上你的臭嘴,要不然,我就幫你閉上。”


    男人不敢反抗,隻能別過頭。


    希羅一臉厭惡的把他甩開,拉起塞塔的胳膊,打算離開。


    剛接觸到女人手臂上的肌膚,希羅就感覺到,她身上有尼古拉斯的靈力標記。


    “跟我來。”希羅沒有停下腳步,拉著塞塔往前走去。


    塞塔一言不發的默默跟著。


    到下一節車廂後,希羅才放開塞塔。在這之前,他已經不動聲色的把塞塔身上的標記消除了。


    “你是怎麽回事?”希羅停下腳步,麵色凝重的問道,“怎麽就任由他打你?然後受不了就去死?不會尋求幫助嗎?不會跟他離婚嗎?”


    “沒用的,先生。”塞塔低下頭,抱住滿是傷痕的胳膊,帶著哭腔說道,“我是孔雀王國的女人……”


    聽到這句話,希羅沉默了。因為宗教和曆史原因,在孔雀王國,女性的地位極端低下,直到今天都還是男性的附屬品,跟車馬和牛羊一樣被當成工具,用來生育的工具。普通家庭生下男孩,會去寺廟裏感謝神明庇佑,而生下女孩,則要沐浴齋戒,向神明祈禱厄運趕快離開。在女性成年後,還需要賠上一筆可觀的嫁妝,才能嫁出去。所以有些極端的人,甚至會把剛出生的女嬰丟進河裏,來減輕負擔。


    “走吧,我帶你去找警長,他能保護你。”希羅隻能這麽做。


    “沒用的,先生。謝謝您的好意,但警長幫不了我,您也不行。求求你,讓我去死吧,我已經受夠了。”塞塔從希羅身邊推開,眼裏已經沒了一點光亮,“如果您不忍心看的話,就請離開吧,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就好。”


    “不行,”希羅拉住塞塔,“既然已經插手了,我就會對你負責到底。在幫你徹底擺脫他之前,你必須跟著我。”


    他不由分說拉著塞塔繼續往前走去。


    一號臥鋪車的包廂內,水月和薇薇已經退到會客室,等希羅過來。


    “我還是不明白,你是怎麽做到的?”拉斯特也跟了出來,一臉不相信的看著水月問,“隻是閉上眼,就能跟別人通話?你不是在逗我們吧?”


    “這是念力,拉斯特先生,您應該聽過念力吧,隻要把兩個人的念力連接起來,就能隨時交流。不過,離得太遠可不行,念力的釋放範圍是有限的。”


    “跟我試試,如果是真的,就閉上眼不張嘴對我說句話,看我能不能聽到。”拉斯特又好奇又懷疑。


    “這我做不到,我跟你沒有感情,甚至都不熟悉,怎麽建立念力連接?”水月搖著頭說,“沒準兒有人能做到,比如我的父親,但我不行。”


    “我來試試吧。”


    薇薇看向拉斯特,用念力對他說道:“你看,我並沒有張嘴,聲音也是直接傳到你腦海裏的。”


    “天哪!”拉斯特驚呆在原地,這下終於相信了,“你們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她已經解釋過了,不過這次不一樣,我沒有跟你建立念力連接,是強行把念力施加給了你。”薇薇解釋說,“其實像你這樣富有創造力的發明家,也在無時無刻釋放著念力,我隻是把它們抓住罷了。”


    “我?釋放念力?”拉斯特聽說過念力和念力的原理,但是一直都不相信。


    “是的,每個人都有念力,隻不過有強有弱,創造力就是念力的一種表現形式,你可以把這理解為天賦。”薇薇看了看阿爾瓦說,“比如這位先生,就沒有你所擁有的天賦。”


    阿瓦爾皺起眉頭,一臉不屑的說道:“哼,這都是邪教徒的催眠術,你可別被她騙了。別再想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好好研究下一項發明吧。”


    “然後呢?又被你據為己有嗎?”水月也皺著眉頭,一臉不屑,“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麽有人拿著別人的東西宣稱是自己的,還能心安理得,這跟強盜有什麽區別?”


    沒等阿爾瓦開口,拉斯特就先替他辯解起來:“小姑娘,你不能這麽說他。阿爾瓦幫了我很多,要不是他,別人就不會知道我的發明,不會用上我做出來的東西,我不介意他在我的發明上寫他自己的名字。說真的,我有點嫉妒他,他在讓人們接受新事物這點上有讓人羨慕的天賦。”


    “你?嫉妒我?別開玩笑了。”阿爾瓦彷佛受到羞辱,臉漲得通紅,“實話告訴你,我才不是為了幫你推廣產品。你這個隻知道縮在實驗室裏的蠢貨,真以為那些家夥會記得你的發明嗎?他們隻會知道是我阿爾瓦·托馬斯為他們帶去了光明,隻會歌頌我!”


    “我不在乎,阿爾瓦。我早就知道那份‘共享榮譽’的合約是假的,但就像我說的,偉大的發明是屬於全人類的,我隻想它能真的被用於全人類,至於人們會不會記得我,並不重要。所以我嫉妒你,因為你有讓全人類用上偉大發明的天賦。”


    跟阿爾瓦比起來,拉斯特簡直無私得像個聖人。


    “開什麽玩笑!”阿爾瓦怒吼道,“你這家夥總是能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自己也能像這些邪教徒一樣,用念力之類的鬼東西把你那些點子都偷過來,徹底據為己有,而不是靠欺騙你換個發明家的名頭!”


    “可是,我的發明不就是你的發明嗎?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把設計圖都給你。我以為這是我們之間默認的合作方式。”


    “給我閉嘴!你這個蠢貨,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發明家的天賦,不是你已經做出來的東西!我也是個發明家,我也想像你一樣,做出別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薇薇聽著他們的爭吵,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嚴重的錯誤。


    “該死。”她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怎麽了?”水月擔心的問道。


    “這家夥不是‘貪婪者’,而是‘嫉妒者’。”薇薇懊惱的說道,“雖然表現的像,但出發點不同。我們找錯人了。”


    聽到這話,阿爾瓦停下了爭吵。


    “你是說,我的腦袋不會像那個廚子一樣被炸碎了?”他聽列車長說過廚師古德·福德的死狀,所以在薇薇找上自己後,就一直在害怕。


    “本來也不是你,是他。”薇薇不耐煩的指了指拉斯特說,“而且也不是今天。”


    “該死,浪費了不少時間。”薇薇說著又咬住了嘴唇。


    水月趕忙安慰她:“別著急,我們再看看資料,說不定能找出真正的‘貪婪者’。”


    這時,希羅帶著塞塔來到了包廂外。


    “你終於來了,我們遇到麻煩了。他們……”水月打開門,正要說目前的情況,卻發現希羅牽著一個陌生女人的手,當即愣在了原地。


    “她是誰?”薇薇看到希羅和塞塔握著的手,收起自責的表情,冷靜了下來。


    “另一個被標記的人,一會兒再跟你解釋。”希羅擔心塞塔趁自己不注意又跑去跳車,便把她拉進來,然後關上門,才繼續問水月和薇薇,“你們遇到什麽麻煩了?”


    “別一會兒再解釋,現在就說吧,你是怎麽找到她的?”薇薇把一隻手背到鬥篷裏,用大拇指的指甲用力掐住了手指。


    “是在來的路上,遇到她被丈夫家暴,就出手幫了她。接觸到的時候,發現她身上有尼古拉斯的標記。”


    “家暴?”薇薇咬住嘴唇,思考著說,“這麽說,是‘暴怒者’。”


    “我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放心吧,我已經把她的標記消除了。”


    水月看到希羅說話時還是一直抓著塞塔的手,忍不住撅起了嘴。


    “你消除了她的標記?”薇薇有些驚訝,“沒發生什麽嗎?”


    “沒有,很輕鬆就消除了。”


    “看來,尼古拉斯並不介意我們不按照既定順序來。”薇薇鬆了口氣,指著站在水月旁邊的拉斯特對希羅說,“來看一下這位拉斯特先生身上有沒有標記吧。”


    “好。”希羅遲疑一下,對塞塔說了句“不要亂跑”,才走到拉斯特身邊。


    水月一邊給他讓開位置,一邊繞到塞塔身邊,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雖然是深色皮膚,但塞塔眼睛很大,五官很精致,從頭發連接到鼻翼的金屬掛飾,也讓她看上去多了幾分獨特的美感。


    “有的。”希羅按住拉斯特的手腕,對薇薇說道,“拉斯特先生身上確實有標記。”


    “那就消除了吧。”薇薇也在打量塞塔,和水月一樣,關心起了她身上的傷痕。


    “這些都是你丈夫打的嗎?”水月心疼的輕撫著塞塔的傷痕。


    “嗯。”塞塔顯得很不安,畢竟一下子被帶到隻有陌生人的地方,還不得不被人查看傷疤說出痛苦的事,換成誰都不會好受。


    “他是誰?”薇薇一臉嚴肅的說道,“我可以幫你去教訓一下他。”


    塞塔搖了搖頭。


    “快說。”薇薇突然提高聲音,像是在恐嚇。


    塞塔這才一臉害怕的說出了丈夫的名字:“路德拉。”


    “啊,是他。”水月想起之前在三號車廂發現乘務員凱莉的屍體時,遇到的那個乘客,便對薇薇說道,“我們見過那家夥。”


    “沒錯,那個迎風半島人。”薇薇也記得。


    “可他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求求你們,放了我吧,”塞塔看了看希羅,哀求道,“你們都是外國人,改變不了什麽。就算能在這兒幫我,但回去之後,我還是會被打,會被逼著給他生孩子,永遠無法解脫。讓我走吧……”


    “不行,塞塔女士,你不能隻想著去死。我說了要對你負責到底,就一定會想出讓你擺脫他的辦法。”希羅說完,鬆開拉斯特,朝薇薇點了點頭,示意她標記已經成功消除。


    薇薇沒有回應,隻是緊盯著塞塔,更加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手指。


    “辦法?”水月感到疑惑,“既然知道他是那種人,離婚不就行了?幹嘛還要順從下去?”


    “他們是孔雀王國人。”希羅鬆開拉斯特,給水月解釋。


    “沒錯,在孔雀王國,女人提出離婚是被法律禁止的,隻能讓男人像丟垃圾一樣拋棄。”薇薇也搖著頭說,“但是那樣的話,女人又會被扣上不貞潔的名聲,一輩子抬不起頭。”


    “這也太惡劣了吧?”在宿城長大,還是公主的水月,無法想象世上還有這種事。


    “確實,那些家夥是十足的惡人。”薇薇攥緊了拳頭,“惡人就該受到製裁。”


    站在薇薇側麵的水月,看到薇薇手中,緊握著神聖裁判所的徽章,不禁皺起了眉頭。


    “放心吧,塞塔女士,”薇薇鬆開藏在鬥篷裏的手,將徽章戴到脖子上,眼神冰冷的說道,“我說的教訓會讓你永遠擺脫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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