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達的養母走了之後。


    其餘的人也都紛紛散去。


    隻有阿曼達還留在了原地,很長時間都一動不動。


    我沒有走。


    我也留在了原地,等著阿曼達稍微回過神來。


    我伸出手:“阿曼達,我幫你去打飯吧。”


    我知道,以她現在的心境,應該是沒有心思再去餐廳。


    然後麵對眾人那些充滿了八卦和猜測的目光了。


    我發誓。


    我此時的示好,真的沒有故意討好拉攏的意思。


    我的心境,用一句詩就可以形容。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


    雖然我與阿曼達現在在形式上是認識的。


    但實際上,我們誰都不了解誰。


    我們隻是彼此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更何況,我本來就是帶著麵具而來呢?


    所以我們真的隻是彼此天涯的過客。


    “歡喜,謝謝你。”阿曼達把手裏的飯盒遞給了我。


    然後轉身離開了。


    不知不覺,她對我的稱呼,從“喬小姐”變成了“歡喜”。


    代表了與我的親近。


    但我的心中並沒有多少雀躍。


    隻有陣陣的惘然。


    阿曼達的背影很是孤單。


    此時正是中午。


    豔陽高照。


    陽光正好。


    但她的身影除了孤單外,還仿佛有落葉繽紛,黃沙卷雲的蕭索。


    我忽然從阿曼達的孤單背影中。


    覺得我已經懂了她的內心。


    盡管我還是不知道她家的家事,她與養母之間到底有什麽內情。


    但是我幾乎可以斷定。


    阿曼達絕對不像養母說的那樣冷酷無情。


    她如果真的那麽冷酷無情。


    那麽不在乎養母和弟弟的話。


    又何必一個堂堂的公司高管,年薪接近百萬的成功女人。


    還是一個獨身的女人。


    又怎麽會去買假名牌呢?


    何必要如此委屈自己?


    所以到底是阿曼達一毛不拔。


    還是養母貪得無厭?


    到底是阿曼達不孝順,忘恩負義。


    還是養母不滿足,不知足呢?


    ……


    我進了餐廳。


    打了飯。


    坐在了一角。


    耳朵裏不時傳來一些人的議論聲。


    主角當然就是此時不在餐廳裏麵的阿曼達了。


    這些議論中。


    有的是表示驚訝。


    表示沒想到阿曼達居然是一個養女,還和養母鬧得如此水火不容。


    有的人則是在猜測,那個還在讀書的弟弟與阿曼達有沒有血緣關係?


    與養母又是什麽關係呢?


    有的人是在討論,阿曼達這麽有錢,為什麽就不肯讓自己的養母和弟弟一起分享呢?


    然後,還有很多對阿曼達冷嘲熱諷、落井下石的。


    阿曼達平時在公司太強勢了。


    所以大家都很畏懼她。


    但難免有很多內心不服的。


    覺得被一個女人騎在頭上,實在是下不來台。


    現在眼見著阿曼達家的後院起了火。


    都是抱著看好戲的態度。


    幸災樂禍。


    這些人的議論就很難聽了。


    “嘻嘻,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看平時阿曼達那個驕傲的模樣,原來是叫王彩霞?哈哈,就是一個鄉土大妞的名字啊!”


    “就是,你看平時在我們麵前那一副趾高氣揚、飛揚跋扈的模樣?總是拿著海歸精英的勁頭,現在看露餡了吧?什麽海歸精英?就是國產不孝女!”


    “對啊,我聽著都覺得惡心,覺得氣憤。對親媽這樣已經夠離譜的了,這還是一個養母?真是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麽大,都不如養一條狗。養狗你喂她這麽大,還會衝你搖尾巴呢。你說養這麽大一個女兒,圖什麽啊?”


    “真的,能培養她出去上大學,還是留學生,多不容易啊?現在正是這女人知恩圖報的機會,卻玩這一出,真是讓我覺得不齒!”


    “呸!”


    “我看以後還敢在公司趾高氣揚不?”


    “養母當初把她扔在廁所裏麵溺死那是最理想的了。”


    “我這個人最孝順了,我在此放言一句話,任何對父母不敬的人,都不是人,都該被人人唾棄……”


    此時講話的人,是光榮公司市場部的一個主管。


    四十多歲。


    一臉的臊皮疙瘩。


    之前和我打過幾次交道。


    比如我給他們部門打印資料。


    我記得好像這人姓華。


    我早就對這個人心裏麵有不滿了。


    因為他總是有些鹹豬手。


    比如我在電腦麵前工作的時候。


    他過來看資料。


    總是打著指點我的名義。


    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說摟抱不是摟抱。


    但說不是摟抱,又顯得有些過於曖昧。


    第一次,我忍了。


    第二次,他再那樣,我就狠狠地往後麵一頂椅子。


    讓我的椅子腿砸到他的腳上。


    痛得他齜牙咧嘴。


    但是還不敢太過於叫嚷。


    現在,聽著就這樣一個品質不堪的人,居然也在那裏大放厥詞?


    充當道德上的審判官?


    呸!


    你也配!


    我真的忍不住了。


    因為他罵的不隻是阿曼達。


    也把我罵進去了。


    我可是和家庭徹底決裂了的。


    於是我一下子站了起來。


    手裏還舉著一個饅頭。


    指著那華姓男人的鼻子:“你給我閉嘴!別在那裏滿嘴噴糞!你知道人家是怎麽回事啊?你就在這裏胡說八道!你是吃飽了撐的麽?吃飽了滾出去造糞!別在這裏汙染環境!”


    我這一頓發飆。


    把餐廳的人都給弄懵逼了。


    都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不明白我這是鬧的哪一出。


    華姓男人當然更是被我罵得一頭霧水。


    等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


    當眾出醜,還是被一個女實習生給罵了。


    真的讓他覺得下不來台。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喬歡喜,你是神經病啊?我們說阿曼達管你什麽事?需要你為她打抱不平麽?看不出你這麽愛拍馬屁啊!”


    我當然無法說出。


    我生氣的真正原因是我的身世。


    是我的家庭。


    但我也有合適的理由。


    “我進公司就是阿曼達許可的,對我有知遇之恩,所以我就不能允許你們如此詆毀她!”


    我這個理由倒是很合情合理。


    華姓男子微微一愣後。


    這才冷哼道:“詆毀?怎麽就詆毀了?阿曼達的養母都來了,都當眾說這是一個不孝之女了,難道我們還冤枉她了不成?”


    我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誰給你的權利僅僅隻憑借一麵之詞,就可以給人定罪了麽?就是法官的話,也沒有你這麽武斷的吧?”


    華姓男子聽了我的話,顯得很是不以為然:“她養母都當眾那麽說了,還能有什麽錯誤麽?我才不信世界上有冤枉自己兒女的父母呢!今天大哥我就告訴你一個人生道理,自古以來,孝順父母就是我們的傳統美德!”


    我看著這人一臉的自負。


    很想噴她一臉的吐沫星子。


    有很多人就是這樣的。


    總是以為自己就是全世界。


    自己的認知,就是這世界通用的規則。


    超出自己認識和邏輯的,就是不合理的,不存在的。


    所以就會經常做一些蠢事,甚至是錯事。


    甚至是傷害別人。


    他們會如此。


    表麵上的原因,好像是沒有想的那麽多,吃了眼界和知識的虧。


    但實際上,還是因為這些人從來就不懂得什麽叫做“將心比心”。


    什麽叫做“換位思考”。


    什麽叫做“尊重別人”。


    什麽又是“尊重自己”。


    於是,我輕蔑的看著華姓男子。


    “這世界上,你不信的事情多著呢!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就有各種各樣的父母!清官難斷家務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別和我說什麽傳統美德,我再告訴你一句話,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慈,子奔他鄉!知道什麽意思麽?國君的言行不端正,臣子就會投奔別國;父親的言行不端正,兒子就會奔走他鄉!要是這句話你沒聽過的話,我再告訴你一句,叫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我的這一套理論。


    讓華姓男人一時之間真的是無法應對了。


    他張開嘴巴,哢吧了幾下。


    還是沒有說出更有分量的語言。


    最後隻能恨恨地說:“喬歡喜,你以為你是誰啊?你不過是一個實習生,誰給你的資格對我指手畫腳的?知道什麽叫做尊重前輩麽?你還想不想轉正了?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拍阿曼達的馬屁就可以保得住你!她現在出了這樣的糗事,我看還有什麽臉繼續留在公司指手畫腳?她當不成你的靠山了!”


    他的發飆,隻是讓我更加的鄙視。


    這就是男人?


    就是這樣的胸懷?


    這是說不過我,然後就和我論資排輩了麽?


    我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才道:“要人尊重?那也得自己值得尊重才行。別說我隻是一個實習生,我就是一個掃大街的,我該鄙視你,還是會鄙視你的!這和我能不能轉正沒有關係,這隻和你是不是一個口無遮攔的人有關係!吃吧,堵上你的嘴!讓你知道什麽叫做嘴上留德!”


    說著,我拎著飯盒揚長而去。


    出了門。


    望著外麵刺眼的陽光。


    其實我也是有些後悔的。


    現在當眾這麽一鬧。


    對我的間諜行動是很不利的。


    因為當一個間諜,最重要的要求就是要低調。


    不要出風頭。


    不要惹人注意。


    要收斂自己的鋒芒。


    當一個人群中的小透明。


    任何一個場合,多你不算多,少你不算少。


    所以古往今來,任何優秀的間諜,都不會是俊男靚女。


    而是相貌尋常的普通人。


    而我今天的舉動。


    無疑讓我成為了大家眼中的眾矢之的。


    以後不論再做什麽,都會引來更多人的關注。


    況且,正如那個華姓男子所說。


    要是我投靠的阿曼達還是公司高層的話。


    那麽就算是出位一點也沒什麽。


    成為領導的“自己人”,確實可以給自己的辦事帶來很多的便利。


    可惜,現在我這個靠山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自身尚且難保。


    又怎麽讓我乘著大樹好乘涼呢?


    所以不論怎麽看。


    我今天罵別人是蠢貨。


    其實自己也是在做蠢事。


    但是我不後悔。


    哪怕這個任務我完成不了。


    我也不會改變我的主意。


    是的。


    我是在演戲。


    在說著別人的台詞。


    但我不是機器人,不是提線的木偶。


    我有自己的思想。


    自己的故事。


    自己的喜好。


    哪怕因此讓我沒法救出水姐。


    我也不覺得有什麽虧欠。


    我無愧於心。


    ……


    下午的時候。


    我特意看了一下。


    阿曼達的辦公室門一直鎖著。


    她沒來上班。


    等到下午下班之後。


    我收拾好東西,剛走出辦公樓。


    我的手機響了。


    我拿出來一看。


    是阿曼達的號碼。


    我接了起來:“你好,阿曼達。”


    阿曼達的聲音在那邊響了起來:“歡喜,下班了是麽?”


    我點頭:“嗯,剛離開公司。”


    阿曼達道:“晚上有空麽?一起出來喝一杯吧,我想找個人好好談談。”


    我知道她是想借酒消愁。


    抒發自己的苦悶。


    於是我說好。


    阿曼達給了我一個地址。


    我打車趕了過去。


    這是省城的一條酒吧街。


    我對此還是很熟悉的。


    因為在這個酒吧街,我曾經發生過兩件印象深刻的故事。


    第一,我曾經在這裏的一家酒吧,幫人賣過酒。


    第二,我曾經在這裏酒吧的某個包間裏,與溫紹年,還有陳丹發生了一幕很是奇葩的故事。


    走到了阿曼達說的那個酒吧。


    在吧台上,我看到了已經有些醉眼朦朧的阿曼達。


    阿曼頭看到是我。


    手裏拿著一瓶啤酒。


    對我晃了晃:“這裏這裏。”


    我過去坐下。


    阿曼達招呼服務生。


    “再來一打啤酒!”


    喊完,這才問我:“歡喜,你能喝酒麽?”


    我笑了一下:“我喝酒不是很精通,因為我怎麽喝都不醉,感覺有些浪費呢。”


    阿曼達一聽。


    先是一愣。


    然後忽然放肆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有意思,很有意思。歡喜啊,我現在才發現,我把你招聘進來真的是太對了,你還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呢。”


    她笑得很張揚。


    很放肆。


    與在公司平時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平時的阿曼達,就是一個白骨精。


    白領、骨幹、精英。


    此時的阿曼達,則隻是一個心事重重的小女人。


    孤獨、悲傷、鬱悶。


    隻是,雖然酒吧裏麵的燈光不是狠明亮。


    我還是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幾滴晶瑩的眼淚。


    笑中帶著淚。


    心中藏著悲。


    人生的愛恨悲歡,往往無法與任何人分享。


    隻能埋在心裏。


    藏在酒裏。


    眼淚灑落於地。


    還隻能推說,今天的陽光有些刺眼。


    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今天的風沙有些大。


    竟然讓我迎風流淚呢。


    ……


    服務生端來了酒。


    打開。


    這都是那種小瓶的啤酒。


    我拿起一瓶,對阿曼達對碰了一下。


    然後仰頭,已經一飲而盡。


    阿曼達也把一整瓶的啤酒喝下。


    她被嗆得有些咳嗽。


    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對我說:“歡喜,你可真厲害,我發現,我的酒量真的不如你。在你麵前拚酒,我可真的是班門弄斧了呢。”


    我一笑。


    “阿曼達你這麽優秀,我是難得能找到扳回一局的地方。”


    聽到我的讚美。


    阿曼達的臉上露出自嘲。


    “優秀?現在我在人們眼中,還與優秀有什麽關係麽?我都聽說了,現在公司內部是議論紛紛,都在各種指責貶低我。我還聽說,現在有人給了我一個新的評價,叫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哈哈,好貼切啊!利己?精致?歡喜,你看我精致麽?對了,歡喜,中午在餐廳發生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我真的很感激你在這樣的時候,還在為我出頭,為我說話。”


    阿曼達畢竟在公司多年。


    還是有很多自己的得力手下的。


    所以人雖然不在公司。


    但公司的消息還是瞞不過她。


    我回答:“阿曼達,我是你招聘來的,這是我應該做的。”


    阿曼頭搖頭:“我招收你,那是公事。但你為我的直言,則是私事。我必須要領你的情。”


    我笑了一下:“阿曼達,人都是社會上的動物,就是同事,也能處出感情。是公還是私,又怎麽會分的那麽清楚呢?”


    阿曼達聽了我的話。


    又喝了一口啤酒。


    然後說:“是啊,歡喜,你說的對,倒是我太拘泥了。可是歡喜,你有沒有想過?你為我說話,也會給你帶來很不好的影響呢?我不想連累你。我之前在國外讀書,也在外企工作過。現在回到國內,我感覺國內外最大的不同,就是國內的人太愛管閑事,管別人的閑事,說別人的熱鬧與八卦。每個人都願意對別人的事情指手畫腳,哪怕他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我也喝了一口酒:“阿曼達,雖然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但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壞女人,至少不是你養母口中那樣忘恩負義的壞女人,我願意幫你說話。至於別人怎麽說我,我完全不在乎。”


    阿曼達親呢的用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還用臉擦著我的臉。


    嘴巴幾乎是貼在了我的耳邊。


    說:“歡喜,你怎麽就那麽肯定我不是一個壞女人呢?我們才認識幾天?而我們公司裏麵,很多與我共事好幾年的人,都無法這麽信任我呢。”


    我想了想:“第一,我是新來公司的,我隻見到了你的好,還沒有見到過你的手段,所以我自然就親近你吧。”


    阿曼達點點頭:“是啊,是這麽個道理,我平時也是太強勢了,總是得罪人,現在我落難了,自然有很多人冷嘲熱諷。你說我以後要不要改變一下呢?”


    我搖頭,很肯定地說:“要是不出這事,我或許會勸你可以以後在工作方法上更藝術一點,可以適當的采取一些溫和的手段。但現在你出了這事,你以後不但不要改,還應該更加強勢才對!因為你要是現在改變了工作方法,別人會覺得你是心虛呢,會覺得你就是做錯了。他們不但不會認可你,還會更加的詆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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