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木倒並不為這篇報道煩惱。


    午飯後,他今天沒有喝咖啡,而是跟卿生一樣喝起了茶,突然提起冉秋鴻:“我記得秋鴻有一天忽然改變了喝咖啡的習慣改喝紅茶了,現在想來她應該是因為看《莫誤卿生》那本書吧,你跟莫勿聊起過你為什麽喜歡喝紅茶,那段話很感性,莫勿一直記得,很多年後他向盛世人描述過你,你的愛好和許多的感觸,秋鴻肯定很喜歡作者筆下的你。”


    卿生的心就像再次紮進了一根軟刺。


    她沒想過她閑聊時說出的話,莫勿居然都是記得的。


    連她自己都忘了當時的話,現在記得,是因別人的記敘而重溫。


    她說太稚拙的味蕾,品不出這種古老的韻味,品不出隱藏在因曆經慘烈的凋萎而形成的,苦澀底下的,因為盛開時的英朗修長,在雲山霧海裏,春雨秋霜中養成的香甜和芬芳,喝一口茶,突然就見春天漫山遍野撲麵而來,更極愛與那盞明媚對視,在靈感枯竭的時候,像忽得了一股泉水的浸潤,畫筆重新沾染了靈氣。


    後來的莫勿並沒有改變喝咖啡的習慣,但他總是會泡一壺紅茶,讓香氣彌漫,與那一盞明媚互相凝視,他說他慢慢開始相信世間存在靈魂,這是自我安慰,但他相信了。


    所有的讀者中,許卿生最難過。


    她真的不希望莫勿有那樣的後來,被困在回憶當中,她寧願莫勿很快把她忘記,沒心沒肺的遊戲人生,像他說的一樣找個“誌同道合”的人結婚,生兩個孩子,不管他是否能夠找到真正的愛侶,他都不該這樣,用餘生去自責去懺悔,懷念一個死去的人。


    卿生的鼻尖在發紅。


    然後她的肩膀就被重重拍了幾下,郝風雷往卿生身邊一坐,笑出兩排牙齒:“卿生姐別難過啊,這不那麽可怕的事還沒發生嗎,再說你都知道會發生了,肯定不會再讓凶手得逞,你現在知道了吧,如果失去你,莫勿哥日子會有多慘,你就別再瞻前顧後了,秋鴻姐肯定是想讓你和莫勿自己改變命運,她肯定有把握,就算你們的命運軌跡改變了,也不會引起別人的災患,你就別再顧慮了。”


    “我沒有顧慮。”卿生也笑了笑:“我沒有那麽崇高,我是個普通人,和所有普通人一樣害怕和畏懼死亡,我更無法去麵對凶手的殺害,放心吧,我的事我已經有了決定。”


    她岔開了話題:“嘉木,你現在已經引起了輿情的廣泛觀注,如果你對昌寧橋命案置之不問……”


    “我有準備麵對媒體和民眾的抨擊。”沈嘉木喝了一口茶,眉心平靜:“他們當然希望司法界出現一個英雄,但隻有檢察院才有權駁回警署的調察結果,如果我發現了明顯的疑點才能向更高一級的檢察院提起申訴,但我現在沒有發現任何疑點,而且檢察院還並沒有定論,在這個階段我如果幹預此案是違反程序的。


    同時,我理解媒體和民眾的情緒,他們希望有一個警員可以傾聽他們的主張,對所有存疑的案件都爭取到調察權,還真相於公眾,我個人接受他們的監督,至於有些過激的批評,他們不是法律界人士,我不要求他們了解這些複雜的法律程序,采取更理性的方式,很多事情原本就這樣,既然享有了更高的知名度,就必須接受更多的聲音,容納各種各樣的評判。”


    卿生和郝風雷同時豎起了大拇指。


    “卿生,你也不必太在意眾多網民如何評判,但我們需要做好準備隨時接手昌寧橋命案,媒體報道不能做為參考依據,我們現在也沒有調察權,我們隻能接觸一些願意提供線索的人,他們絕大多數都是基於主觀的認知進行闡述,我們要從他們的陳述中甄別出真正對案情有幫助的線索,這個工作量會很大,我們接下來會忙碌一陣了。”


    “你是覺得這個案件存在疑點?”


    “這件案子本來不應當引起輿情的熱議。”沈嘉木說:“我起初是懷疑疑犯背後有特權人士策動輿論,但這個可能被排除了,疑犯的父母雖然也為疑犯聘請了一個很有名氣的刑事律師,但這個律師在業界聲評極佳,他從來沒有利用輿情造勢妨礙司法公正。


    為疑犯呼籲的都是弱勢群體,最積極的人就是鄭雪梅,是她號召所有接受過薑林鹿幫助的人,尋求媒體的支持,可鄭雪梅本身並不具備這麽大的能力,有人在給她出謀劃策,就是她所供職的,申江愉生養老中心的主任,中心主任和薑林鹿並沒有利益關係,他的職業性質決定了他不能輕率出麵帶動輿論,但他願意幫助薑林鹿,幹預對他而言極其敏感的社會事件,我偏向於他是出自良知和道義。


    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老祖宗的話還是有道理的,在他們的眼裏,薑林鹿不可能做出為了一個玉鐲殺人,並且企圖嫁禍給好友的事,雖然他們拿不出真憑實據,但這種主觀性的,足夠堅定的看法,我覺得做為檢方必定不會忽視,所以這個案件很可能被駁回重新調察,當然不能再由地方警署經手,需要移送特上局。”


    卿生也知道警方的確論,關於薑林鹿的殺人動機其實是為了一隻羊脂玉鐲。


    鐲子是老物件,薑林鹿的祖傳之物,近一段時間,因為死者劉莉身患一種病症,薑林鹿在替劉莉進行按摩療法,一周會去死者家中三次,薑林鹿懷疑自己將鐲子遺落在了劉莉家中,但劉莉一口否認了,據時曉的證辭,劉莉與薑林鹿為了鐲子的事發生過口角摩擦,所以警方斷定薑林鹿和劉莉的矛盾升級,因為一時氣憤,砸傷了劉莉,後又為了掩飾罪行,幹脆將劉莉殺害並企圖嫁禍給時曉。


    但很顯然,沈嘉木也偏向薑林鹿的殺人動機不足成立。


    “國外曾經有一起案件。”這時,郝風雷也開始闡述自己的見解:“行凶者跟薑林鹿差不多,熱衷於公益事業,方式是一直資助家境貧寒而不得不放棄接受高等教育的學生,但因為某些學生非但不感激施助者的善行,反而恩將仇報,多次勒索錢財不得,在互聯網上抨擊施助者是以詐捐的方式欺世盜名。


    施助者因為遭受了網暴,心態漸漸產生改變,因為與鄰人幾句口角之爭,竟然就殺人分屍,所以我認為這起案件很有可能也是這樣,或許薑林鹿沒有感受到太多惡意,但因為妒嫉時曉,又疑心時曉的媽也就是死者偷藏了她的玉鐲,妒上加怨,爭執時衝動傷人。”


    “的確也存在這種可能。”很難得的,這回沈嘉木竟然認同了郝風雷的見解:“我們很多人對一個人的了解,其實都是浮於表麵的,像鄭雪梅等等,他們因為受到了薑林鹿的幫助,在他們眼中薑林鹿就是一個正直而善良的人,當然薑林鹿與他們也沒有產生過任何利益衝突,不可能對他們表現出惡意。


    這對於卿生來說,應該更像一個挑戰吧。”


    沈嘉木這樣說。


    這也許是兩個閨蜜間的反目,而卿生現也正受相類的困擾。


    “我想,今天我們可以試著先接觸下顧長昔。”沈嘉木說。


    說是接觸,其實就是電聯,顧長昔正在工作,但他還是開通了3d語聊模式,他是一個看上去很清朗幹淨的年輕人,淺藍色的襯衣映出了眼睛裏清澈的眸光,像從眼睛透出了骨子的純粹,他很有禮貌的打招呼:“沈警官,許助理。”


    “我想請問顧先生,認不認識薑林鹿。”


    這是個開門見山的問話,但顧長昔很快做出了反應:“認識的。”


    他說,而後他就略向前傾身,胳膊肘撐著膝蓋,他這時看上去頗有些猶豫,眉頭微微蹙起:“我從事的是社會福利體製製策向工作,回國後與各大公益機構以及福利類機構都有接觸,我是因為工作原因才認識小薑,和她不算太熟,不過她的一些見地對我很有啟發,據我了解,她的確長期將業餘時間貢獻給了公益援助事務,我知道二位今天為何和我聯係,我能明確告知的是,我並沒有感受到小薑對我有超逾普通之交的感情。


    但我相信曉曉的話,她從來都是個坦率直接的人,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會說謊,更加不可能誣篾陷害她的好朋友,她的好友不多,我看得出來她很珍惜和小薑之間的友情,曉曉不是在她媽媽遇害後才告訴我這些事,其實我和她重逢不久,我向她告白後她就告訴我了,她還半開玩笑的讓我慎重選擇,她說小薑是個各方麵都比她優秀得多的女孩,讓我不要做出日後會後悔的決定。”


    卿生問:“顧先生剛才提到了重逢?”


    “是的,其實當年從學院畢業時,我就提出讓曉曉和我一同出國進修,她先是答應了,但後來她又反悔……我們有幾年不曾聯係,直到我完成學業回國,正是在愉生養老中心和她重逢。”


    “顧先生見過時小姐的母親嗎?”卿生又問。


    “沒有。”顧長昔搖搖頭:“我和曉曉才確定關係不久,我提出要拜訪阿姨,但曉曉說我還沒有通過她的考驗,她說見家長是談婚論嫁階段的步驟了,對於婚姻我們應該更慎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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