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吃過了晚飯,我和邵偉文各自坐在沙發的一角,我靜靜的看電視,他沉默著看報紙,門鈴聲忽然響起來,保姆從廚房出來,問了一聲誰,門外的人底氣十足的說,“警察。”


    我和邵偉文聽到這個回答同時抬頭看過去,保姆將門打開,外麵走進來兩個穿著黑色警服的刑警,他們站在玄關處,看了看邵偉文。


    “邵先生。”


    邵偉文將報紙放下,站起身迎上去,和他們分別握了手。


    “找我有事?”


    警察點頭,“調查點情況。”


    邵偉文沒說什麽,隻是指了指電視對麵一側的沙發,請他們坐下。


    警察落座後將手包放在茶幾上,打開,從裏麵掏出許多東西來,“邵先生,張墨渠您認識嗎。”


    邵偉文回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如果是濱城銀龍會的那個張墨渠,那我認識。”


    警察說:“聽說他和邵氏也頗有淵源?”


    “沒錯,他是邵氏的散股持有者裏最大的股東,持有我們邵氏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如果他要求入董事會,相當於第二大股東。他在三個月前將他名下全部股份無償贈與我,現在他和邵氏並無關係。”


    警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為什麽他會無償贈給您股份,你們之間關係很好嗎?”


    邵偉文若有所思的思考了一會兒,“算不上。因為私下來往很少,至於股份的贈與,其實連我都不清楚為什麽,外界有人傳言,他看上了我的女人,嗬嗬,我想私人恩怨問題,就不方便說太多吧,畢竟他的生意,我沒有涉及,他具體在做什麽,濱城有些頭臉的人都知道,畢竟張墨渠的大名也算濱城財富和地位的象征了,但如果因為我知道他就要被牽連進去,那全濱城人民豈非都要三堂會審。隻能說,針對他在邵氏內部混亂的時候出手相助,非常仗義,我也將傾盡我的能力報答,配合他的相關案子。”


    兩個警察麵麵相覷,眼神示意了一下,又看向我,“這位是?”


    邵偉文伸手過來撫摸我的頭發,卻像是故意弄得淩亂,幾乎遮住了我的半張臉。


    “我的一個女性朋友。”


    警察點點頭,“小姐貴姓?”


    “藝名叫娜娜。”


    邵偉文說完就笑了笑,“二位還是別拿邵某人打趣了,我這個風流的花名,早就傳了多少年,趁著未婚妻不在,才敢帶來敘敘舊情,二位就當沒看見,買我一個麵子,行嗎。”


    警察笑了笑,“那是自然,邵先生幽默了。”


    他們將筆記本塞回包裏,然後站起來,朝邵偉文露出一個無比友好的笑意,“那就這樣吧,我們想要了解的也算差不多。打擾邵先生了,您是納稅大戶,有商業道德和優良品行的商人,非常榮幸能夠見到您。今晚的事,也請您保密,以後如果有需要,煩請您繼續配合。”


    邵偉文和他們再次握了握手,“一定配合。這是我身為中國公民的義務。”


    送走了警察,邵偉文又兀自站了一會兒,才在我身旁坐下來,他十指交握,垂眸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我說,“沈蓆嫿,不要跟任何人說你認識張墨渠,更不要說你是他的女人,還為他懷著孩子。”


    我自然明白他為什麽叮囑我這些,張墨渠沒有妻子,父母雙亡,在他身邊,我幾乎就是最親密的人,既然張墨渠在局子這麽久都沒將我供出去,勢必是他在故意隱瞞為了保護我,一旦我的存在和身份被警察知道,很有可能我也將被請進去,沒人會相信我不知道張墨渠都做了什麽,我屬於知情不報。


    我點了點頭,忽然覺得心情特別煩悶沉重。


    “你覺得事情棘手嗎,想要把他撈出來的可能性,是不是越來越小了?”


    邵偉文搖頭,“不是,在警察沒來之前,我倒覺得很難做,現在恰好相反,我覺得張墨渠被許多人忌憚著,之所以為什麽我也說不清楚,也許他也掌握了什麽大人物的秘密,局子的人似乎對他的案子很諱莫如深,並沒有一個確切的定論,我感覺從剛才他們的問話中,我倒覺得他們不像是來找罪的,而是來抹罪的,他們很不希望聽到張墨渠在和他認識的合作過的人口中不好的過去。我發現了一個細節,他們的記錄是篩選後的,並沒有詳細速記,局子對待每個人證的口述都格外看重,這是一個反常。”


    經過邵偉文這樣的提醒,我也隱約察覺到了一點不尋常,我咬著嘴唇,腦海中很亂,仿佛一下子擁擠進來了許多片段,支離破碎的,我閉上眼,兩隻手扣住太陽穴的位置,靜靜的梳理著,然後,我就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顧柏林。


    作為全國第二大省的函省,囊括了六個大城市,五個小城市,人口近六千萬,占去了華夏總人數的二十分之一。這樣一個地大物博資源豐富的富庶大省,能挖到的油水自然不少,何況還是那般位高權重的人物,那麽張墨渠和肖鬆說,顧柏林的書房有機關,打開後可以直通地下室,可是一個為職位為人民操勞過重的司、令官,他能有什麽秘密需要這般苦心孤詣的隱藏。除非是見不得光的。


    張墨渠這樣清楚他書房的構造,而顧柏林又是一個心思縝密相當多疑的人,絕對不可能主動告訴了他,那隻有一個可能,張墨渠安排了人在顧柏林身邊,做了間諜,並且還得到了他的信任,掌握了他很多的秘密。


    我看著邵偉文,猶豫了片刻,始終拿不準主意該不該對他說,說了似乎很冒險,這也許是張墨渠在裏麵和那些人周旋對峙的最後砝碼,可不說,我不知道會不會影響邵偉文幫忙的棘手度。


    他幫我,條件是我留在他身邊,永遠不可以逃走,我知道張墨渠就算出來了,也將一無所有,局子不可能還給他東山再起的機會,這樣人發展的太偏激就會危害到社會,千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能放虎歸山。


    邵偉文雖然有把握張墨渠無能為力將我從他身邊帶走,但張墨渠到底也是風雲了近二十年的人,他的能力和膽識,他的魄力和計謀,都並非那麽容易壓製,邵偉文會不會一了百了,一方麵在我麵前做出配合幫助我的樣子,另一方麵卻對張墨渠斬草除根。


    我不能相信他,但我又不得不相信他,因為我能找的也隻有他,紹坤遠遠不及邵偉文的勢力。死馬當活馬醫,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關於誰的。”


    “張墨渠的。”


    邵偉文看著我,“如果是你們之間如何甜蜜如何纏綿,以致於怎樣有了這個孩子的事,你最好不要跟我講,雖然現在這個時候,安靜而美好,很適合聊心事,但我不想聽,我不確定我這樣強的占有欲會不會扒掉你的皮以洗去他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


    我愣了愣,這個時候他還挺有心思跟我開玩笑的。


    “我不會對你說那些,是關於這個案子的,我覺得會有點用。”


    他嗯了一聲,“說來聽聽。”


    “張墨渠認識顧柏林。顧柏林這個人,你不陌生吧。”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幾分驚訝。“自然。他有個女兒,愛若珍寶。”


    “沒錯,他女兒顧笙歌,特別喜歡張墨渠,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而顧柏林的很多秘密,張墨渠似乎都知道。我不清楚,如果以這個要挾顧柏林,讓他下達命令到濱城的直轄局子,會不會對張墨渠有好處。”


    邵偉文陷入了沉默,我等的特別著急,坐立不安的望著他,良久,他忽然語氣深重的說,“民和官之間,你認為有什麽矛盾和差別。”


    我愣了愣,搖頭。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這麽問的目的。


    “黑dao的人,我還能有些把握,可觸碰了仕途的,很難,我是商人,我也在他們的管轄之內,為自己白白樹敵,不是很愚蠢的嗎,我不會給董事會留下任何把柄,邵臣白除了,還有紹坤,隨時虎視眈眈我的位置,我一旦做出一件錯事影響到了公司的聲譽和利益,我隨時都會被新仇舊恨一起算,而拉下馬。”


    我冷冷一笑,站起身,“果然,我就知道。”


    他抬眸望著我,“你知道什麽。”


    “知道你沒那麽好心,你恨不得他出事是不是?”


    邵偉文蹙了蹙眉,“我可以用一萬種法子留下你,而不必理會一個已經到了這種絕境地步的人,他還能有什麽本事將你保走,我何必卑鄙至此?幫了他,讓你感激我,心甘情願留下,對我而言不是更好嗎,我惹你不痛快做什麽。”


    “因為嫉妒和仇恨,並非隻有女人才會有這樣的情緒,我懷了他的孩子,我愛上了他,你的占有欲和自私在作祟,你恨不得將他五馬分屍,難道不是嗎。”


    邵偉文仍舊望著我,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一樣。他點了點頭,“說的不錯,可我還不至於為了讓你恨我而不擇手段,張墨渠就算完了,他的黨羽還有未清的,我不會給自己找麻煩,沈蓆嫿,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答應了你,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他,我就不會食言,我不會連最後留下你的機會都斷送掉。為了我自己的私、欲,你明白嗎。”


    他的冷靜和我的狂躁形成了特別鮮明的對比,我在冷靜下來後終於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麽瘋狂和失態,我看著他,朝他微微頷首,“我也不會忘掉我的承諾,你不必有任何負擔和考量,我不是商人,但我是個願意遵守交易規則的女人。”


    我和邵偉文從這次之後,一連三天都沒有見麵。


    第四天的晚上,保姆說接到了他的電話,他會回來,我哦了一聲,其實我並不在乎他會怎樣,如果他帶不回來任何關於張墨渠的消息,他在不在都一樣,甚至他在,反而我會覺得不安和別扭。


    現在我不祈求別的,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隻要有消息就行,我已經想張墨渠想到了發瘋的地步。每個晚上我都會失眠,做各種奇怪的夢,他滿身是血身側是一把猙獰而冰冷的槍,似乎穿透了他的身體,弄得血肉模糊。


    我從噩夢中驚醒,發現已經是七點多了,保姆敲了兩次門讓我下樓吃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邵偉文並沒有回來,也許是被什麽事牽絆住了,那樣的人總不會和老百姓一樣清閑,沒有工作了也還有應酬。


    八點多的時候,我洗了澡從浴室出來,意外發現邵偉文竟然在我的房間,他穿著休閑的家居服,站在窗台前麵,脊背挺得特別直,不知道在想什麽,透過澄淨的玻璃,我瞧見他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側,看了看圓桌上放著的書,那是我早晨起來無聊打發時光的《輪回》,據說是俄羅斯作家寫的,作家名字我不知道,07年由中國作家翻譯後出版,銷量很不錯,大多是信封教的人才熱衷的,裏麵的內容頗有些高深,我看了整整一個上午,才看了五十多頁,就覺得每個句子都特別晦澀難懂。


    邵偉文發現了我站在他身後,他揚起下巴指了指那本書,“你信教嗎。”


    我搖頭,“還可以吧,並不是瞎信,我也是喜歡在特定時候找點事情做,比如我原先還做模特的時候,每次出去應酬前都會到寺廟上柱香,拜拜佛,因為我害怕,我不知道這一次去麵對的客戶是什麽樣的,會不會朝我來一次霸王硬上弓,我強迫做什麽去取悅他們的變態心理,所以圖個心安理得吧,我會去。”


    邵偉文哦了一聲,給自己斟了杯紅酒,“也就是說你信佛。”


    我嘟著嘴想了想,“並不是我信佛,在一個人具備了軟肋的時候,她會克製不住自己的迷心,她覺得很恐懼,似乎需要點寄托來安慰自己,如果現實中並不存在給她安全感的人,她也隻能去祈求原本不存在的佛。可能也會又佛吧,但至少我覺得,它們並不是有血有肉的唯物主義。我隻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麽了,才會病急亂投醫。”


    “我一直不信佛,有時候看那些燒香拜佛的人,就覺得很愚蠢,這世上哪裏會有輪回,不過隻是因果報應罷了,也並非是佛在報應那些壞人,而僅僅是那些壞人自作孽,心裏愧怍,總是慌慌的,被自己嚇唬都了精神恍惚,從此做什麽都一落千丈,而無能懦弱的人,為了給自己一個心安理得,便講什麽吃虧是福,惡有惡報,其實都是虛假的。”


    邵偉文捏著酒杯,目光放空得望著窗外的風景,我才發現,我離開濱城不過一個月,這裏的景致竟然比我曾看到的更溫暖了些,不再那般涼薄,也許是因為我終於體會到了真情,也許是因為我肚子裏孕育著一條生命,理智讓我對這個世界,多了點希望和期待。


    “你說美與醜,善與惡,是與非,好與壞,都有定義嗎。”


    他扭頭望著我,不知道是室內的燈光太旖旎,還是外麵的月光太溫柔,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似乎鑲嵌著什麽鑽石一樣。


    我搖頭,“沒有吧,人與人的性格不同,就注定了對待事物的思想和理解方式不同,有點中和,有的偏激,有點懦弱,所以無法有個準確到上綱上線的定義。”


    他笑了笑,潔白的牙齒有幾分恍然,“沒錯。我喜歡你的理智,不同於一般女人就知道感性起來哭哭啼啼。那你說,我是愛你還是不愛。”


    我愣住,沒想到他的思維跳躍這麽快,會忽然想到這裏。


    我咬著嘴唇,低眸看了一眼的杯中的紅酒,“這些沒有意義,再說也隻是浪費唇舌。愛與不愛重要嗎。”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樣覺得的。”


    “不愛。”


    我非常肯定的看著他,給了他這兩個字。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抿唇點頭,“或許是。”


    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鬆了口氣,我不敢去想,如果他說愛,如果,我會怎樣。


    我其實也並不算太理智,至少和理性的男人想必,我還是感性主導自己的行動,我也容易猶豫不決,尤其在我懷孕後,而張墨渠又生死不明,我非常渴望一個擁抱,一個堅強的依靠,渴望一個平靜的人生,而不是這樣漂泊無依的感覺。


    我咬著搖了搖頭,讓自己冷靜下來。


    “局子裏,有消息了嗎。”


    “我一直在打探,有一點眉目了,他在裏麵說了一些事,和局子了解到的並沒什麽出入,他的態度還是很傲慢冰冷,讓警察難以用任何手段撬開他的嘴,他說的全都是他們了解的,不了解的一點沒有泄露。據說用了一點電擊的刑罰,不重,可也很難忍,他都咬牙扛下來了,我覺得他不愧是硬骨頭。”


    我的手死死攥著紗簾,在聽到電擊那一刻,猛地一用力,便扯了下來,“撕拉”一聲,邵偉文的聲音也隨之戛然而止。


    他扭頭看了看我,“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派人打過招呼了,關照的錢也都給足了,其實所謂的詢問都不過是象征性的走個過場,似乎早有人打過招呼,他說出來的一些,都沒有被記錄。現在隻要了解到張墨渠到底都犯了什麽罪,我就可以為他聘請律師,在私下解決,隻要不公布出來,讓社會輿論給局子方麵製造壓力,法律也可以有它的漏洞被找到,從而讓人鑽了空子。張墨渠雖然觸犯了法律的底線,但他並沒有違背道德,從很多層麵上來看,他也是社會不公正下的大縮影的犧牲品受害者,人們對待白道的人,就覺得是好人,對待黑dao的人,就理所應當劃分為壞人,但張墨渠和很多壞人不一樣,據我所知,他類似古代肝膽俠義劫富濟貧的那類俠客,在律師和法官的眼中,這就是一個爭取為自己開脫的很好的契機,從這裏入手,就有希望救他。”


    我點點頭,強忍住自己翻滾的暈眩感,我看著他,視線裏的他腦袋忽然變成了兩個晃悠的重影,我張了張嘴,“麻煩你了——”


    話音未落,我忽然覺得一陣巨大的旋轉感向我襲來,接著,我便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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