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兩夜,整個人都恢複了過來。


    我爬起來隨手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然後推開臥室門下了樓。


    邵偉文此時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側觸手可及的地方放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空氣中都是那股子香濃卻有些苦的味道,保姆換了人,一個更年輕些的,大約在四十多歲,仍舊是慈眉善目的,她將餐桌上擺滿食物,朝我點了點頭,其實這樣的情況下,我根本沒有胃口,但我知道,為了孩子也要勉強吃一點,他還那麽小,僅僅一個月,也許隻是一根小苗兒,一個小胚芽,我不能委屈了他。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火腿塞進嘴裏,邵偉文抬頭看了看我,“一會兒去醫院,將孩子打了。”


    我一愣,“你說什麽!”


    我將筷子狠狠一甩,“邵偉文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打掉張墨渠的孩子?”


    我下意識的去看周圍,竟然沒有發現覃念,我冷笑了一聲,“怎麽,嫉妒張墨渠有人給他生孩子麽,即使他出事了,栽了,還有我這樣義無反顧的等著他,為他懷孕,你嫉妒生氣,對嗎。覃念生不了孩子,是這樣嗎。”


    邵偉文望著我,目光裏閃過一絲笑意,“你還真是伶牙俐齒,以為好歹兩個多月不見了,你會收斂些,不是說在愛情裏的女人都是沒腦子的嗎,我以為你也是言聽計從,沒想到還這樣有主見,這樣好,省得我捆一個傻子在身邊,無聊至極,我喜歡牙尖嘴利的你,這樣才有趣不是嗎。”


    我笑了笑,“自然有趣,我也覺得,生活乏味至極,你每天為了邵氏鞠躬盡瘁,想著怎樣鞏固自己的地位和權力,如果回來麵對的也是覃念那樣討好和虛偽的笑臉,是否太無趣了。所以你想要窮盡手段把我留在身邊,這樣,我們每天都像是在演諜戰劇一樣,很刺激很有挑戰性對嗎。男人喜歡征服不愛你的女人,更喜歡讓一個原本愛你的女人又恨你了最終再愛上你,那是彰顯男性魅力的手段,這就是你覺得好玩兒的地方,對嗎。”


    他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然後非常淡漠的將報紙翻了一頁,繼續瀏覽著。似乎很專注,但我知道,其實他並沒有看進去,如果在這樣陰陽怪氣的對話中他還能一目十行津津有味,那他就是有病。


    “覃念並沒有因為生不了孩子而被我送走,我不會這樣絕情的對待一個我曾愛過現在仍舊有舊情的女人,她隻是出去和朋友散散心,她的身體最近不是很好,本來身體不好是一件壞事,但我反而覺得很感謝她,病的尤其是時候,否則我也不會再次將你帶回來,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我拍著手笑得很歡快,“當然算,我非常期待假如她親耳聽到你這樣說,會是如何精彩絕倫的表情。”


    我說完這句話,便立刻不笑了,我已經撐到了極致,我真的扛不下去了。


    我望著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胃裏翻滾的惡心感再次席卷而來,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嵌入了掌心,我不願讓他看到我的脆弱,我必須依靠身體上的疼痛來麻木自己的惡心和暈眩。


    他望著我,“男人並不喜歡女人逞強,男人都是有保護欲的,而你現在這一副摸樣,實在讓身為男人的我,保護不起來。”


    我沒有搭理他,低眸看著一桌子的菜,顏色極其好看,堪稱秀色可餐,但我反而覺得那股惡心的感覺更厲害了,我將目光移開,望著牆壁上的山水畫,靜靜的在心裏打坐。


    “你就這麽喜歡他嗎,他哪裏比我好,讓你明知會惹惱我,還這樣勇氣十足。”


    我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他哪裏都好,好到讓我覺得窩心,讓我覺得如果我背叛他對不起他,我就不是人。”


    他將報紙放在茶幾上,悠閑的晃著雙腿,“你不用表現出一副生人勿進否則就要同歸於盡的樣子,我剛才那樣說也隻是試探一下而已,看看你到底對張墨渠何等忠誠,孩子和我沒關係,我自然沒有資格要求什麽,但是住在我這裏,你又有求於我,就不要挑戰我的底線,如果再有人答應幫你逃離我身邊,你會怎樣選擇,我現在很想聽一聽。”


    我鬆了口氣,所幸,他並沒有完全喪心病狂到極致,因為如果他用讓我打掉孩子來作為籌碼要挾我,否則就不幫我救張墨渠,我也別無選擇,隻能忍痛割舍這條生命,因為在我心裏,孩子可以再有,但張墨渠世上僅此一個,我無法想象失去他的人生將多麽黑暗。


    我默默地將筷子拾起來,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我不會跟任何人走,我隻留在這裏。”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個回答我喜歡,你總算知道該怎樣順從我讓我高興些,我心情好對你沒有壞處,但一旦我不高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強迫你做什麽。”


    我伸手抓起麵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裏麵的鮮榨汁,“邵先生是一個別人眼中的正人君子,為難強迫一個女人,說出去實在有辱名聲。”


    他拿起一側的手機,隨意點著屏幕,有滋有味的看著什麽,我時至今日還記得他的部分喜好,他喜歡早晨起來看新聞,報紙和手機網頁上的,喜歡晨起喝黑咖啡,睡前看一看財經報道,張墨渠也有這樣類似的習慣,但是沒有邵偉文這麽規律,雷打不動。


    “我已經說過了,我是一個商人,一個唯利是圖不惜代價隻看重結果的無良商人,我做事不願意賠本,即使賺不回來錢,但我一旦決定做,就是看重了它能帶給我的回報,比如名聲也可以,但是幫助一個犯了罪的人,替別人解決了麻煩,然後暫時養了他的孩子和女人,我又有什麽好處呢,你以為我是慈善家嗎。我現在隻想問你,如果張墨渠可以平安無事的從裏麵出來,你又會怎樣抉擇。是把孩子給他留一條張家的血脈,然後你繼續留下,履行你對我的報答,還是帶著孩子一起離開。”


    我放下杯子,十分正經的說,“我可以毫不猶豫的告訴你,如果他一無所有,我會選擇帶著孩子跟他走,因為孩子是他的血脈,我也是他的妻子。哪怕他作為一個有過前、科的人在社會上會處處碰壁最終落得沿街乞討,我依然覺得甘之如飴,哪怕讓我做風塵女子賣笑賣、身,我也會欣然接受。因為我愛他,你沒有資格強迫我違背自己的內心,你幫我,並非是要我感激你,若是贖你自己的罪,我曾經那樣一心一意,我在你這裏換回來的又是什麽,在邵臣白以你的總裁職位換取我的時候,你將我給了出去,不管你處於何種偉大的目的,我都不知道,我隻知道,你愛覃念疼她護她的時候,並沒想過我的委屈和危險。我現在不過也是還你一次無情,而你是在為你曾經對我的狠毒懺悔。”


    邵偉文蹙著眉頭沉吟了片刻,“不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你的意思我基本明白了,也就是說,如果他落魄了,你會跟著他,排除一切阻礙和壓力也要跟著他,那我將他救出來的那天,就是我失去你的日子,對嗎。”


    我愣了愣,忽然覺得他的意思並非如此。


    果然,他站起來,走到我旁邊,輕輕伸手撫摸著我的長發,又微微傾身,以指尖捏起一縷,放在鼻下聞了聞,表情溫柔而陶醉。


    “那你說,如果他活著,你就會跟他走,那他出來後,死了會怎樣。一個從呼風喚雨的高處跌下來一無所有的人,他還有什麽資本保護自己呢。那麽你帶著一副屍體,就這樣在街上走麽,再有兩個月,天就會熱了,你難道喜歡聞他腐臭的味道嗎,在濱城,我邵偉文吩咐不許收的屍,就算真的腐爛了,也沒人敢動,你信不信。”


    我的心似乎凍結了一塊,又似乎燃燒了一塊,全都是烈焰,我狠狠的握住他的手腕,用盡了最大力氣,他的表情淡然如風,似乎並沒感覺到疼痛與桎梏,他望著我,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如果你敢傷了他,除非你也要了我的命,否則,你防得了我一時,防備不了我一世,我會用我畢生的時間,為他報仇。”


    邵偉文臉上笑意一寸一寸的凍結成了冰,我們四目相視,我眼底是翻滾的恨意,他眼底是略帶複雜的猶疑,最終,我們都在時間的流逝下歸於平靜。


    仿佛從來就不曾有過波瀾,心照不宣,彼此沉默,再不願探究到底會如何,隻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企圖用任何方式任何代價留下我,我隻是等待張墨渠平安的那一刻,然後與他遠走高飛,逃離喧囂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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