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府和我預想中的並不一樣。


    我想象中的應該是奢華到極致的歐洲風格,帶著幾分古典宮廷的高調與堂皇,可現實中,這竟然是一座類似四合院的民國古宅,雖然地點是在新城別墅區,但是並沒有都市繁華的喧囂和前衛,寧靜古樸幽然靜謐。


    屹立在一片紅楓林中,腳下是鬆軟如積雪般的重疊樹葉,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如同交匯處的一曲鄉間民樂。


    這裏一共有十八棟別墅,幾乎都是南方的園林風格,拱形的院門上麵懸掛著“青雅居”之類的牌匾,朱字墨青的房簷,回廊冗長狹窄,地上是青色理石鋪砌的小路,兩旁假山石和花圃交相輝映。


    頭頂有籬笆草棚,爬著豔紫色的鮮花,微風吹過清幽香氣怡人,這大抵就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了。


    我興奮得拉著邵偉文的胳膊,“和我想得太不一樣了,我怎麽不知道濱城還有這樣的地方?”


    他笑了笑,抬手拂過擋在眼前的打了黃兒的柳葉,“父親說,真正有錢的大戶,過得都是老式人生,濱城擴建那年我爺爺就住在這裏,到現在為止——大約有八十年了。”


    他領著我到了一扇隱蔽的木門前麵,輕輕拾起上麵掛著的栓石叩了叩門,裏麵應了一聲,接著傳來由遠至近的細碎腳步聲,門在下一刻被打開,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叔叔,他穿著樸素,手上拿著一個花盆,打量了我們一樣,最終驚喜的喚了一聲,“三少爺?”


    邵偉文點頭,“暉叔還是老樣子,一點不曾變老。”


    被叫作暉叔的男人急忙打開大門,將我們迎進去,一邊插著門閂一邊聲音喜悅的說著,“聽家裏丫頭說,三少爺還是春節回來的,我正好鄉下的老婆子身體不好,就回去了一趟,等我再趕回來,您已經離開了,這又是一晃兩年不見了,哪裏還能老樣子,頭發又白了不少,倒是老爺氣色如常。”


    邵偉文挑著眉毛,“哦?我父親身子無礙麽?”


    “沒有啊。”


    暉叔睜大了眼睛,“好著呢,早晨還在後院子裏練劍,我看和大少爺一起出去倒像是兄弟倆,怎麽,外麵的小報又瞎寫了?”


    邵偉文無奈的笑了一聲,“原是我母親逼我早點回來看看的玩笑話,我竟然當真了,沒什麽就好。”


    他抓起我的手,隨著暉叔進了大堂,正座的一個老爺子頭發花白,一側放著團龍紅木雕刻的拐杖,一身白色的綢子錦一,外麵搭著一件黑色的貂裘,最前麵安置著一個三足的鼎,上麵冒著白色的煙霧,似乎點著檀香,在座的都是紅木椅子,最後麵的屏風似乎放著一張軟榻,上麵還有沒疊的鴨絨被子。


    暉叔走過去躬著身子,“老爺,三少爺帶著位姑娘回來了。”


    老爺子嗯了一聲,淡淡的語氣,他並沒有抬頭,而是隨手翻著手上的那本封麵陳舊的老書,“坐吧。”


    邵偉文牽著我坐在了正中左側的位置,我們兩人之間隔著一把方桌,上麵擺著兩杯茶,打開蓋子一聞,凜冽清香的西湖龍井,摸著杯身的溫度,似乎剛沏好了不多久,我渴極了,端起來就一口氣飲了下去,還不爭氣的打了一個嗝兒,我羞愧得去看邵偉文,他也正端著茶杯聞,“父親真是賽諸葛,難怪還掌管邵氏的時候,商場的人提起您都要打個冷顫,竟然掐算出了我回來的時辰?”


    老爺子這才笑了笑,將書本隨手一擲,嗔怪似的看著他,“還知道回來?我是想著,如果你媽去了請不來你,好歹我這個電話也得起點作用,再不回來,哼,老子就不認你這個孽子!”


    邵偉文無可奈何的將茶杯放下,“父親還是那個樣子,真不知道當初您這樣怒氣衝衝的,怎麽把失散多年的大哥從外麵帶了回來。”


    老爺子麵色一僵,“我說了多少遍,這事不要鑿補,尤其不要讓你母親知道,你不長記性是不是?”


    “父親以為能瞞天過海?”


    邵偉文不動聲色得朝大堂裏麵的那扇門看了一眼,“母親怎麽會不知道?編了個領養的由頭,父親怎麽評價母親來著——當初也是女中豪傑,多少富家千金加起來都比不過一個母親,她能看不出來?不說隻是當作自己傻而已,免得過了大半輩子,為了這麽一件過去的事,鬧的生分,父親一輩子叱詫風雲,還當真以為能瞞到死。”


    老爺子低眸看著手上的祖母綠扳指,良久,苦笑了一聲,“我這輩子,辜負了兩個女人,你母親和臣白的母親,前者我好歹還給了名分和富貴,後者,我才是徹頭徹尾的虧待了,如果不是臣白這孩子怨氣太重,邵氏——”


    老爺子忽然止住了,他擺了擺手,“也罷,邵氏在你的掌管下有了今天,我也是欣慰。”


    邵偉文從口袋裏摸索出煙盒,點了一根,“父親什麽時候覺得虧待了大哥要補償他,我隨時將公司讓賢,隻是一樣,即使母親清楚來龍去脈,大哥母親的靈位也絕不可以遷進邵家的祠堂,名正言順的主母位置,隻有母親一個。”


    老爺子還要張口說什麽,暉叔忽然從外麵進來,笑意吟吟的,“夫人帶著表六少爺來了。”


    我愣了愣,這表六少爺,是誰我自然清楚。


    我下意識的去看邵偉文,他朝我點了點頭,伸手握住我的手,我這才察覺自己早已是掌心濃汗,我們站起身朝著大門口,邵老夫人從外麵進來,一側一個丫頭扶著,她竟然穿著旗袍,看上去風韻年輕得多,我忽然有一種置身民國大片中的感覺,紹坤冷笑著跟進來,站在最外麵的位置,朝老爺子鞠了一個躬。


    “爺爺。”


    我有些納罕,表少爺,不該是姥爺麽,而且紹坤的紹,並非是邵氏的邵。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站在旁邊的邵偉文,將我的疑問問了,他哦了一聲,“紹坤是我二哥的兒子,他十七歲就和一個女同學有了紹坤,本想著滿了二十歲就娶進來,可是二哥又說,那是意外,他對那個女孩並沒有感情,於是我父親責備他毀了邵氏的名聲,一怒之下遣送到了國外,再也沒回來,還斷了父子關係,所以改成了那個紹字,對外也稱表少爺,算是抹去了這個醜聞,但父親很疼紹坤,是小輩裏麵最得寵的一個,大概也是感念他無父無母罷。”


    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曾經紹坤每次喝醉了都會發瘋怒罵,我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總是怨氣很重,原來還有這麽一層關係。


    也難怪,堂堂親嫡孫,卻被冠上了“表少爺”的稱呼,若是換了我,恐怕也覺得恥辱,父輩的事和子女有什麽關係,難道就為了所謂的名聲,連個名正言順的地位都給不了麽,我忽然覺得豪門世家的身不由己和表裏不一,要比尋常百姓家更無可奈何。


    “真好,可算回來了,你一年才來一次,還得眼巴巴的盼著,我生了你養了你也是白受罪,都是白眼狼,和你兩個妹妹一樣!”


    邵老夫人虎著臉啐罵了邵偉文一通,又將目光挪向我,愛憐的拉著我的手,“果然也把你帶來了,我就說,偉文再胡鬧,也該有個親疏裏外,那些都是假的,你要好好珍惜。”


    我張了張嘴,卻實在難堪得發不出聲音,隻好點了點頭,火燒火燎的發臊。


    紹坤在一旁嗤笑了一聲,邁過來兩步,手插在口袋裏,看著儒雅,卻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的冷厲。


    我也實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他辜負了我,何來對我處處壓製?難道男人的占有欲就可以強烈到顛倒是非麽。


    “這位便是未來的小嬸嬸?實在是國色天香啊,小伯生意情場兩不誤,都是春風得意,可比大伯強多了,更比我那個遠在海外的父親要有福氣,掌管著邵氏,身邊美人更是換了又換。”


    紹坤說完向前邁了一步,“不知小伯可有了打算?這個是短期用著玩兒玩兒,還是長期收納?”


    “住口!”


    老爺子在正座敲了敲手裏的拐杖,“砰砰”的聲響,“胡說什麽!要不就不回來,回來了就打!沒法子和平共處就都給我滾!別在我眼前氣我!我死了對你們有什麽好處?巴不得分家產是吧?”


    紹坤低了一下頭,“不敢,爺爺誤會孫兒了。”


    老爺子果然是疼這個孫子的,他沒再罵什麽,隻是轉去看別的地方。


    邵偉文笑了笑,一副長輩德高望重的樣子,看著極是得意,“我到底是你小伯,我身邊有誰,礙著你什麽了。我好歹也是為了炒作,算是半個公事吧,逢場作戲可是父親那時就留下的傳統,你還年輕,知道什麽是商戰?可沒有你想的簡單,倒是你,父親不知說了一次,你在外麵的女人換了又換,對邵氏的影響太不好,還以為我們一脈幾代都是花花腸子,以後正經女人都不敢嫁進來了。”


    邵偉文說得格外輕鬆,語氣中還帶著笑意,他走近兩步,和紹坤近在咫尺,用隻有我們三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可莫不要像你父親那樣,胡鬧出了後果收拾不了,把老爺子這最後的保障也氣壞了,滾到海外去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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