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這兩位公子不是壞人!”小仨兒咧嘴一笑。露出了白白的大板牙,說道。“輝哥,有什麽吃的?”


    輝哥還是多看了蕭雲鶴幾眼,說道:“剛剛……我們在田裏抓到了幾條泥鰍,也找到了一些野菜菌子。一會給你娘燉了喝補身子。”


    “好、好!”小仨兒開心無比的歡呼起來,“娘,有好吃的嘍!”


    蕭雲鶴看到他這樣開心,也會心的笑了起來,對那個輝哥說道:“你叫輝哥是嗎?這五家溝的大人呢?”


    輝哥頗有些敵意的看著蕭雲鶴:“你們不是漢王府裏來收租地吧?”


    “哦,不是。”蕭雲鶴笑容可掬,“隻是過路的。”


    輝哥將信將疑的多看了他幾眼,說道:“我們以為你是來收租的,遠遠看到,大人們都躲起來了。既然你們不是,那我一會兒叫他們回來就是了。”說罷回頭對身邊一群泥孩子說道:“你們回去把大人們叫回來吧,他們不是來收租的。”


    那群泥孩子撒丫子就跑開了,踩得一陣泥水飛濺。


    小仨兒又套上了那根繩索,準備拉他娘向前走,卻被身材高大許多地輝哥搶了過去。蕭雲鶴將高固拉到旁邊對他說道:“你回去找到俱文珍他們幾個,讓他們快馬回一趟縣城,找到商家,買一些糧食過來。嗯,最好是找到武元衡幫忙,讓他派出一些衙役幫忙。然後,盡早趕回來,將這些糧食散給附近村落裏的百姓。”


    高固鄭重了點了點頭:“是!”


    蕭雲鶴擺了擺手,示意他快走,然後走到輝哥旁邊,對他說道:“輝哥,我是大人,讓我來拉繩吧!”


    “啊?”輝哥一愣,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衣飾華貴的公子哥兒。那個女人也驚慌的叫了起來:“公子,這萬萬不可啊!”


    “沒關係的,大嫂。”蕭雲鶴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靜而柔和,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說道,“你就……讓我拉吧。這樣,我心裏會好過一些。好麽?”


    “不行、不行!這萬萬不可啊!”女人十分執拗的堅持。小仨和輝哥也說道:“是啊公子,不用了。我們二人能行的。”


    蕭雲鶴長歎了一口氣,說道:“要不這樣吧。如果你們讓我拉,我就請你們全村的人吃白米飯、白麵饅頭!”


    “真的?!”小仨和輝哥畢竟是孩子,激動的就叫了起來。女人卻仍然在搖著手:“這也不行啊!我一個賤婦,怎麽能讓公子這樣的貴人拖負啊!……”


    “別說了,讓我來吧。”蕭雲鶴不由分說的搶過輝哥手中的麻繩,套到了自己肩頭上。略一發力,順利的扯著身後的木板朝前運行了。


    女人嗚嗚的哭了起來:“公子……快住手、住手啊!這使不得啊!”


    小仨兒輝哥卻是有些愣了,傻傻的跟在一旁,也不知道說什麽做什麽了。


    路很滑,蕭雲鶴的靴子錦袍上已是滿是泥水,勒在肩膀上的麻繩也稍有些硌得疼。可他心裏那份愧疚和酸痛,卻一絲絲的正在減輕了。


    夕陽輕灑,泥濘的小道上,一個錦衣華貴的公子,肩負麻繩,拖著身後一個癱瘓的陌生女人,一步步艱難的前行。


    蕭雲鶴很慶幸,雖然自己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原來心中那一方淨土,仍然是存在的。不管經曆了多少血雨腥風的戰爭和多少爾虞我詐的爭鬥,不管自己曾經有過怎樣的殘忍、冷酷無情的殺過多少的人,內心深處,仍然有一個叫做善良仁慈的東西存在。


    女人已經泣不成聲,並在罵起自己不懂事的兒子來。小仨被罵得一陣羞愧,死死擋在蕭雲鶴麵前不讓他再拉了。也就在這時,前方道路上出現了一群人,大約有十餘人之多。他們走到了蕭雲鶴等人身前,都不約而同疑惑而警惕的看著蕭雲鶴。


    小仨見到這群人,馬上有些開心的叫了起來:“餘大伯,肖七叔……你們沒去逃荒啊!”


    “沒有,孩子。”為首的兩個結實的莊稼漢蹲下身來,摸了摸小仨的頭,替他抹去了臉上的泥水,然後問道,“這位公子,是什麽人?他為什麽要幫著拉你娘?”


    小仨指著蕭雲鶴,十分響亮的說道:“這位公子,是個好人!”


    “好人?”蕭雲鶴輕輕的沉吟了一句,然後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來,心中說道:多謝你了,小仨兒……


    村民們細細打量了蕭雲鶴幾眼,又聽那個女人說道:“這位公子,菩薩一般的心腸,真的是好人。”這才沒有懷疑,消除了對蕭雲鶴的滿副敵意。


    幾個身強力壯的莊稼漢子,一起走到那個女人身邊,將那塊木板直接抬了起來朝前走去,還邀請蕭雲鶴一起過去。


    眾人在泥濘小道上前行了不久,來到了蕭雲鶴之前到訪過的那戶人家。柵欄和門都開了,屋裏也冒出了一些炊煙。漢子們將那個女人放到了院子裏,又給打來了熱水,讓小仨兒給他娘擦洗身上的泥汙。


    蕭雲鶴也被那個叫餘大的漢子請進了屋裏。四下一看,單薄而晦澀的板壁,家中幾乎沒有什麽家具,僅剩裏間的一張臥榻和正堂的一張吃飯桌子。廚房裏,一個婦人的咳嗽聲傳來,看似是被煙火給嗆的。


    蕭雲鶴走進廚房,那個婦人見了一禮就避嫌的退了出去。他揭開鍋蓋,看到鍋裏煮著一鍋黑糊糊的東西正快要翻滾起來。拿起一旁的鍋勺舀了舀,卻是撈起一堆雜草似的東西和糟糠,僅有幾粒少得可憐的白米。


    餘大在蕭雲鶴旁邊尷尬的笑了笑:“公子見笑了。山裏人家,實在太窮,沒有吃的。”


    蕭雲鶴微微笑了笑:“沒關係,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你們,吃這些東西吃了多久了?”


    “一個多月吧。”餘大說道,“最近一個多月,都是吃這種東西。秋收後反而沒了糧食可吃,全被收去了。本來今年的年成就不好,漢王還要加抽貢賦,弄得我們將家裏能賣的東西都給賣了。其實近幾年來,附近的鄉親們大半人家都要吃一半以上的草根度日。哪裏還吃過白米白麵。這又是打仗又是鬧災又是加租的,眼看著都沒法活了,隻能去逃荒。村裏的人,隻剩了以前一半不到了。種地地人手也不夠,隻能讓地一片片的荒蕪了。看著,真讓人心疼啊!”


    蕭雲鶴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說道:“官府沒有采取什麽措施還擠濟幫助你們嗎?”


    “之前一直沒有。”餘大說道。“這一片的田產都是漢王的永業田,官府也管不著的;我們這附近三個村子、八百多戶,也都是漢王的食邑,不向朝廷納貢隻獻賦給漢王地,官府也沒怎麽搭理過我們。不過今年來了一個姓武的縣令。那人著實不錯。他派了許多人下來,免費給我們看病、修房,借給我們種子農具,甚至還有耕牛。隻是……好多人家都沒有人手種田,連種子都煮著吃了。耕牛也宰了……說來,這些還都是違反律法的,也很對不起那個武縣令。可我們也是沒辦法了。不吃。就得餓死啊!他武縣令來接濟一次也隻能是一次,我們不能老找他去討去要啊!還有,就是種了田的人家,秋收後一樣沒糧食落下來,全給漢王收上去了,哎!於是,最近越來越多的人去逃荒了,都說明年不再回來了。本來就是種田不如行乞麽,左右都是沒得吃。”


    聽完這些話,蕭雲鶴心中再也無法平靜下來。一路看心中,感覺就如同是針紮火燎一樣地痛苦。


    當晚,蕭雲鶴也沒有吃村民們獻上來的食物。倒不是嫌棄那些東西難看又難吃。隻是因為,哪怕是這種糟糠燉野菜。也實在是太少,還不夠村民們自己分的。高固將事情交待給俱文珍以後回來了,二人以路過借宿的名義,在餘大家裏好歹擠過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夜輾轉無眠的蕭雲鶴剛剛睡著一會兒,就被外麵地一陣喧嘩聲吵醒了。他翻身起來走到屋外一看,五家溝的路口邊聚集了許多的村民,都在很熱鬧地議論一些事情:“是武縣令又派人來擠濟我們了嗎?”


    “我們吃了他送的種子和耕牛,哪裏還有臉再去拿他的東西啊!”


    “是啊!……”


    “怎麽好像,那天來收租的那個漢王府的宦官,也和他們在一起呢?”


    蕭雲鶴聽到這些,大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也就是在這時,俱文珍帶著侍衛王大虎和汪振南,一步三晃的沿著泥濘小道走來了,遠遠就叫道:“大人、大人,你在這裏啊!”


    眾村民們看到俱文珍都吃了一驚,這時又聽到他喊大人,更是大驚失色,齊齊看向了蕭雲鶴。


    蕭雲鶴這時候也就不想隱瞞身份了,走到那些村民們身前,略略拱了一手,說道:“鄉親們,不是我刻意要欺騙你們,還請你們原諒。我就是大齊漢王,蕭雲鶴。”


    “啊----”眾人驚訝的大叫起來,一時也不知道是該跪還是該跑,好多人都露出了驚懼和憤怒的神色。昨天拖母行乞地那小仨兒這時候不顧大人們的拉阻站了出來,仰頭看著蕭雲鶴,說道:“公子……你這樣的一個好人,真的是漢王嗎?”


    “是,我就是漢王。”蕭雲鶴蹲下身來,摸了摸小仨的頭,“沒有騙你。漢王這次來,不是來收租也不是來抓人,是來幫助鄉親們地。”


    那些村民聽到蕭雲鶴說這樣的話,而且一臉地祥和笑意,也都暫時按下了性子。這時俱文珍已經跑到了蕭雲鶴身前,氣喘籲籲的說道:“殿、大人!可讓小人找到你了!大人交待的事情,小人都辦妥了。武縣令親自帶著三十多名衙役和捕快,還有華原縣的客棧店老板、店小二等一百多名百姓,推著六十多張車子,已經到了村口。三百餘石糧食,都運來了。小人身上的錢都快要花光了,華原市集上能買到的糧食,也都給買來了!”


    蕭雲鶴讚許的點了點頭,對俱文珍說道:“你現在就帶著王大虎和汪振南,到附近村子裏去傳話。讓所有村民都到村口去,領取救濟糧。每家每戶,按人口多少。將這三萬斤糧食分掉。”


    “是,大人!”俱文珍大聲的應了一聲,帶著二人走了。一旁的村民們頓時一片嘩然,不可思議的議論道:“這是真的嗎?”


    “分糧食給我們?”


    “他……真地是漢王?!”


    小仨離蕭雲鶴最近,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這時再也不懷疑什麽了,對著蕭雲鶴就跪倒下去。小小的腦袋連連在地上磕起頭來:“謝謝漢王、謝謝漢王!我娘不會餓死了!”


    旁邊的百姓們也紛紛跪倒下來表示感謝。蕭雲鶴連忙將小仨兒抱了起來,走到那些村民們中間,大聲說道:“鄉親們,都起來吧。本王慚愧啊,之前做了那麽多傷害鄉親們的事情。今天。就讓我稍稍幫鄉親們做點事情,表示我的歉意吧!大家都各回各家去,帶上米袋木桶,去村口分糧食了!”


    那些村民們這才歡喜的站起了身來,各自拍手相慶的散了去。餘大走到蕭雲鶴身前。又慌又怕地跪倒在地說道:“漢王,昨天草民……在大人麵前胡口亂言,漢王就請降罪吧!”


    “起來。餘大。”蕭雲鶴說道,“你說得都是真人真事,是對的。我為什麽要治你的罪?都怪我,對百姓們的生活一點也不了解,之前還下令今年多抽三成貢賦,幹出了這樣的傻事。今天,我就收回這條命令。稍後,我還會當眾宣布一些事情。還請餘大召集鄉親們。到時候都要到場啊!好了,現在你先到村口排隊去吧,分糧食了。”


    “是、是!草民一定讓鄉親們都到!”餘大激動地跑回了屋子裏,也和他女人帶著布袋木桶,分糧食去了。


    蕭雲鶴將小仨放下來。說道:“小仨兒,你娘呢?”


    “在家睡著呢。”小仨仰頭看著蕭雲鶴。“我也回去拿口袋,分了糧草給娘熬粥喝。這下不用餓死,也不用出去乞討了。”


    “嗯,去吧。”蕭雲鶴拍了拍小仨瘦弱的肩膀,心裏總算是舒坦了幾分。然後帶著高固,一起朝村口走去。這個時候,整個村子都似乎要沸騰了起來,家家戶戶的人都跑了出來朝村口擠去。沒過多久,附近幾家村子也熱鬧上了,大批的村民帶著東西,都往村口跑去分糧食。


    村口的一處大方坪上,六十餘輛車兒上地三百餘擔糧食,已經被整齊的堆放了起來。武元衡帶著三十多名衙役捕快們,和許多華原縣的誌願百姓們,一起搬運糧食,個個累得一身是汗。


    蕭雲鶴走近到那裏,馬上就有許多人認出了他來,大聲喊著:“漢王來了。”於是齊齊跪倒了一片。蕭雲鶴連忙叫他們都起了身,這時武元衡走到了蕭雲鶴身前。


    “漢王大人。”武元衡拱手長拜了一揖,“卑職代西霞村地百姓們,謝謝大人了!”


    蕭雲鶴按了按他的手:“謝我什麽?我這不過是在恕罪則已。快免禮。”


    武元衡微微笑了一笑:“大人過謙了。華原縣市集上,能買來的糧食都買了,還有許多百姓自願捐出了家中的存糧。一共三百餘石,全在這裏了。可惜縣衙公倉裏,已經沒有幾粒糧食了,不然還能多送一些過來。”


    蕭雲鶴皺了一下眉頭:“華原縣的公倉裏,都沒有糧食了?”


    武元衡也輕歎了一口氣說道:“卑職來華原的時候,公倉裏就已經是空的了。大概是關內的軍隊征去了。而且近兩月來,縣衙節衣縮食省下地一些錢,買的糧草也不夠四下救濟,所以根本沒有存下一粒糧食。而且,華原的市集上,能買到的糧食也不多。這三百石,已經是極限了,而且是花了極高的價錢買來地。”


    “也就是說,整整一個縣城,居然隻有三百石糧食在市麵上出售?”蕭雲鶴感覺有些異樣。


    “是的。”武元衡說道,“卑職也曾感覺有些異樣,目前正在調查之中。卑職以為,很有可能是有人趁關中糧貴,在囤貨居奇,準備發一筆國難財。”


    “有可能。”蕭雲鶴點頭道,“要查,一定要查個清楚。這件事情,你抓緊一點。如果有需要我幫忙地地方,盡管開口。像這樣賑災濟民,也隻是揚湯止沸的做法。真要讓這些百姓們度過饑荒安全的度過這個冬天,就要找到華原缺糧的真正根源,並且解決問題。”


    “卑職領命。”武元衡拱手應了下來,眼神已經比前些日子,明顯有了不同。蕭雲鶴也感覺,這個驕傲和清高的才子,似乎對自己略略有了一點改觀。或許,之前他之所以對漢王心存芥蒂,很大程度上跟這西霞村有關。年初時蕭雲鶴下令,食邑田產多抽貢賦,所以將西霞村弄成了現在這副鬼樣子。以武元衡嫉惡如仇的心性,沒理由不對蕭雲鶴鄙夷唾棄甚至是憎恨。


    大方坪前,已經聚集了近千名百姓。蕭雲鶴讓武元衡帶著這裏的地甲和裏正,按照戶籍人口,開始分派糧食。百姓們都歡天喜地的排著隊領取救濟糧,現場熱鬧之極。


    可是當這些百姓們知道,這是漢王送來的糧食以後,又有許多人猶豫了,甚至有幾個過激的,將剛剛領到了糧食狠狠摔到了地上,回頭就走。


    蕭雲鶴連忙讓人將那幾個村民請了回來,問他們說道:“糧食沒有得罪過你們,你們為什麽要摔掉糧食?你知道眼下的糧食來得有多麽不容易嗎?”


    那幾個村民看似十分的彪悍,為頭一個粗壯的漢子不怕死的喊道:“餓死也是死,砍頭也是死,不如給個痛快!吃了這些糧食,明天再辛辛苦苦幹上一年,所有的東西仍然被你抽去,我們一樣餓上一年。這樣的日子,還不如死了幹脆。我是大不敬了,你就下令一刀砍了我吧!反正我的女人孩子們都死了,我一個人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一旁武元衡輕聲說道:“此人叫做宋旺,是村中的木匠。家人都在前不久生病,因為沒有錢治病也沒有東西吃,於是都去了。”


    蕭雲鶴點了點頭,擰著眉頭看了宋旺幾眼,然後轉身爬到了一輛車子上,大聲說道:“鄉親們,我,漢王蕭雲鶴,今天有話對鄉親們說!”


    蕭雲鶴的這登高一喊,讓所有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衙役捕快們也停止了發放糧食,讓村民們都過來,先聽漢王訓話。


    蕭雲鶴曾不止一次的麵對千軍萬馬登高訓話,那些時候,他從來都是十分平靜並從容自如了。可這一次,當他麵對這一千多雙平民的眼睛,卻感覺有些心頭沉重,十分的壓抑。


    “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恨我、怨我。這是應該的,不怪你們。”蕭雲鶴大聲、但是十分平和的說道,“之前,我做了許多對不起鄉親們的事情,加抽貢賦、加收租糧,沒有顧管到鄉親們的死活,我蕭雲鶴,今天在這裏給大家賠不是了!”


    說罷,蕭雲鶴對著眼前一千多人,彎腰拱手長拜了一揖。


    那些個村民,則是更安靜了,全都直直的看著他。


    蕭雲鶴接著說道:“明天我一回府,就會讓手下人,將前些日子收去的貢賦、租糧,全部拿來退回給鄉親們。大家拿著這些錢糧,吃飽肚子、添置寒衣,購買種子農具,準備明年的春耕。”村民們仍然靜靜的,似乎不大相信漢王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人叢中,餘大大聲的喊了一聲:“好!”


    村民們這才如夢方醒,大聲的跟著喊了起來:“好!多謝漢“還有。”蕭雲鶴接著說道,“今天我就在這裏,以漢王的名義下令:凡我名下的永業田,免收二年租糧;凡我食邑下的居戶,免交兩年貢賦。而且。兩年以後,絕不多收一文錢貢賦,不加收一粒米地租糧!凡我食邑以下,永不加賦!”


    百姓們終於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大聲鼓掌歡慶,大聲減著----“永不加賦、永不加賦!”


    人群沸騰了,滾滾的歡呼聲經久不歇。蕭雲鶴站在那張木車上。感覺眼前的歡呼聲,比來自千軍萬馬的怒吼,更能讓他心中震撼。


    百姓們或拍手相慶,或激動的流淚大呼,或跪地大呼漢王千歲。現場亂成了一團。衙役捕快們一直在場維持秩序,這時卻沒有動身去勸阻任何一人,任由人群這樣一陣騷亂。


    畢竟,這樣的情景,已經越來越少見了。


    聽到歡呼聲。之前還有些猶豫沒有來方坪分糧地百姓們,都紛紛從家中跑了出來,一起加入了歡呼的隊伍。八百餘戶村民。雖然逃荒走了近一半,但仍然有二千多人,越鬧越歡,現場沸騰不休。


    俱文珍站在離蕭雲鶴不遠的地方,卻是獨自搖頭歎氣。高固瞥了他一眼,甕聲道:“怎麽好像隻有你一個人不高興?”


    “我能高興麽,我?”俱文珍有些哭喪著臉說道,“大人。還有你們這些人,都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退回好不容易收上來的東西,還要免收兩年的貢賦租糧……我們漢王府地這些人,吃什麽去呀?!”


    高固嗬嗬的笑了一笑:“能吃的東西多了。比喻說,西市麵館裏的麵條。炸的那些春卷,還有江南稻米粥、荷葉雞什麽地。都行。我不挑食的。”


    俱文珍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你還是別說話算了!”


    武元衡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臉上始終是那種陽春白雪一般的招牌微笑。可從流露出的眼神中看出,他也有了幾分激動。


    許久以後,人群才漸漸的安靜了下來。村民們這時才齊齊的向蕭雲鶴跪倒,大聲呼喊道:“多謝漢王大人千歲!”


    “鄉親們,都起來吧。”蕭雲鶴說道,“你們不必感謝我什麽,我這隻是在恕罪罷了。之前我做的那些錯事,給鄉親們帶來了無法挽回的損失和痛苦,我深感自責。眼看著冬天就要來了,天冷。我會讓府裏的人,給鄉親們每人添置一套冬衣,也是表達我地一點心意。稍後,就請保甲和裏長,將每家每戶的人口數量報上來。要說清楚是男人還是女人,大人還是小孩。我回國都後,就會盡快的采辦這些衣物,給大家送回來的。”


    “漢王……”百姓們這下當真是有些感動了,好些老人孩子和女人們都激動得流下淚來,連連磕頭作揖。


    “起來,起來,都起來吧!”蕭雲鶴下了車兒,走到幾個老人身前,將他們扶了起來,說道,“鄉親們,土地,是你們活命的命根子,同樣也是大齊國運地命根子,不能荒廢啊!明年的春耕,如果有什麽困難和麻煩,盡管提出來,我一定想辦法幫你們解決,好嗎?還有那些出去逃荒了地鄉親,你們也給他們捎個信兒過去。將這裏的情況,跟他們說個清楚。告訴他們,在家千日好,在外一日難。哪裏,也沒有家鄉好。更何況,以後大家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了。如果勤勞認真,多種糧食多織桑布,也會不缺錢花。”


    百姓們頓時歡呼雀躍:“漢王千歲!漢王千歲!”


    蕭雲鶴嗬嗬的笑了起來,心頭的沉重和抑鬱,總算是一掃而空。


    這種感覺,似乎比打勝了一場大仗,更讓人舒坦。他對著那一方分糧的地方大喊了一聲:“開始分糧!”


    “哦!”百姓和衙役捕快們,都發出了一陣歡呼,然後打開一袋袋大米白麵分發起來。


    俱文珍卻隻是在一旁哭喪著臉,喃喃的道:“不收貢賦也就罷了,還要送出寒衣……這大人,怎麽就像個敗家子兒了?府裏一共就那麽點東西了,能經得起多少折騰呀?!”


    一向不多話的高固,這時候又嗬嗬的笑了起來:“俱文珍,不如,你去賣身吧?”


    “滾!”俱文珍怒不可遏。


    蕭雲鶴卻在這時候走了過來。看到二人這副情景,已經猜了個**不離十,笑著說道:“怎麽了俱文珍,你好像老大不高興似的?”


    “小人不敢……”俱文珍仍然哭喪著臉,壓低了聲音說道,“大人,咱們這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共就皇帝賞賜的那十萬貫在那裏,經得多少揮霍?眼下兩年沒得租賦可收,漢王府的這些人,難道要去喝西北風嗎?”


    “嗬嗬嗬!”蕭雲鶴笑了起來,“這些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稍後我們回了府。你就去把這件事情辦了:我食邑不是有二千八百戶嗎?把這些人的貢賦租糧都給退回去,然後再給他們每人送一套過冬地寒衣,每人配送三十斤糧食。記著,不能打任何折扣。”


    “可是……錢不夠花啊!”俱文珍真的快要抓狂了,像個孩子似的撇著臉都快要哭起來。“二千八百戶,少說也有一萬人……一萬套冬衣,那至少也要一兩萬貫錢。這還不算雇用的人工車馬錢。糧食現在飛漲得厲害,府裏還要日常開支……大人,你讓小人這個賬房怎麽個支出法?”


    蕭雲鶴略略皺了一下眉頭,說道:“哎呀,的確是有一點點的麻煩……不過沒關係,你盡管放手去做,錢的事情,你不要擔心。我會想辦法解決地。總之。這件事情不能打任何折扣,必須在冬至以前完成。我給你打個比方,漢王府就像是一顆大樹,而永業田和這些租戶,就是土壤。要是土壤破壞了。漢王府這顆大樹還能活得下去嗎?”


    俱文珍聽蕭雲鶴這麽一說,隻得無奈的點了點:“小人自然是隻能聽大人的命令行事。”


    “嗯。”蕭雲鶴看著俱文珍笑了一笑。這個俱文珍。雖然心眼小了一點,但總算是一門心思在護主。他沒有想太多的為國為民的事情,隻知道一切為了漢王好。跟他說太多大道理沒用地,用大樹和土壤打個比方,相信他就能明白這個中的利害關係了。


    不過,這個錢……的確是個要解決的問題!


    日近午時的時候,糧食才算分配完了。百姓們歡天喜地地回到家裏,家家戶戶升起了久違的炊煙,開始做起了飯來吃。雖然每人分到的糧食也就是那麽幾十斤,可讓他們更歡喜地是對以後的日子有了希望。不用交租納貢,地裏掙來多少,就全是自己的。這種好事,還真是一輩子都沒有遇上過!


    蕭雲鶴卻感覺,好像總缺少了一點什麽。細細一思索,原來是小仨那孩子一直沒來領糧食。蕭雲鶴老早就把他的糧食分好了放在這裏,五六十斤大米怕他背不動,還準備讓人幫他扛一扛的。可如今那袋糧食仍然擺在那裏,看來他的確沒有來領。


    蕭雲鶴找兩個百姓問了一下路,和武元衡、俱文珍、高固等人一起,打算去他家中看看。


    在村民的指引下,一行人來到了小仨的家門前。一間破敝將倒地茅草屋,柵欄橫七豎八,園子裏也是亂糟糟的,連大門都沒有。蕭雲鶴走到他家門前,卻聽到裏麵似乎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走進去一看,原來是有五六個人圍在一張臥榻邊,正在低聲的議論紛紛。而小仨則是跪倒在榻邊低低的抽泣,看似已經哭了很久,都要沒有力氣了。


    “怎麽回事?”蕭雲鶴走上前去,問道。


    “啊,漢王!……”這些村民們正準備跪下,卻被蕭雲鶴製止了。他朝床上一看,小仨她娘一身是水地躺在榻上,蒼白的額頭臉上到處都是磕壞了地痕跡。看那情形,卻像是死了!


    村民們答道:“小仨她娘,自己從榻上爬出去,鑽進井裏,自盡了!”


    “什麽?!”蕭雲鶴吃了一驚,上前細看了幾眼。的確,這個可憐的女人,是死了。


    蕭雲鶴長歎了一聲:“她怎麽能這樣呢?小仨兒還小,她卻這樣扔下她走了?本王……本王剛剛還準備親自來向她賠禮道歉,送回收上去的撫恤金,她卻連這個機會也不給我!”


    說到這裏,蕭雲鶴又是重歎了一口氣,十分的傷感落寞。


    旁邊的村民們說道:“漢王,小仨她娘,是一個極善良極嫻慧的女子。她這是……不想再托累小仨這苦命的孩子了呀!”


    “哎!”蕭雲鶴一擊拳,又是惋惜的重歎一聲。


    武元衡卻走到蕭雲鶴身邊,說道:“人死不能複生,漢王也請不必太過自責。這些事情,也不能全怪漢王。”


    蕭雲鶴遺憾的搖了搖頭,走出了臥房想到旁邊透一口氣,卻無意間看到了僅有的這一間茅草屋裏,居然還供奉著一張畫像。他有些納悶的走上前去,細細的看了一眼,頓時驚愕的說道---“房玄齡!”


    “這!……”蕭雲鶴驚愕道,“小仨兒家裏,為什麽供奉著房玄齡畫像?”


    知情的村民連忙上來說道:“小仨就是姓房的。大齊的貞觀名相房梁公,是他們的先祖。後來房梁公的二子房遺愛與高陽公主造反被誅殺,可他哥哥房遺直卻因檢舉揭發有功,卻隻是被貶為庶民留下了性命。然後,房家就有一支後人流落到了我們這個西霞村,世代本份務農營生。而他們家裏,就世代的供奉著房梁公的畫像。小仨的父親是條漢子,上陣殺敵陣亡了。隻留下小仨母子這對苦命人。我們村裏人都敬重他們,時常接濟著,於是讓他們母子好歹活過了這兩年。”


    高陽,你這個孽障!蕭雲鶴咬牙切齒,在心中怒罵了一句,緊握著拳頭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眾人大惑不解,都有些驚愕的呆呆看著他。


    蕭雲鶴盡力的平緩了心情,走到趴跪在地上痛哭的小仨兒身邊,拉了拉他的胳膊肘兒,輕聲說道:“小仨兒,別太傷心了。你娘這樣去了,也是一個解脫。你自己要爭氣,好好活下來,活出個人模人樣來,你娘在天有靈,也才會高興的,明白嗎?”


    小仨兒有氣無力的直起腰來,抹著滿臉淚痕,點點頭說道:“多謝漢王大人,小仨兒一定好好活下去,活給俺娘看,讓她開“等下,我會安排人買來棺裹,將你娘安葬的。”蕭雲鶴長歎了一口氣,說道,“小仨兒,從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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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聽蕭雲鶴說出這話,都紛紛吃了一驚。跟在漢王身邊,這簡直就是夢寐以求天大的好事啊!


    馬上就有村民矮身蹲到小仨兒身邊,說道:“小仨兒,還不快謝謝漢王!從今天起,你跟到了他身邊,衣食無憂還能有大出息了!”


    “可、可是!”小仨瘦弱又邋遢的小臉上卻是露出了困窘和難堪,喃喃的說道,“我什麽也不會呀!我隻會洗衣服做飯和掃地,都不會種莊稼。”


    “沒關係的,小仨兒。”蕭雲鶴蹲下身來,憐愛的撫著小仨的頭,輕聲說道,“不會,可以學。我會讓人教你,你想學什麽,就教你什麽。隻要你自己努力認真的學,將來一定能有大出息。這也就對得起你陣亡的爹,還有死去的娘了,知道嗎?”


    “嗯……”小仨兒一聽說爹娘,眼睛裏又溢出了淚水來,哽咽道,“我隻想讓我娘醒過來,吃一頓我煮的白米稀飯!我娘好多年沒有吃過白米白麵了,真的很想吃!”


    小仨兒這麽一說,旁邊許多村民們都跟著歎息流淚起來。小仨兒這孩子,還真是繼承了他母親的那種善良和純樸,讓人感動。


    蕭雲鶴也感覺有些難過,替小仨抹了抹臉上的眼淚,說道:“沒關係,你娘一樣能吃到的。她是好人,死了能飛上天,從此想吃什麽就有什麽。而且,她也不會癱瘓了,能走能飛了。她會在天上,靜靜的看著你微笑。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認真的爭氣的活下去,別讓你娘失望。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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