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的時候,他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替班的司機。


    他是個滑雪運動員、角鬥士和神槍手。在車庫工作的人們給他起了個“餓狼”的綽號。


    對於這個荒誕不經的綽號,他並不在意。它反倒使他開心、興奮。他心想:“這倒也可以作為努力方向,不要辜負人們的議論嘛!”


    在車庫,他常常開玩笑說:“夥計們,對你們這群懶牛,還非得有一隻餓狼才行,不然你們就隻會整天泡蘑菇。”


    司機們,不論年老的還是年輕的,大多數都對他懷有幾分敬佩:好一個機靈鬼,作事滴水不漏,又準又狠――總而言之是一隻“餓狼”。很可能有不少人都想學他的樣子,可是學不象。因為要學他,就非得有他那種特殊的性格,那種氣質和那股衝勁不可。


    大家心裏都明白,他這個人有點與眾不同。說來他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司機,可不知為什麽,他開的車,總是新車;他的搭檔也總是最老實的人;他掙的錢也總是最多。他衣裝整潔,儀表堂堂,寬寬的肩膀,扁平的肚子,沒有一點發胖的跡象。秋冬穿的是緊身上衣,夏季穿的是緊士褲――不是印度產品,而是布料厚實的美國貨,上身是綴有銅鈕扣的天藍色斜紋布襯衣。襯衣和他那雙眼睛正好是同樣的顏色。他的頭發淡黃,皮膚白嫩,夏天一曬就黑。女調度員,女會計、女洗車工――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都很喜歡他。隻要他陪個笑臉,早晨就能第一個拿到派車證。


    雨雪天,道路泥濘,晚上回來的車子總要在車場門口排出一公裏的長龍,而他用不著排隊就能很快把他那輛油漆閃亮的“伏爾加”開進去,洗刷幹淨。他靠的隻是從口袋裏掏出十戈比的糖塊、五十戈比的小錢或者講上一段故事,說一句笑話,做一個笑臉。“你急什麽,,伊戈爾?”洗車的老太太嘮叨著。“我家裏有個年輕老婆,我得守著她,她正等我呢。”“你這個俏皮鬼!好吧,快把你的車開到經理的車子後麵去吧。”


    伊戈爾頓時作出一個笑臉,就,象照像機快門那樣精確……


    一神槍手


    自從伊戈爾?戈魯先科找到那個新的替班司機之後,他那一帆風順的生活便開始走下坡路了。


    在伊戈爾眼中,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因為無論是安全行車,還是同“頭兒”的關係以及輪休的安排等等,無一不和替班司機有關。在這之前,伊戈爾曾同他的舊搭檔瓦西利進行了長時間的陣地戰。瓦西利本來是個脾氣隨和、為人正派的小夥子,但自從與妻子分居後,便開始酗酒,而且好幾次沒來上班,伊戈爾不得不臨時替他出車。於是他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把瓦西利換掉。對瓦西利搞的這些名堂,如果伊戈爾撒手不管,不替他的班也未嚐不可,但這樣一來,他那輛保養得很好的專用小轎車,在放蕩不羈的瓦西利“患病”期間,就會交給別人駕駛一兩天。結果,準是大修小修連續不斷,真會把人折騰死。汽車可是伊戈爾的飯碗和搖錢樹,有了它才能豐衣足食。起初,伊戈爾替瓦西利頂了一兩次班,在城裏轉一天,把汽車開回車庫,回家睡上一覺,又接著去上班。雖然身體暫時還能頂得住,但伊戈爾是一個善於計劃的人,凡事都能想到前頭,他從不願意打亂那有條不紊的生活規律。(..info)伊戈爾很快明白瓦西利還會長期陷入家庭不和所帶來的煩惱中,直到他和妻子破鏡重圓或被另一個膽大的女人引上鉤為止,現在則必須把他踢開。可是這件事談何容易。伊戈爾不得不把首長的太太納塔麗婭?謝爾蓋耶夫娜鼓動起來,悄悄向她暗示:她經常乘丈夫的專車到銀鬆林(莫斯科郊區地名)去找私人大夫做按摩,上街買菜……說這些事在汽車班已是盡人皆知,而且都是瓦西利捅出去的。緊接著有一天,瓦西利沒有按時來接首長,因為車上一條樣子很新的風扇皮帶突然間在半路上斷了,而放在車後工具箱裏的備用皮帶――瓦西利親自從倉庫領來的――原來不是“伏爾加”牌汽車用的,而是“莫斯科人”牌汽車用的,弄得他哭笑不得。上司把這一切看作是不稱職。他認為妻子每星期用一次車外出不過是件區區小事,不必在意,然而招來許多議論,這倒是使他惱火的。從那以後,他在部大樓門口下車的時候,再也不對瓦西利說:“給你一個半小時的自由時間”或“十一點來接我”了。瓦西利隻好幹等,心裏煩悶,總是愁眉不展。後來首長開始在派車證上注明他放司機走的時間,這就意味著晚上一趟外快也不能多跑,連起碼的煙錢也掙不上了。瓦西利日益消沉,情緒越來越壞。有一天,他向首長提出來說:“還是調我開機動車去吧,現在每次頂一個半班,我有點吃不消了。開機動車雖然每天都得出車,可是隻幹八小時呀。”酋長本來不喜歡換人,這次竟馬上同意了。第二天早上,他就向伊戈爾打了招呼:“瓦西利要從我們這兒調走了,另找一個替他的班吧。”“遵命,尤利?維克多羅維奇,有什麽條件嗎?”“你自己看著辦吧,隻要人好就行。”“是的,”伊戈爾心裏也是這樣想,“隻要人好就行,我會教他成為一個好司機的。”


    瓦西利調去開機動車之後,伊戈爾有一個半月的時間一個人頂班。汽車隊隊長幾次向他推薦司機,但是伊戈爾百般挑剔,絕不草率行事。調一個新司機來開專車並不難,誰都求之不得,而且人家都明白,這種工作雖然緊張,要求時刻精神集中,但是一不用跑長途――那是累死人的事,二不怕路濘道滑,可以痛痛快快地在首都大街上飛馳;況且平時修車也好辦,因為汽車一旦開不出去,整個車場的人,從汽車隊長馬克西莫維奇到機械員和值班鉗工都會聞訊趕來――這是專車嘛!但是想換掉一個既不稱職又不稱心的替班司機,可就不那麽簡單了,非得要有充分的理由才行。所以伊戈爾才如此慎重地物色人選。他裝作沒事的樣子,打著哈哈,說著笑話,了解每個人的情況。不少司機,他早就了解。有的人嗜酒成性,工作上靠不住;有的人貪錢,將來可能用車太狠,可這輛車伊戈爾自己也有用場;有的人看起來不錯,就是有抽煙的習慣,而伊戈爾已有十多年手不摸香煙了,他是絕不允許任何人在車上抽煙的。(首長夫人除外,她是根本不問伊戈爾允許與否的。)因為伊戈爾十分愛惜自己的身體,他懂得一支煙隻能給人以片刻的、暫時的享受,而保持軍人那樣的健壯體魄,則是一輩子的事情;也有的人鬧家庭不和,會因此心神不定,影響情緒;有的人剛抱頭一個娃娃,年輕的爸爸回到車庫後,不會細心地把汽車多擦幾遍,他們隻想著趕快回家。(..info好看的小說)伊戈爾挑選夥伴就象討老婆似的,這裏不容有半點差錯,搞不好就會貽誤終身。


    伊戈爾左挑右挑,終於選中了一個。他的選擇使不少人感到意外,不過汽車隊長馬克西莫維奇卻說:“歸根結底,伊戈爾,將來還是你和他一道共事嘛……”


    這是剛來車場不久的一個鉗工,伊戈爾對他進行了兩個星期的觀察。小夥子長得清瘦,待人彬彬有禮,性格靦腆。腦門上留著一綹短發,長著一雙灰色的眼睛,不抽煙。前麵碰到有人走過來,他就會趕緊讓路。和別人握手時認真用勁。他的手是莊稼漢的大手,雖說是個鉗工,可他那雙手總是幹幹淨淨的,準是每次下班後,都用肥皂精心搓洗過。小夥子渾身上下顯得幹淨、利落。後來得知他果然是服役期滿,剛從部隊下來的,這就意味著他並沒有受到莫斯科生活的腐蝕,一點也不嬌氣。他整個人白淨,臉色紅潤,如果有人當著他的麵罵出一句難聽的話,他就會羞得麵紅耳赤。


    他倆是在修車的時候偶然相識的。伊戈爾出車時,車上的減震器裏有了敲擊聲,他抽空回到車庫,象往常一樣大模大樣地把汽車甩給值班機械師幣就揚長而去。當他從調度室出來時,汽車已被吊起來,一個年輕的鉗工正在跟前忙碌著。他已經換好減震器,此時正在後橋架下,聚精會神地檢查什麽。


    “喂,你在那兒找什麽?”伊戈爾問道。


    “我想換一下軸箱裏的潤滑油,以防萬一。”


    “算了吧,快把車放下來,我該走了。”


    小夥子按了一下液壓千斤頂的按鈕,趁汽車往下降的工夫又用抹布很快把鍍鉻的輪圈上的灰塵擦掉。


    “這也是以防萬一嗎?”


    “不,這樣漂亮點兒。”小夥子說著,臉上泛起紅暈,連耳朵,前額和脖子都紅了。


    “你這漂亮小夥子是哪裏人?”


    “我是沃洛格達州人。”


    “老家在農村?”


    “在農村。”


    “幹嘛跑到城裏來了呢?”


    “我們村地方偏僻,汽車少,可我很喜歡汽車。”


    “喜歡修車?”


    “開汽車我也會。”


    “在哪兒學的?”


    “在老家學的,”小夥子一五一十地回答。“駕駛證是在部隊時領到的。”


    “是三級司機吧?”


    “二級。”


    “怎麽又當了鉗工呢?”


    “莫斯科太亂了,我不敢在這裏開車。”


    “找到住處了嗎?”


    “住集體宿舍。”


    “叫什麽名子?”


    “我媽叫我沃洛佳。”


    “我叫伊戈爾,我們算認識了。”


    離開車場時,伊戈爾已經打定主意對馬克西莫維奇施加一番壓力,爭取把這個靦腆的沃洛佳派給他當替班司機。


    “首先要和馬克西莫維奇說定,”伊戈爾心裏盤算著,“其次要說服這個毛孩子打個報告,以後便可以著手對他進行教育。找個地方喝點酒,推心置腹地談一談。總不能讓這個小夥子當一輩子鄉巴佬。”


    弗拉季米爾(沃洛佳的正名)上任後,他們決定到飯館慶賀一下。伊戈爾通常是反對喝酒的,隻有軟弱無能的人才喝酒。他本人可不需要靠這玩意兒提神,他跟空降兵一樣,時時刻刻都保持戰鬥姿態。無論是在掙錢問題上,還是同陌生的美人兒相遇時,他都不會錯過好時機。不過這次所涉及的是兩人今後長期共事的問題。這樣的大事值得隆重慶祝,該留個紀念。


    為了慶賀這件喜事,伊戈爾所選擇的地方既不是高爾基大街那家隻供應普通魚類菜肴的“船錨”飯館,也不是大石橋附近的“燕子”水上餐廳,更不是豪華的“俄羅斯”飯店。伊戈爾需要的是講究實際的地方,而不是那種華而不實,服務員裝腔作勢瞎忙的地方。他需要一種合適的氣氛,殷勤周到的服務和舒適愜意的環境,還要有意想不到的精美、實惠的菜肴,必須使這一切能夠萬無一失地發揮應有的作用,激發人們的想象力,把聚餐提到聖餐的高度,突出它的禮儀方麵,因為按照人類古已有之的傳統,這種禮儀象宗教儀式一樣,貫穿在人生所有重大事件之中,諸如紅白喜事、添丁進口、喬遷之喜等等,都要請客聚餐。伊戈爾選中了曆史悠久、服務周到的“大都會”飯店。


    已經到了飯店門口,沃洛佳透過玻璃大門看到了大理石台階、枝形大燭台、古老的油畫(確切地說,是華麗的畫框的反光)、鑲在結實的木框裏的大鏡子、琳琅滿目的裝飾、紋絲不動的身著帶有金色飾邊製服並蓄著大胡子的看門人。他隔著玻璃門看到了一個顯然由另一種法則支配著的陌生世界,一個與他從小成長的那個樸實的農村環境有著天淵之別的世界。於是他揪住伊戈爾的袖口懇求道:


    “伊戈爾大叔,咱們別進去了,還是到普列斯尼亞大街酒吧間坐一會吧。興許人家還不讓咱們進呢!一看我這個土頭土腦的樣子,人家肯定不會讓咱們進去。他們要是知道,”對於沃洛佳來說,“他們”一詞顯然是代表那些生活在精製的水晶玻璃製品和柔軟的地毯中間的人們,“他們要是知道了,”沃洛佳說,“說不定還要出咱們的洋相呢。什麽人才敢到這兒來呢,伊戈爾大叔?”沃洛佳幾乎要哭出聲來了。


    “到這兒來的,沃洛佳,”伊戈爾果斷地抓住形狀象高音符號的巨大的銅製門把手說,“到這兒來的是那些,淨是那些,”他意味深長地說,“那些有大錢的人,別的人是不會來的.在這兒不管是外匯還是盧布都行。記住這一點,不要畏畏縮縮,千萬不要畏縮。跟著我,小乖乖,你總不會吃虧的。”


    但是,進門時伊戈爾和沃洛佳還是碰到了麻煩,就是那個看門人。當他們走上大理石台階,進入更衣室的時候,站在門口的守門人立刻向前跨了半步,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向前探了探身子,仿佛要攔阻他們。但是伊戈爾很善於應付局麵,這使得沃洛佳十分佩服。隻見他略略放慢了步子,目不轉睛地瞪了看門人一眼。看門人馬上就蔫了,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把兩位不尋常的顧客放了進去。


    飯店的大廳寬敞得象個室內運動場,這引起了沃洛佳的驚歎。雖然他以前也見過裝飾得很漂亮的火車站,餐廳和咖啡館,但如此豪華的景象,他此生還是第一次見到。頭頂上是放射著斑駁異彩的玻璃屋頂,兩旁是一排排映襯在從下而上的柔和的光線之中的圓柱,大廳中央有一個大理石砌成的噴水池,更加烘托出這個建築物的宏偉壯觀。泉聲潺潺,柔和宜人,用它那始終如一的音律蓋過了服務員不時的吆喝聲、貴重餐具的丁當聲和雜亂的、輕輕的腳步聲。


    這樣豪華的情景,沃洛佳還從未見過。這裏的一切顯得珍奇、考究、古色古香,令人瞠目,使他明顯地感到自己身為汽車司機所得薪水的微薄與這宏偉的大廳極不相稱。他覺得自己是無緣進入這逍遙宮,不配在這裏享受這盛饌佳肴,聆聽這溫文爾雅的悄聲細語,觀察這陌生微妙的大千世界的交際方式以及人們與眾不同的談吐舉止。


    沃洛佳又一次感到膽怯;他這副嘴臉,怎麽能進入這個資產階級和知識分子的圈子呢。快找退路吧!他腦海裏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還不如掙脫伊戈爾為了安慰他而放在他肩上的那隻沉甸甸的手,甩開看門的大胡子,甩開臉紅麵腫,身穿金色飾邊製服的更衣室的服務員,兩步並作一步衝出門外。到新鮮空氣中去,那裏有汽車在大街上奔馳,那裏熙來攘往,人聲鼎沸,有象他一樣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家的人們。更重要的是,在那裏,他沃洛佳知道自己應該怎樣走路,怎樣問話,應該穿什麽衣服。一句話,在那裏他知道自己的權利和義務。沃洛佳眼看就要采取這個果斷、誘人而又十分不容易的行動了,但是伊戈爾的手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好象看穿了小夥子的心思,貼在他的耳邊低聲說:


    “進入此地並不難。沃洛佳,難的是讓這些‘堂倌’,”伊戈爾努了努下巴,用限瞟了瞟那些身穿黑白製服、神氣活現的服務員說:“讓這些‘堂倌’圍著你轉,把你當人看,這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呢,小乖乖。”


    伊戈爾絲毫不感到緊張,也不因為自己穿著裝束不大象下館子的,倒更象個運動員而感到羞澀。不過從現代標準來看,他的衣著倒也算大方體麵――緊士褲和比利時掐腰皮甲克,都是些值錢的進口貨,這表明穿這些上等時裝的人不但有錢,更主要的還得有點門路。伊戈爾從容不迫,既不抓耳搔首,也不拉扯衣襟,而是雍容自如、不露聲色――這一點隻有見過世麵和久經鍛煉的人才能做到。


    他分析了空座位的情況,暗自盤算,一定要找個舒適的地方,可別闖到人家預訂的座位上,要能夠看到整個大廳,又要避開廚房傳來的油煙味,同時也別讓更衣室刮來的過堂風吹到腿上。想到這裏,伊戈爾不免自鳴得意,甚至有些裝模作樣地對沃洛佳說:


    “我看,咱們就坐在噴水池邊上吧,這兒既舒服又能看到周圍。”接著他轉向迎麵走來的服務員,沉著,簡明地問了一句:


    “這些座位沒人吧?”


    “當然羅,請坐。現在剛五點,這個時候我們這裏幾乎沒有什麽人。”


    “那就太好了。有時我們下班也很早,所以能夠趕在大批顧客來到你們的宮殿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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