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打斷他的話,說著還扭了他一把。


    “馬溜四”滿臉通紅,繼續說:“不,是別……有風味!”


    大家都一齊笑了起來。米莎拍著手掌說:“這麽說還差不多!”


    “誤會,誤會。”“鯊魚頭”也許太高興了,往常不易露出笑容的冷鐵麵孔,如今也變成彌陀佛一樣,笑口笑麵,還興致勃勃地說:“我講個笑話給你們聽。從前,有兩兄弟殺了個雞,哥哥懶得動手煮,叫弟弟來幹。弟弟說不會,哥結結巴巴地說:“我坐在旁邊……指……點,叫……你……怎麽做就……怎麽做……’半鍋子雞肉煮了一會,弟弟在哥哥指揮下,拿起鹽缸子,對著菜鍋一點-點扒。哥哥說:‘放……一放……’弟弟連連扒鹽下菜。哥哥急得眼睛冒火,給了弟弟兩巴掌。弟弟莫明其妙,愣著眼看哥哥。哥哥還是哆嗦著嘴唇說:‘放……放……’弟弟認為自己放鹽少了,又連放了好幾大把:哥哥把鹽缸子奪了過來;好一陣才說完那句話:“放……夠了!”而這鍋雞肉已成得不能吃了。”


    大家哈哈地開懷暢笑了。


    木茹甜甜,地睡了一個晚上,早上醒來,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經是八點半了。一看看周圍,“鯊魚頭”和“馬溜四”的床位空空蕩蕩,杳無人影”他翻身下床,走出旅店門口,


    隻見碧空萬匣,陽光耀眼,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可就不知那幾位夥伴鑽到哪裏去了。


    “管他們那麽多!”木茹自言自語地說。他想,如今一切累贅的東西已經甩開,唯一要緊的事是去拿錢。這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臀部。昨晚睡覺前,他悄悄地用一張報紙把賣貨單據包好,放在褲衩後麵的口袋裏,然後加穿了一條長褲才上床。現在,甓著觸覺,知道單據安全無恙。但他還不放心,又轉回房裏來,解開褲帶,取出紙包。打開看了看,單據確實還在,他放心了一會兒,有個人從窗前走過,木茹吃了一驚,連忙把單據收藏起來。


    時間過得很慢,木茹再看表,才是八點三刻。他想,雖說湖廣店約他九點半去取錢,但早去總比晚去的好。於是,他草草洗漱之後,便上街去了。


    湖廣店正常營業,,年青的經理見了木茹,很客氣地請坐、沏茶,並說:“黃同誌,店裏已派人去銀行提款了,稍等一會兒就會回來。我們喝杯茶,聊聊天吧。”接著問起各地的水果生意行情來。


    木茹把本省、本地的水果生產及市場情況,一一告訴了對方。還說自己本來是在鄉下務農的,剛進城開店不久,第一次出遠門做生意。年輕輕理覺得木茹是老實爽直的人,頗為好感,高興地握著木茹的手說:“以後我們加強聯係,長期合作。”


    木茹猶豫了一下,說:“長期合作好,我也樂意’但+是,雙方都要講信用,談話算數,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經理聽出弦外之音,臉色轉變,說道:“黃同誌,我們是初次交易,你覺得湖廣店的工作有哪些缺點,請坦率地批評,幫助我們改進工作,好嗎?”


    木茹毫不客氣,把昨天下午關於西瓜價錢的爭論問題說一了一遍。


    經理連連搖頭說:“沒那回事,沒那回事!你的那兩位夥計是下午四點多鍾才來的,一隻來過一次。”並招手叫其他幾位店員過來對證。木茹連聲說“對不起”。這時他心上打了一個大疙瘩。


    正說話間,湖廣店去提款的人回來了。如數點清鈔票交給木茹。木茹把鈔票小心翼翼放到皮包裏,拉了鏈,上了鎖,便向湖廣店告辭了。大功告成,一他心裏真有說不出的高興。


    興奮中的木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當他經過郵局營業部門口,看見裏麵挺熱鬧,寫信、匯款,不禁想起了自已的哥哥。這些日子裏,哥哥為了這樁西瓜生意,滿肚子的氣,既傷心又擔心。他膽小怕事,不相信自己弟弟有這樣的本事。出水才見兩腿泥。我木茹不是能夠穿州過省做大生意、賺大錢了嗎?現在應該向他報喜,讓他放心,讓他高興。


    他覺得光這樣還不夠,應該買一點什麽東西給他才好,反正現在有的是錢嘛!但是,究竟買什麽東西適當呢?哦,這件東西必是哥哥喜歡的,而且必須具有異鄉特點的,才有意總。他想著,走著,看著,進了幾家商店,一都沒有看中什麽商品,後來在一家食雜店裏,看見塑料袋裝著怪味豆、蘭花豆,心裏驀然一閃亮。記得小時候,兄弟倆一起上學,一起放牛,都經常炒好一大碗玉米裝在衣袋裏,嘴饞就抓一把來嚼,吃得津津有味,嘿,這怪味豆、蘭花豆比炒玉米高級得多哩,哥哥一定喜歡!木茹一下買了六包。


    木茹還想到了一個人―一米莎。應該給她贈送點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作為這次合作與支持的答謝,作為發展友誼的能化劑……這件東西得要珍貴一些,不怕花錢。做什麽事情都需下大本才能成功!木茹慢慢地走著,默默地想著。他走。了半條街,轉了幾個商店,當他走出一家大商場耐,一個熟悉的聲音直衝著他來:


    “哈哈!你跑到這裏來,叫我們找得好苦啊!”


    木茹定神一看,見米莎“鯊魚頭”、“馬溜四”已站在自己的麵前,亦嗔亦喜地數落著他。木茹分辯道:


    “我起床來就不見你們了。你們一大早就跑到哪裏去?!”


    “我們起來就送司機走,看你還在夢裏跟周公聊天,就不打擾你了。後來我們又到市場探行情,剛過九點鍾便回旅店找你,想不到你這小子卻躲起來,拋開我們啦。過河丟拐棍,你真夠‘畜’呀!”米莎當頭就是一串連珠炮。


    木茹聽說司機走了,最關心的是汽車是否載貨回去。問了“鯊魚頭”,“鯊魚頭”說:


    “本來是想載貨回去,但找不到顧主呀!人家汽車又不能老停在這裏,隻好趁早放空車回去了。”


    “哎喲!那麽說,汽車回程的費用也算到。我頭上來:了?”木茹心裏隱隱作痛。


    “那當然羅!”“鯊魚頭”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心裏暗自得意。其實,他們三人一早起來,就是為了找顧主運貨而奔忙的。汽車實際是載貨回去了,但為了占木茹的便宜,硬說是放空車走。


    米莎看著木茹還在想著汽車的事,馬上轉移話題:“喲,茹仔買了這麽多東西呀!嗬,還有怪味豆、蘭花豆哩!我最愛吃這些東西了!”說著,伸手搶過一包怪味豆,撕開塑料袋子,把豆子散給“鯊魚頭”和“馬獬四”,自己也抓一把在手,將剩下的扔回給木茹。


    木茹陪著笑臉,看他們一個個象馬嚼料子一樣,使勁地磨牙動腮,問道:“味道怎麽樣?”


    “鯊魚頭”咽了一口子,說:“怪味唄,就象你這個人一樣的味道。”


    木茹不明白他的意思,沒說什麽。


    米莎咽了一口豆子;質問木茹:“茹仔,賺了那麽多錢,就拿這包怪味豆請客,不想給我們吃辣椒雞了?你這個小氣鬼,老糠一桶,榨不出半點油。”


    “我小氣?我什麽時候說用怪味豆代替辣椒雞請客?我從來講話是算數的,不象你們那樣鬼鬼怪怪。”木茹怒氣衝衝地說。他一聽到別人嘲笑他,覺得是極大的侮辱,心裏就有氣。惡狠狠地對米莎直瞪眼。


    “何必生那麽大的氣呢?”米莎翻起白眼說。


    木茹說:“我黃木茹並不是軟皮球,讓別人隨便捏、隨便踢。”他說話氣壯如牛。近幾天來,為了顧大局,一直忍聲吞氣。現在大事辦完了,跟這些人反臉也無所謂。


    這時,“鯊魚頭”連忙出來大圓場,以長者的口吻說:“我們今天應該歡歡喜喜慶祝生意的成功!米莎開玩笑過分了,木茹可不必計較。一個闖蕩江湖的好漢,要胸懷寬闊,豁達大度,能容天下難容之事嘛。友情為重,何必把芝麻綠豆大的事記掛心上呢?再說錢嘛,更不值得提。古話說,黃金如糞土,仁義值千金。花點錢算什麽!今天吃午飯。由我做東。茹仔以後再請客,怎麽樣?”說著便親熱地來摟木茹的脖子,叫他走。


    木茹警覺地用右手護著錢袋,猶豫不決,沒有抬腿。


    “怎麽,怕花你的錢……”“鯊魚頭”審視著木茹,似乎要從他臉部的感情變化來捉摸他的心思。


    木茹期期艾艾地說:“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得到你很多幫助,還沒報答你,倒要你來請吃飯,真不好意思。”


    “馬溜四”趁機說:“那……中午這一頓,算……是你……請。”


    沒等木茹吭聲,“鯊魚頭”果斷地說:“不。我說是我請就是我請。君子出言;駟馬難追。不必多說了。”


    木茹嘴巴動了動,想說些什麽,而米莎又向他燒一把火:“看你一身牛屎氣味什麽時候才脫光哩!拿出走江湖、吃四方的豪傑氣慨來嘛!”


    “誰象你嘴巴那麽大!”木茹在心裏暗暗罵一句。他雙眼骨碌碌地轉了幾下,對“鯊魚頭”說“好!照你說的。”


    “這樣就對了!這才是走南闖北的木茹,我老鯊的真正朋友!”“鯊魚頭”覺得木茹更可愛了,轉頭對米莎和“馬溜四”一招手,發布了“進軍令”:“走!”


    他們興高采烈地走在大街上,物色飯館。但木茹心裏卻罩上一團疑雲:老鯊這樣做,象不象黃鼠狼給雞拜年呢?這兩天來的事實告訴他,一對這位新朋友可不能太信賴啊!


    他們一行四人,進入十裏香酒家。這家飯店稱不上宏大豪華,地麵――層賣麵條,餛飩、餃子,樓上是炒賣;設置稍雅,亦頗清潔。食品南北風味俱備。大廳的一頭,還有屏風圍檔的雅座。四人就走進雅座裏就坐。


    不須多時,美酒佳肴便端上桌麵。“鯊魚頭”把盞超立,說:“讓我們為茹仔的事業成功幹一杯!”於是一個個高舉酒杯,齊聲叫“幹!”杯觴交錯,豪興勃發,高談闊論,歡聲笑語。當大家喝得而紅耳熱的時候,“鯊魚頭”再次站起來,舉杯對木茹說:“茹仔,你認為我‘鯊魚頭’為人如何?”


    “不錯!”


    “夠不夠資格做你的朋友?”


    “那還用說。就怕我沒資格做你的朋友!”木茹答道。


    “好,那麽我們今天正式結拜為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風雨同舟,生死與共。為了朋友,敢於兩肋插刀。茹仔,如果你真的看得起我老鯊,我們來喝一杯交杯酒。”


    木茹一副窘態,心裏著實為難。“鯊魚頭”兩眼直盯著木茹,默默無言。“馬溜四”啃著雞腿,不住地咂嘴。米莎漠然地坐著。場上出現了難堪的局麵。


    一會兒,“鯊魚頭,拉下臉來說:“你看不起我,老鯊?”


    “馬溜留四”嘴裏還咬著一塊肉,含混地說:“你……能和我……們頭,交上朋友,你……三生有幸!”他吃力地說著,喝了酒的臉漲得更紅。“你……不識……抬舉……”


    木茹陪著笑臉,啟開嘴唇,“鯊魚頭”趁勢把酒杯伸到他嘴邊。木茹也把酒杯伸絝“鯊魚頭”。大家齊喊一聲“幹!”“鯊魚頭”一飲而盡,而木茹卻象小孩子被灌藥那麽難受。


    說東道西,扯南拉北,邊說邊喝,一個鍾頭過去了。人醉醺醺,杯盤狼藉。“鯊魚頭”眯縫著眼睛對術茹說:“兄弟!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老鯊今天遇到了點困難,兄弟能不能幫忙一下?”


    “什麽事?”木茹反問道。


    “小事,不會叫你為難。”


    “能幫忙的我一定幫忙。”


    “好,夠朋友!不愧是老鯊的弟兄。”“鯊魚頭”翹起拇指誇讚兩句之後,又說:“上午,我們幾位在市場上逛了一陣,跟雲南來的客仔聯係上了。他手上有批貨,價錢可以。跟他接過手,回到我們本地銷售,穩賺兩三千塊。我已經跟他定下了,就等著下午拿錢去提貨。原來我打算跟這裏的朋友借錢的,後來打電話去找他,挺不湊巧,他出差了。因此,我想跟你先借支八千元,待回去之後,貨物一脫手,馬上還清。”


    木茹聽了,心突突地跳。他已感覺到“鯊魚頭”,是不可輕信的人,但又不能斷然拒絕便問道::“老鯊哥”,你要的是什麽貨?”


    “明天我會告訴你的嘛。”


    木茹想了想,慢條斯裏地說:“朋友之間,友情為重,朋友的事,也就是自己的事。何況是老鯊哥的事情,更是不能怠慢。老鯊哥給我的恩情:大家有目共睹,這令恩情我怎能不報答呢?……”


    “究竟行不行,你幹脆點,何必兜那麽大的圈子呢?”米莎聽得不耐煩了,打斷了木茹的話,生氣地說。


    木茹並非不幹脆,隻是太幹脆了不行。他兜兜圈子,是想每取時間來思考問題。他看米莎生氣,便眯著醉眼朝她癡美,一會兒才說:“米莎,敬愛的小姐,你說我的心跟怎麽樣?你說!”他一麵說著,一麵搖晃著腦袋。


    米莎站起來指著木茹說。“讓我來評價你吧,一句話:山豬學吃潲……”接著冷不防地伸手擰住木茹的耳朵。


    木茹“哎喲”地叫著,連聲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米莎說:“你正經一點就饒你。”


    “我向來都是正經的呀!”木茹做出極受委屈的可憐相。


    米莎又使勁擰了一下,說:“你剛才就是不正經。問你借錢你故意岔到另一條道去。究竟答應不答應?說!”


    “好,你放開手我就說。”木茹說著,推開米莎的手


    米莎鬆了手,伏在木茹的肩膊上,伸嘴在他的臉頰上“叭”地一個響吻,說一聲“乖乖”,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鯊魚頭”和“馬溜四”拍掌哈哈大笑,


    木茹的臉漲紅得象豬肝,覺得被米莎吻過的地方癢癢的。驀然間心腸柔軟得多了。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危險性;隻要後退一步,就會跌下陷井。他心裏默念著:頂住,不能軟下來!於是他謙和地說:“有件事,我向老鯊哥匯報一下。上午我領款到農機公司門市部轉了轉,看見一種新型的榨糖機,體積小,能量大,價錢也適當,心就動了。我家鄉的農戶普遍種甘蔗,估計會歡迎這種機器,我想弄一批回去。我已經寫信回去給哥哥,叫他盡快了解情況,給我打電報。一旦商品對路,我就得馬上用錢。所以,實在對不起老


    鯊哥。”


    “鯊魚頭”“嘿嘿”地冷笑兩聲,便默默地抽煙,餐桌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米莎斜視了一下“鯊魚頭”一下,轉而用譏笑的口吻對木茹說:


    “衰仔。種田講節令,經商講信息。信息靈,出金銀,信息不靈,,連稀粥也喝不上。靠你那杲頭呆腦的哥哥去掌握商業信息,等於叫瞎子放哨。老實說,這次西瓜生意,如果沒有老鯊提供信息,你能撈這一大把?你要做榨糖機生意,為什麽不問問老鯊?對著釋迦牟尼大佛你不拜,卻去找什麽.土地廟,笑話!”


    “你講的有道理。但我一時想得不周全,已經寫信回去了,還得等哥哥回話再說。”木茹無奈地說。


    “媽……的!”“馬溜四”騰地跳起來,指著木茹說:“你分明……耍……滑頭。告訴你……才吃……兩塊水豆腐,還……成不了……神仙……”


    “鯊魚頭”擺擺手,示意“馬溜四”住嘴,平平和和地說:“大家不要說了。木茹有他的難處,我們不能為一點小事傷了弟兄的和氣。生意做不成人情在嘛!盡管我的那宗交易不成功,木茹的榨糖機生意做好了,也是很大的收獲,嘛。弟兄之中,誰個發了財,大家都值得高興。對嗎?”他說到這裏,略歇停一會,振作起精.神來又說;“這兩天,木茹等著信息,我也不打算做什麽生意了。反正都閑著。倒不如大家痛痛快快玩兩天,也不枉費來外省一趟。你們有興趣嗎?”


    “好!在這裏有許多好玩的地方喲。聽人家說,博物館有從馬王堆挖出的兩千年前的女屍,我真想去看看。”米莎首先表示讚成。


    “那棺材板幾……丈長,幾寸厚,一塊就……做得幾……個衣……櫃。”“馬溜四”也興致勃勃,轉臉對太茄又說:“茹……仔,你看了一回老古董,回……去山……裏,夠你吹……的了。”


    木茹咧著大嘴笑了。剛才,“鯊魚頭”把借錢的手縮了回去,他心情一陣輕鬆,如今說要去遊玩,看稀裏古怪的東西,天性好奇的木茹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不過,“鯊魚頭”想得格外周到,又說:“這裏可玩的地方太多,市區有,市郊也有。趁著天氣晴朗,我們明天先去遠的,遊覽桔子洲頭,嶽麓山等名勝;後天再看女屍,那是市內活動,下雨也無妨。你們意見怎麽樣?”


    大家不約而同地叫好。


    已經是下午兩點鍾了,酒家餐廳內空空蕩蕩,除了他們幾個,別的顧客早已走光。“鯊魚頭”帶頭站了起來,拍拍屁股,領大家走出飯店。


    當他們走到大街的時候,木茹眼睛一閃亮,發現前麵有個熟悉的身影,驚喜交集地叫了起來:“啊,我的三姑母!”說著,便飛跑上前。


    “鯊魚頭”疑惑地問米莎:“什麽三姑母?”


    米莎附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鯊魚頭”立即一揮手:“撤!”三個人同時一轉身,隱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去了。


    木茹的三姑母黃金玉,自從借房子給木茹兄弟開辦“滿堂香”水果店後,便來s市幫兒子管家了。今天是兒子和兒媳的廠休日,做兒女的特意讓老人家上街玩玩,買點懂西兒媳婦怕婆婆迷路,還叫鄰居的姑娘來給她作伴。當木茹叫一聲“三姆”的時候,黃金玉還當作耳邊風,術茹再叫第二聲,她才聽出鄉音,掉頭一看,不禁驚呼起來:


    “術茹,你是什麽時候來到這地方呢?”


    “前天來到。是來做生意的。”


    姑侄倆不兔寒暄一番。黃金玉叫木茹到廠裏住兩天,會一會表哥表嬸。


    木茹說:“同來的有幾位朋友,還要商量做生意哪!”


    “叫你的朋友一起來巴!”


    “這些都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帶到你那裏不方便。”木茹說。


    黃金玉“哦”地一聲,關心地問道:“他們是哪裏人?叫什麽名字?


    木茹遲疑了一下,說:“三個都是省城裏的人,女的叫米莎,還有兩個男的,個叫‘鯊魚頭’,一個叫‘馬溜四’。”


    “米莎?‘鯊魚頭,?……”黃金玉想了一會,說:“米莎是不是住在保勝街的米秋英?‘鯊魚頭’就是住漢華街的沙文球吧?”


    “不知道。我隻記得米莎說過,她住在解放北路。”木茹說著,心上飄過了愁雲。


    黃金玉又問道:“米莎是不是鼻子尖頂上有顆黑痣的?”


    “是。”


    “那‘鯊魚頭’右額上是不是有一道半寸長的刀傷痕?”


    “對!”


    “啊……”三姑姆立刻征住。


    木茹看著姑姆的神色,知道內中有文章,焦急地問道“三姆,你認得他們?”


    “認得!”三姑姆加重了語氣答道。


    原來,黃金玉是個熱心於社會活動的人,曾在省城街道做過居民小組長,居委會治保主任。街道上的人和事,聽得多,看得多,知道得多,這時候,她不得不把米莎和“鯊魚頭”的大概情況告訴自己的侄兒。


    米莎原名米秋英,出生在一個拉板車工人的家庭,她的學生生活是在十年動亂中度過的。她天性好動、貪玩,讀書一學期沒撿得幾個字。但在那零分也可以上大學的年代裏,她也糊裏糊塗地上了中學。在中學裏也不爭氣,白天經常曠。課,逛逛蕩蕩。初中沒讀完,她就自動退學,在社會上鬼混。派出所的民警找上門來,父母才跳起來,父親是個粗魯的人,氣在火頭上,給了她一頓毒打。她就跑出門,再也不回家。她學得一手開鎖撬門的絕技。不管是暗鎖、彈子鎖,她用根鐵絲鼓搗一陣就能打開了。她做了不少缺德事哩!後來被送進了教養所。據說,她在那裏表現還不錯,放出來後,居委會對她還好,知道她會照相,就幫她弄了一份營業執照,讓她自力謀生。這人膽子大,跟人家借了架照相機就去擺攤了。頭天沒錢買膠卷,給顧客拍空鏡頭,拿顧客的錢來作本。過幾天,顧客來取照片,就哄人家說:“膠卷爆光”。才給顧客補照。她雖然耍了點手段,但最終還沒有白要顧客的錢。這也算她的一點進步吧!人的思想都不是固定不變的,可以變好,也可以變壞。


    “鯊魚頭”今年三十多歲,父親還是一個企業的小幹部。中學畢業後到山區插隊。這孩子嘴饞。有一次,他用釣魚鉤悄悄地釣了農民的雞來吃。結果被發現了,隊上把他拉到社員大會上批鬥了半天,便編入“四類”分子的勞動組去做工。他哪裏受得了,瞅個空,把鋪蓋一卷便同城裏來做


    “非洲人”。過了幾年,插青紛紛回城的時候,他找來了四隻茅台酒瓶,一灌滿了米雙酒,再買幾斤麵條,回到生產隊。給隊長送禮,又說了一番好話,才把戶口轉回城。他沒有個正經的職業,靠“三隻手”來混飯吃,後來,終於被送去青少年教養所。跟米莎做了,“同學”,放出來時,正是城鄉經濟空前活躍,便相應地改變了謀生之路。用他的話來說,是“提田雞發財”。實際上是跟進城做買賣的鄉下人打交道,耍他們的笨,占他們的便宜。他撈了不少油水……


    黃金玉最後說:“那個‘馬溜四’我倒沒聽說過。”


    木茹聽了三姑母的話,瞠目結舌,愣愣地站著。三姑母不免又要跟他說了一番立身做人、社會交際的道理。


    跟三姑母分手後,木茹獨自在街上兜來兜去,心兒上下翻騰,還喃喃自語地說:“想不到米莎和‘鯊魚頭,竟是這樣的人!”


    這幾天來,米莎的態度時冷時熱,一會兒象春風拂麵,一會兒又象秋霜襲人;“鯊魚頭”時而俠義肝膽,時而六親不認;時而誘惑,時而出難題。原來是有一條根啊!木茹又想起西瓜剛運到這裏,“鯊魚頭”跟“馬溜四”瞎說湖廣店壓價,分明是耍花招,要一轉手從中吞下幾千塊錢,好狠心啊!剛才在酒樓上不也是一場戲嗎?以前,他聽中學語文老師講過《鴻門宴》的故事。魚肉宴席上有刀光劍影啊!……他們那一套手段,不就象有經驗的漁人釣魚一樣嗎?一時拉緊釣繩,一時又放長線,把你拖來拖去,最後落進他們的竹簍裏去!


    木茹想到這裏,背脊沁出了冷汗。


    他還記得,煉鋼哥哥曾背地裏罵過米莎是狐狸精,如今看來,哥哥眼力不差啊!現在跟自己在一起的,不僅是“狐狸精”,還多了一條“黃鼠狼”,一條“哈巴狗”。他們還在想方設法謀取這一袋鈔票哩!


    木茹越想越覺得問題嚴重,暗自說:“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馬上去火車站買張票,今晚就坐五次特快回家去!”


    他拿定了主意,便去找公共汽車。


    木茹剛走出二三十米,來到一個空曠的地方。這時,那裏圍著黑鴉鴉一片人。木茹走近一看,原來是司法部門在開展法製宣傳教育。有案例的圖片,還有一位幹部口頭演講,木茹被吸引住了。違法分子詭計多端、野蠻凶殘,人民群眾機智勇敢、團結對敵,最後,壞人一個個落入法網。活生生的事實,在木茹心中燃起了一把火。


    他本來就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前幾年,早造插秧時節,村裏的人都忙著下田。有個婦女挑著秧苗從田壟上走過,突然草叢中有條吹風蛇伸出頭來,睜著小眼睛直瞅著她。那婦女嚇得把擔子一摔,扭頭就跑。豈料吹風蛇卻乘勢追去,那位婦女失魂落魄地跑著直喊救命。周圍的人都不知所措。木茹看到這情景,不慌不忙地脫下上衣,迎了上去,截住吹風蛇。吹風蛇遇到了對手,提起頭來,伸高脖子,吐出信子,呼呼鼓氣,要躥過來咬人。木茹把衣服抖開,象撒網一樣拋了過去,罩住蛇頭,隨即躍上半步,伸手一兜,一隻手狠狠地掐住吹風蛇的頸脖,另一隻手由蛇頸往下一捋。吹風蛇便活活地當了“俘虜”……


    旁人認為“惹不得”的事,木茹往往要去惹一惹。“最大芭蕉葉!”他又是那句話。


    木茹離開法製宣傳場所,就不想馬上買車票回家了。他想:米莎和“鯊魚頭”過去有不光彩的曆史,但人是會變的;這幾天雖然隱隱約約看出些問題,然而憑這些就下結論,恐怕會把人看扁了。再說,他們畢竟不是三頭六臀的妖魔,難道能把人吃掉?他們真的要吃掉我,我也要看他們是怎麽個吃法。樹葉掉下來也怕砸爛頭,算什麽男子漢。對,先不回家!偷偷摸摸地逃跑,要給別人恥笑的。跟他們周旋下去,看看他們是人,還是馬驢。這些人整天跑江湖,生意門路多,日後想發財還要跟他們打交道……不過要小心謹慎就是了!


    下午六點多鍾,木茹才回到旅店,沒見“鯊魚頭”他們的蹤影。木茹想:他們幹什麽去了呢?他們根本就沒返回過旅店,或者回來休息後又出去了?……再看看“鯊魚頭”和“馬溜四”的床位並無異樣,他不管那麽多了。他覺得很困倦,想睡一會兒,於是脫了外衣睡下,拿錢袋子當作枕頭,還把錢袋的背帶套在脖子上。他的頭舒舒服服地枕在錢袋上,而錢袋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使他總不能入睡;終於又爬了起來,走上街去。


    天剛蒙蒙亮,“鯊魚頭”和“馬溜四”就睡醒過來了。各人都盤著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悶著頭抽煙。


    昨天下午,木茹同他們分手後,到現在一直不見蹤影,連晚上也沒回來睡覺,叫“鯊魚頭”大傷腦筋。“鯊魚頭”向木茹的床位瞥了一眼,恨恨地罵了一句:“媽的,下手慢了一點,讓這田雞溜走了!”接著把手上的半截香煙狠狠地扔到窗外。


    “馬溜四”結結巴巴地說“等……會兒……吧!”


    兩人無精打采地下了床,抹了把臉;便到旅店門前來遊蕩,觀看動靜。心煩了,又轉回房間閑坐。待到七點半鍾,“鯊魚頭”懊惱地對床板擂了一拳,說:“算了!通知米莎,改變諱劃。”


    “馬溜四”倏地站起來,象士兵聽命子將軍一的指示一樣,馬上行動。他剛打開房門,木茹卻一頭撞了進來。他還是背著那個脹鼓鼓的皮包袋,滿臉春風。


    “鯊魚頭”驚喜地間道:“喂,老弟,昨晚跑到那裏去,連魂頭也不見哪!”


    “我三姆’叫去吃晚飯,回到城裏已經九點多鍾了,加上又迷了路,到旅店已是十一點多鍾。我看你們黑燈睡覺了,不便驚擾你們。老鯊到半夜的鼾聲象打雷一樣,我.怕受不了,幹脆另外開了個房。”木茹撒了點謊。他認為,跟不老實的人講點假話,不用臉紅。


    “幾號片?”“鯊魚頭”追問道。


    “四十五號。”木茹又說了假話。他昨晚確實在本店另要了一個單人房,但不是四十五號。


    “鯊魚頭”半信半疑,臉上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意,又問道:“今天不去遊覽啦?”


    “呀!”


    “好!準備動身。我去叫米莎。”“盜魚頭”說著,使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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