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隨隨便便投身子文藝領域這場鬥爭的。當他被擔架抬出監獄時,十月勝利的鑼鼓剛剛響徹北京長安街和全國上空。他因為反對江青――包括她的文藝政策――而受到殘酷迫害的曆史,使他得到禮遇。出獄不久,他動了癌切除手術,生命是有限的了.不論自然法則還賜給他幾年時間,他隻有一個想法:盡力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是,文藝領域的某些現象越來越激起他的警惕。擔憂,憤懣的情緒在他心頭象烏雲一樣籠罩著。他終於從幾經反複的文藝現狀中看到了一個嚴峻的事實。有人在向黨挑戰。文藝領域內的鬥爭是全社會鬥爭的縮影。在《悲歌》等一些作品的後麵,他看到的是資產階級思想在社會上的泛濫,西方頹廢文化連同一些靡靡之音在中國的蔓延,在長頭發喇叭褲的潮頭下麵還閃動著走私、投機倒把等犯罪的黑影,聽說沿海有些漁村整個地都腐爛了,這是一場嚴重的鬥爭。


    多少個夜,他在房間裏踱著,皺著眉思索著。“爸爸,你該休息了!”兒子小秀總是催促他。十年動亂,奪去了妻子的生命,留下父子相依為命.但回答說:“爸爸考慮點兒重要的事。”兒子說:“爸爸,你身體不行,不能這徉!”他溫和而嚴肅地看看兒子,目光裏注入了自己的全部回答。而在關鍵的時刻,難道還能那樣從容地“力所能及”地工作嗎?


    在剛剛傲完癌切除手術後不久,他這個曾被極左路線監禁了八年之久的老共產黨員,又毅然站到了向右的潮流宣戰的第一線上。最初是冷靜的抉擇,幾經論戰,他的鬥爭熱情就全部被激發了起來。“共產黨的哲學就是鬥爭的哲學。”誰有鬥爭生活,他才感到精力的充沛蓬勃。沒有比這種論戰更能使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的存在了。六十歲了,從延安時期至今讀了一輩子馬列,搞了幾十年的論戰,在自己生命的最後幾年裏,一定要做一點最重要的工作。


    對《悲歌》的批判,影響了全國。他是當作一個大仗來打的。他決心從這裏開始,在全國挑起對資產階級文藝思想的論戰。他堅信自己真理在手,用不了幾年,曆史將證明他是正確的。


    然而,省委在《悲歌》問題上態度的幾經反複,使他悲憤交加。方誌遠在大學講話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對《悲歌》的那種批判也暫時停下來……不要簡單、粗暴,不要生硬、牽強,不要用錯誤批判錯誤。”這樣的調子等於否定了對《悲歌》的批判,等於以路野的勝利而告結束。“爸爸,省委都不支持你,你那樣幹還有什麽意義?”兒子剛才這樣說。這又造成了父子間剛才的一場衝突。兒子並不反對父親的觀點,兒子卻反對父親那樣做。兒子就是這樣地在“關心”自己的父親!


    “爸爸,快進屋吧,外麵清涼!”小秀的央求聲打斷了梁鋒的思緒。風又緊了,寒意沁人。遠處,透過茫茫雨霧隱約傳來電報大樓的鍾聲,又很快溶化在雨霧中。是下午兩點了。他要去黨校做關於文藝理論的報告。


    他進了屋。想了想,拿起電話。兒子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水放到父親麵前。隻要父親不生病,他現在做什麽也心甘情願。梁鋒感到了兒子那靜靜的目光,不禁為自己剛才的粗暴有些後悔了。他看了看兒子,兒子靦腆地笑了。可是一聽見他在電話裏向報社要車去黨校,小秀又著急了:


    “爸爸,你這兩天身體不好,別去了。上午黨校不是來過電話嗎?有一段路衝壞了,可能不好過,讓你考慮是否以後再去?”


    “不,一定要去。”梁鋒放下電話說道。


    “爸爸……”小秀想說什麽又停住了,過了一會兒,小心地說.“你是不是先找省委方書記談談?”


    “耍談的。”粱鋒想起自己在座談會上寫給方誌遠的條子了。


    電話鈴又響了,是省委黨校來的.


    “老梁同誌,剛才武光同誌來電話,指示我們今天下午的報告會暫時先不要開了,要求我們首先用幾天時問討論一下省委常委會議的精神。既然省委這樣決定,是不是以後再安排一個時間請您來?”


    梁鋒慢慢放下電活,坐下了。


    看到父親的表情,小秀有些不安,“爸爸,你怎麽了?”


    梁鋒沒有說話,抽出一支煙,手微微有些顫。


    小秀看了看他,沒敢再問。雨水鞭打著玻璃窗,發出唰唰唰的響武屋裏靜了下來。一股股青煙從梁鋒嘴裏吐出來,帶出幾聲咳嗽,揪疼著兒子的心。小秀輕輕咬著下嘴唇,猶豫地小聲勸道:“爸爸,你不是已經決心戒煙了嗎?”


    梁鋒皺著眉抽煙,沒有一絲反映。這時,樓下隱約傳來小汽車的喇叭聲,大概是剛才要的報社的車來了。梁鋒沒有動,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站起來隨手把煙撚滅在煙灰缸裏。


    “你去哪兒,爸爸?”


    “去省委。”他準備去找省委書記方誌遠。他要把問題全部攤開!


    兒子默默地把雨衣遞給了他。他感到了父親內心的激憤。


    “爸爸……”梁鋒剛要拉門,小秀叫了一聲.


    梁鋒回過頭。


    “你冷靜點兒……”兒子那充滿擔心、愛護和提醒的目光是那樣熟悉,使梁鋒一下子想到了妻子。熱浪從心頭直撲打上喉嚨口。他看了看兒子,溫和麵聽從地說:“爸爸知道了。”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大概司機上來了。梁鋒拉開門。他愣住了。


    “梁鋒同誌,正好把你堵在窩裏羅。”迎麵出現的是省委書記方誌遠。他一邊笑著說話,一邊隨手脫下雨衣。樓梯上印著一行濕漉漉的腳印。


    方誌遠進屋掛好了雨衣,小秀很靦腆地對他笑了笑,便打著雨傘去學校了。


    “先說一點,你的辭職申請,省委暫不予考慮。”方誌遠在沙發上坐下說道,“辭職是因為鬧情緒,鬧情緒是因為有意見。你有什麽意見,可以談談嘛。”


    梁鋒有些意外。


    “你對省委、對我肯定是有意見的。這個估計我想不會錯。今天來,先聽聽你的意見。”方誌遠眼裏閃爍著親切、風趣和充滿自信的笑意,“我希望你能開門見山,迅速進入主題。我們爭取談得深入一點。”方誌遠說著從黑皮書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從裏麵抽出一張紙條:


    “這是你那天座談會上給我的。(念)‘方誌遠同誌,你的某些觀點我認為是不符合馬列主義的’。”方誌遠笑了笑,放下條子,“你這張條子分量好重啊!接到這樣一張條子的人是不會不對自己講的話反省一遍的!好了,你談吧。”


    梁鋒沉默了好一會兒,心情沉重地說,“我對現狀很擔憂。”


    “嗯,這是第一句。”方誌遠笑著說,等他講下去。


    “我是很擔憂啊!”


    “嗯,這是第二句。”方誌遠仍然等他講下去。


    片刻沉默。


    “我坦率說吧,馬列主義者得正視現狀。”梁鋒抬起眼,準備坦率攤開自己的觀點了,“現在,在文藝領域,資產階級思想,唯心主義思想都在泛濫!我們呢,卻聽之任之!稍微提一下批判錯誤的東西,就說是打棍子!這樣下去,無產階級還有什麽自己的思想陣地?!”梁鋒的神情變得激烈起來,他略停了一下,提高了聲音,加強語氣說道:“現在,擺在我們麵前的是兩個重大問題。一,承認不承認資產階級思想在文藝界的泛濫?!二,對它們耍不要開展批判?!這兩個問題關係到黨的命運和前途!”


    方誌遠目光中略帶沉思地昕完他的話,很平和地回答道:“關於這兩個問題,我們的態度是明確的。第一,我們承認資產階級思想在一定程度上的影響。”


    梁鋒有些意外地抬了一下眼。


    “第二,對此我們應該開展思想批判。”


    梁鋒又一次出乎意料地看了看方誌遠。


    “但是,單單解決這兩個問題是不夠了。現在,麵臨的是兩個更為深入一步的問題。”方誌遠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第一個問題,為什麽資產階級的,唯心主義的思想現在還有一定程度的影響?第二個問題,我們到底應該如何進行批判?”方誌遠又停了一下,似乎有意給對方留一個思考問題的間歇。


    …………


    “就說第一個問題吧,今天上午我找黨校一些同誌座談,有人認為是我們放鬆了對資產階級思想的批判。我說,這個回答還遠不是徹底唯物主義的。放鬆,為什麽會放鬆?無緣無故就放鬆了嗎?放鬆是主觀傾向,而這種主觀上的傾向又產生於什麽樣的客觀條件之上?又有同誌說,當我們把主要力量放在和‘左’的傾向作鬥爭時,對右的方麵勢必削弱防範。有的同誌說,是馬列主義沒有在新形勢下及時發展,以致形成了很多空白,西方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也在對外開放政策的幌子下滲透進來。還有一個觀點,認為極左的東西在政治上很多是屬於封建專製範躊的東西,所以,在反‘左’的時候,資產階級範疇的東西,如資產階級的‘自由’、‘民主’、‘個性解放,等,就暫時有了存在的合理性。諸如此類羅。我看,光羅列不行,需要從經濟、政治、文化的總和中,做點真正的曆史唯物主義的研究,從中找出內在的聯係來。”


    梁鋒手指夾著煙默然不語。額頭的皺紋中醞含著思索,判斷。一縷縷青煙在他凝視的目光中冉冉上升。屋裏隻聽見風挾著雨撲打窗戶的嘩嘩聲,白花花的雨水在玻璃上流淌著。


    “至於第二個問題,如何進行批判,我說點兒實際情況。曙光大學黨委在學校做了個調查,在你的批判文章沒出來前,對《悲歌》支持的人占20%,60%的人是無所謂或不以為然或有某些意見。反對的人也占20%。你的文章發袁以後,情況發生了變化,80%以上的人成為《悲歌》的支持和同情者!梁鋒同誌,事與願違哦,你的批判反而使路野同誌成了英雄!”


    梁鋒的臉繃得越來越緊,目光也越來越陰沉,他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煙,又沉默片刻,克製著自己的情緒說道:“就是因為我們對錯誤的東西放棄了批判,所以現在就批不得了。”他抬起起眼,“有的群眾根本連《悲歌》還沒看過,一聽說批判就反感,這種情況本身就不正常。我們如果迎合群眾這種落後的心理.放棄原則鬥爭,那是政治用人的觀點!”


    “隻有把群眾全部推到對立麵去的做法才不是庸人的觀點,是嗎?”方誌遠嚴肅地說道。


    梁鋒沒有說話。方誌遠停了一下,接著說道:


    “你是理論家,我們就用理論概念來講話;回避鬥爭和采取錯誤的方式鬥爭,從哲學上講,都是反辯證法的。譬如,我今天來,就和你有一場思想鬥爭。我有幾種態度呢?無非是:一種,為了表麵上團結幹部,回避矛盾、哼哼哈哈,那大概就是庸人觀點,結果也團結不了你。還一種呢,和你爭論一番,言辭激烈,上綱很高,但沒有絲毫邏輯力量結果,更造了你的敵對情緒。我看,如果那樣,是我這省委書記沒有力量,沒有自信心的表現。不過,我不願那麽拙劣。我來,自有策略羅,就是準備用商盈的辦法,又拿出有分量的理論,去影響你,說服你。”方誌遠笑了笑,用一種善意批評的目光看了看梁鋒,然後從皮包裏拿出厚厚的兩本書放在茶幾上:“這是你一九六五年出的論文集,我都拜讀和研究了。”然後他又拿出幾張報紙放在茶幾上,“這是你最近關於《悲歌》寫的文章,”他輕輕拍了拍書和報紙,“我做了對比。十幾年時間過去了,經曆了這樣一個特殊時期,你的理論水平非但沒有相應的、足夠的提高,有個別地方反而容易讓人聯想起‘文化大革命’中的大批判。這樣,怎麽能說服人呢?”


    梁鋒的臉色很不好看,他狠狠抽了兩口煙,’終於連話帶情緒一起憋了出來:“這不是說服的問題,這是鬥爭,有些人是不可能披說服的!”


    “這樣百分之幾十的文藝家、這樣大多數的青年學生不都成了持不同政見者嗎?!”方誌遠眼睛裏閃射出嚴厲的目光,“如果那樣――你應該想一想一我們是不是在搞馬列主義就要打問號了!”方誌遠又拿出一封信,放到茶幾上:“這封信――北京的一個大學生寫來的――你看看。他針對你的文章談了一些看法。右的思潮的泛濫在一定意義上是對極左的懲罰。這就是年輕人抓住的一點辯證法!”說著,他激動地站起來在屋裏踱著,梁鋒感到了省委書記的不平靜。過了好一會兒,方誌遠才站住,“我知道,粱鋒同誌,”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深沉而摯重,“你下決心走上今天的鬥爭不是很容易的,更不是輕率的。你是把它當做一個偉大的鬥爭來搞的。”


    梁鋒心中一熱。方誌遠看著他繼續說道:“但是,經過十年動亂,黨現在麵臨的硒麵比較複雜,黨在理論上的工作也比較薄弱,很長時間以來還來不及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這兒。在這種形勢下,對於你這樣一個多年從事理論工作的同誌,黨和人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這樣說不是空話,而是現實客觀情勢的所然。自然,期望高,要求也就高!”方誌遠坐下很嚴肅地接著講道:“你的批判文章效果不好,缺乏辯證法,在人民內部造成了一些積怨。但是,這個責任,主要要由省委來負.省委最初的反應遲鈍,左右搖擺,領導不力,使你處於孤立、悲憤,容易偏激的立場上。這一點,”他的聲音放慢了:“省委是有資任的……”


    一個熱浪打在粱鋒心上,他感到鼻子有些發酸。


    “……但是,省委接著就要求你,梁鋒同誌,希望你為黨做出一流的工作!你有這個基礎。”方誌遠深沉的目光溫和地看看粱鋒:“當然,你要有這個要求,要有自我批評,要敢於否定自己的錯誤,最後,還要有大的努力。”


    梁鋒一句話沒說,低下頭又點著了一支煙。


    窗外的雨仍然在下著。


    都江堰經受了兩千年曆


    史的檢驗還在造福人類。我


    們現在的工作如果二十年後


    就被打得粉碎,那未免太渺小了……


    雪白的大型汽艇離開宏偉的黃江大壩水利工程沿江而下。因為順水,行速很快。風橫掃著密密匝匝的小雨星迎麵疾勁刮來,艇上的紅旗嘩啦地響著。煙雨迷蒙中,黃江大壩在後麵越來越遠,變成水天間的一條灰杠,兩岸的山脈則毫不猶豫地後掠著。前幾天大雨造成的洪水剛剮過去,江水依然渾濁、洶湧,氣勢威猛地俯視若下遊的黃江大平原直瀉而下。


    汽艇上載著視察水利工程回來的省委常委全體委員,還有參加省文聯座淡會的全體作家。方誌遠一上汽艇就打趣地說:“今天這船可不能翻!翻了的話,我們省的文藝要落後二十年!”是他決定邀請座談會的作家們一同去看看黃江火壩水利工程的。


    此時,方誌遠穿著雨衣在船頭憑欄凝望著。水利廳的幹部們都在他身旁站著,他們不時在回答著方誌遠的詢問。武光走到方誌遠身旁問:“那件事怎麽定?”


    “哪件事?”方誌遠收回凝望的目光回過頭.


    “薩林將要來……”


    “來就來嘛。”


    “他要求采訪路野。”


    “嗯,我們等一下再淡,”方誌遠風趣地做了個手勢,“在水上還是談水吧,”他笑著指指江水,然後指著水利廳長:“這是他的管轄區。”


    大家笑了。


    省委書記看來反應輕鬆,但是武光知道這件事對他也是有壓力的。歐洲《每日新聞》的專欄作家薩林特前來中國訪問,而且要求s省,要訪問路野,這在國際上也是一條重要消息呢。因為《悲歌》事件早已引起了許多國家的注意,而在國內、在s省,這條消息自然會引起更大的注日和關心。特別是現在,情況“複雜麵微妙”。


    幾天來,形勢發展得很快.省委宣傳部召開了宣傳文化工作會議,各級黨的領導都層層傳達討論了省委常委兩次會議的精神,好象被一隻巨手推動著,各方麵都動了起來.省委黨校召開了幾次座淡會,座談紀要《馬列主義在新形勢下的新任務――關於黨的文藝理論及文藝政策的若幹問題》在省報發表後,形成了最初的公開輿論。與此同時,曙光大學各個係在校黨委組織下召開了各種討論會,討論《悲歌》及其提出的文藝,曆史、哲學等方麵的問題,《曙光大學學報》報道了不同觀點的爭論,省報引導性地刊登了一個大學生的發言全文。《如何真實地反映生活》,武光親自寫了編者按。這篇文章引起了強烈反響。緊接著,更加引起轟動的是部分作家座談會的紀要。《話劇<悲歌>在思想和藝術上的得失》,參加座談的都是一些有影響的作家,他們的發言也自然更加有影響了。


    但是,引人矚目的是路野的態度。最初是沉默的對峙。他在文聯組織的討論會上始終沒講話。就連他的妻子舒華也變得緘默了。這個情況連外電都做了報道:“路野,象晴空中的一顆寒星,閃爍著倔強的光亮。”當然,他並不是一顆孤寂的星,在文藝界,有不少人同樣保持著沉默,不久前,他表了個態。”盡力理解省委常委指示。”而這兩天他昀態度又有反複。在這種情況下,讓他接待薩林特的采訪,會有什麽影響呢?薩林特最近在《每日新聞》上這樣寫道:“不久前,在歐洲,我曾和他(方誌遠)各自講了‘曆史將證明’一番話。當我現在去中國時,我想從他的s省那裏對這個爭論進行小小的驗證。當然,我們爭論的問題需要長時期的曆史來裁決。但是,往往在片刻的曆史中會顯出長遠結論的趨向,對於這一點,作為曆史學家的我和作為政治家兼哲學家的方誌遠先生都會認為是公正的……”


    讓路野接待薩林特?當然,可以在外事上通過禮貌的方式謝絕他的來訪,這是不難做到的。外事部門也有這樣的考慮。但是,武光有更深一層的考慮。那樣謝絕來訪是最容易也是最平庸的做法。應該有更積極和更有力的決策,他瞥了一眼方誌遠,他剛才還在興致勃勃地指點著沿岸的山勢地形和水利廳的幹部們談黃江的水利規劃,此刻卻正凝望著江水,陷入了沉思。他也許正在考慮,薩林特的來訪,他近來幾乎全部的注意力傾注於《悲歌》事件。武光知道,省委書記是個對任何問題都要經過深思熟慮才最後做決定的人。


    其實,在這一刻的凝望中,方誌遠並沒有恩索什麽問題,他隻是沉浸在一種情緒中。這種情緒就象是江水一樣,攜帶著對山川大地的廣闊的記憶任意流淌,迷茫而又雄渾,他想到了曾經去過的四川的都江堰。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雨更大一點。他臨風站在晃動的鐵索橋上,看著浩蕩的岷江從天際雲海中奔騰而來,在橋下翻起眩目的浪湧。炯雨茫茫中也是這樣山河悲壯,一幅無比宏大的潑墨畫。當時,他看著江邊山上翠柏紅牆中紀念李冰父子的二王廟,看著兩千年前修築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在江中劈浪屹立著,兩千年後還在繼續為人民造福,不禁感到曆史的滄桑,創造的偉大……他的思緒又回到眼前,我們這黃江大壩能夠留多少年?我們現在幹的每一件事又能在曆史上留下點兒什麽?能否經得住曆史的檢驗?馬克思主義也要講點功利和不朽的,都江堰經受了兩千年曆史的檢驗,還在造福人類。我們現在的工作,如果二十年後就被打得粉碎,那未免太渺小了。他不由得想起《悲歌》事件來。引導民族的文化走向繁榮並不比引導經濟走向繁榮更容易………江水在船舷兩側喧響著,黃湧、白浪、旋渦急速向後奔著。他看了武光一眼,副部長現在的擔子是不輕了,――他跟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的笑意。武光現在完全丟掉了那種左贍右顧,在最近這一段時間裏,表現出了一等的工作能力和工作魄力。全省思想文化戰線呈現出一片生氣。武光在許多具體工作中顯示出的才能足以令方誌遠感到驚歎。有這樣一批人才,一切都是有希望的。關鍵在於調動和挖掘。……


    一聲汽笛打斷了方誌遠片刻的思索。一般帆船從汽艇旁擦過,在滾滾的黃色波濤中一上一下顛簸沉浮著,很快就被拋到後麵去了。它給滔滔的黃江增加了蒼涼、悠古的情調。


    “好,我們接著談吧。”方誌遠收住目光笑著對武光說。


    “薩林特要采訪路野,再過兩天就到。外事部門通知,希望省委考慮一下。”武光看了看方誌遠又接著說:“路野最近的情緒……”


    “是什麽樣就什麽樣嘛,”方誌遠輕輕揮了一下尋笑著說:“薩林特不是要了解一下真實情況嗎?”


    “我們不是怕外賓了解真實情況,但有的同誌怕這種安排會使局勢複雜化,影響我們的工作。”武光停了一下又接著說.”這件事,現在反響很強烈。前幾天內部有一個材料登了薩林特要來華訪問的講話,路野的態度又正好發生反複,有人說,外國人訪同他,外電支持他,路野就可能忘乎所以。”


    “那你的意見呢?”


    “我的意見是。我們既然允許犯錯誤,就要允許認識上有反複。”武光明確地說。


    “對,不僅允許反複一次,還要允許三次,甚至允許也們反複十次,對思想上的問題,我們要有這種耐心和胸懷――胸懷很重要。”


    武光點點頭。


    為了確立對知識分子的領導,除了正確的理論,政策,還要有耐心,有胸懷,這是省委書記所反複強調的。


    前天,武光很樂觀地向方誌遠匯報了文聯的討論情況:“大部分作家都支持省委常委的精神。並對《悲歌》進行了批評。路野本人也總算表了個態,雖然有些勉強,但表示要理解常委對他的批評。”


    “情況有這麽樂觀嗎?”方誌遠問道,“還有呢?”


    “還有?噢,還有少數人沒表態。”


    “沒表態的早晚總會表個態。問題是,”方誌遠指了指桌上一疊反映文聯座談情況的簡報說:“已經表了態的是否都心悅誠服呢?”


    “問題就在這裏啊,老方!”武光頗有同感地說道。


    “這些簡報我都看了,”方誌遠說,他把簡報往前推了推,“有的發言一看就是明確的,是發言者自己由衷的認識。有的發言則完全是重複我這個省委書記的原話,對《悲歌》的評論也絲毫不差地重複我的調子。這種一致,並不一定正常啊!”


    “對,是這樣,我們的工作還是剛剛開始。”武光點頭說道。


    當天下午,方誌遠和武光一同參加了作家們的座談會。方誌遠在會上講了話:“同誌們,我今天來,主要就是一個目的,鼓勵大家講真話。這幾天討論,有的同誌完全重複我的原話,連用語用詞都照搬不誤。我看了這些講話,可以說很有壓力啊,同誌們,你們並不完全相信省委。(眾人都驚詫地看著省委書記)你們沒有真正做到暢所欲言。事實上,你們簡單地重複一個觀點,證明並不真正理解這個觀點,或是不完全同意這個觀點。對吧?不冤枉你們吧?(一些人承認地笑了)如果把同誌們這樣的發言表態看做是省委常委精神的貫徹和勝利,那是可悲的。我們並沒有讓作家同誌們心悅誠服地、真正地接受領導。希望同誌們不要再來這官樣文章啊,要思想交鋒。希望我們能坦誠相處。比如說,現在傳達的我的幾個講話,對《悲歌》、對文藝界其他問題都講了幾點意見,文藝界有些同誌覺得很尖銳,難接受。武光同誌(方誌遠笑著轉過頭去看看坐在旁邊的武光)還為此做了一些溫和的解釋.我現在可以坦率告訴大家,實際上,我對問題的估計還要嚴重些,態度也要更激烈些。(他們目光轉向路野)路野同誌,我們不回避實質問題。(他停了停,目光又轉向大家)作為=為省委書記。講得溫和些,是為了大家接受。但作為個人的意見,我可能要說得強更尖銳些。這兩天,我正在寫一篇文章,叫做《論真實地反映生活》,以個人名義發表,歡迎大家批評、討論。我隻是想以平等的身份和大家一起百家爭鳴。有些東西不經過爭淪,也許永遠搞不清。希望大家暢所欲言。文藝最需要探索精神,不允許犯錯誤是行不通的。沒有這一條,雙百方針會徒有虛名。當然我們要盡勁量少犯錯誤。”


    會場氣氛很好。省委書記坦誠、;磊落態度贏得了大家的敬意。武光笑著說:


    “大家暢所欲言地談吧!”他的目光環視著人群,落到路野的身上:“路野同誌,你是不是談談啊?”


    片刻沉默。


    “方書記讓講真話,”路野慢慢地抬起眼,沉靜地望著方誌遠和武光,“那我就講一講。”


    “暢所欲言嘛!”武光笑著說。


    “我對批判《悲歌》不理解。”


    突兀的一句話,使會場平和的氣氛頓時變得緊促起來。


    “過去?還是現在?”武光依然和藹含笑地問。


    “過去、現在都不理解。”路野平靜的聲音中壓抑著情緒,“以後也不會理解。”


    難堪的靜默。會場開始出現僵硬對立的氣氛。


    “講講你為什麽不理解呀?”方誌近親切地看著他,插過話來。


    “我不準備講。”


    “為什麽呀?”方誌遠含笑的目光直視著路野。


    “因為現在講不清。”路野很平靜很認真地說,停了一下,他又說:“《悲歌》到底是什麽性質的作品,這隻能由曆史來證明!”


    這就是前天下午路野的態度。而這恰恰又發生在內部材料上刊登薩林特要來華訪問的講話的第二天!不少人聽後都冒火了:“這太不象話了!這樣耐心幫助他,他還這個態度!”消息傳開後,激動了不同的輿論和情緒。有些稱讚路野“骨頭硬”的人,同時強化自己的立場;有些痛斥路野“狂妄”的人,同時產生了對省委書記的不滿;有些人認為:薩林特一來,說不定會把事情鬧大,國籍輿論中也可能會產生不利因素。連武光最初也有些皺眉頭。此時,他的目光從船頭飛卷的白浪轉過來,看了看剛從船艙走到方誌遠身旁的傅鍾山,對方誌遠說:“我想,可以安排路野接待薩林特,托信知識分子是自愛的。”


    “對。”方誌遠說。


    “但是,如果真的安排薩林特訪同路野,按照路野這兩天的情緒,會不會出現意想不剄的麻煩,甚至造成國際上的影響呢?那樣,老方不說別的,對你個人也會形成很大的壓力啊。”武光現在越來越理解方誌遠的處境,固內外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他。


    “有壓力就承擔吧。”


    “就路野這號態度?!”傅鍾山抹了一下被風濡濕的驗,隔著霧一樣細密的雨星朝船尾冒火地看了一眼,那裏隻有路野一個人在憑欄而立的背影,“為這樣的人承擔責任……值得嗎?!”


    “當領導的不準備為被領導者承擔責任,那還成其為領導?”方誌遠說:“那連起碼的品格也沒有!”他的批評是嚴肅的。傅鍾山“嗯”地感歎了一聲,揮了一下手中的煙鬥說道:“我剛才說的是氣話,不算數,有壓力我們應該承擔。要不,算什麽領導?”武光想了想說道:“耐心做工作吧。”


    “我們整個麵上的工作要快一些。”方誌遠目光決斷地說,“對個別人,要耐心做工作。但光靠給他做工作是不夠的。還要造成整個形勢對他的影響,嗅,昨天那兩個材料轉給你了吧?”


    “看到了。”


    “要迅速推進形勢。”方誌遠做了個非常有力而果斷的手勢。


    武光點點頭。


    方誌遠轉過身來背對著滔滔的江水和起伏的山嶺對武光和傅鍾山繼續講道:“政策,向來是著眼於千百萬人的,我們對一個人這樣耐心,真正的意義在於我們著眼於對整個文藝界知識分子的感召和領導。好,”他隔著雨霧朝船尾看了一眼,“我再找他談談。”方誌遠雙手裹了裹風衣,踏著濕汪汪的甲板朝船尾走去。


    船尾。


    路野一個人憑欄凝視著滾滾向後的江水。風從背後吹來,在耳邊呼呼響著。遠遠的雨霧中,岸邊有一棵羅傘狀的古柏在緩緩向後移動著,樹下臥伏的一塊巨大黑色礁石,在承受著江水的衝擊。看著一個個浪頭拍打的方向,他才想到,自己是在順流而下,江水也是向前流的。隻不過相對於船上的人來講,它在向後流。那麽,站在岸上的人和站在船上的人看到的江水流向是相反的了。如果,他們之間要爭論,有什麽意義呢?誰有更多的共理呢?誰看生活也有自己的主觀鏡頭,難道有純客觀的真實嗎?這樣一想,便感到虛無主義象風一樣四麵襲來,連自己腳下也踏不著實地,要漂浮起來了。不,曆史畢竟具有無可爭辯的客觀性和真實性。岸上的人是多數,真理要以他們為標準。哲學問題、止哲學棠們去搞。他是一個作家,他要牢牢抓住活生坐的生活實感和自己的激情。他為人民追求藝術,他為人民歌哭。此刻,他胸中湧起的一股悲憤和慷慨之情,一直升到眼睛,在那裏化為濕潮。透過濕潮,他的目光也是濕潤的深情的。他把目光投向煙雨迷蒙的天地。江水蒼茫,“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他想起李白、杜甫,白居易、曹雪芹……他們的生命隨江水而去、,隨時代的興衰變幻而去,而他們的文字卻象這千年古柏一樣留存至今!人民,為人民的藝術是永存的。可是,李白是為人民的嗎?杜甫是為人民的嗎?藝術和人民到底是什麽樣的關係?不是那麽簡單的。杜甫對人民的同情、白居易的人民性,這些論點都浮現了出來,還有郭沫若的褒李貶杜,……一瞬間,他思想中閃過的論點是紛繁的,而且和他幾十年來經曆的生活相聯係,他把這一切錯綜相疊的觀點都趕走了。他不能使自己陷入矛盾。他在心裏這樣重複著:我是為人民的。這是我的基點。一封封讀者來信中的話浮現了出來:“你為人民說話,人民是不會忘記的!”“你是人民的作家,你是民族的希望。”他心中堅實起來,他不能對自己“為人民”這一點有懷疑。


    但這種懷疑是有過的,而且不隻是懷疑。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裏,他曾不斷地批判自己。終於使自己由衷地認識到“個人主義、驕傲狂妄都是使自己走向與人民對立的橋梁。”他對自己的剖析越來越深刻。而越是認識深刻,他越是獲得了心中的寧靜。當他赤腳在秧田裏直起腰用手臂擦拭額頭的汗水時,看著自己立於水田中的粗糙的赤腳,就象又回到了人民之中……而現在,往事的回憶隻讓他感到恥辱,他為自己那一份份自我批判和檢查而恥辱,為自己的卑下、可憐、怯懦、愚昧而恥辱,當他被當作一朵重放的鮮花從被遺忘的角落裏推捧上引入注目的曆史舞台時,他神情恍惚、欣喜若狂、熱淚盈眶。好象久禁黑牢的人一旦見到燦爛的陽光,反而極易被新鮮的空氣所窒息,被激動的淚水所哽咽。他還不那麽適應自己的新地位。隨著對往事的否定,對自己的肯定,他又重新意識到自己“思想先驅”的光榮。同時更感到怨恨、恥辱和痛苦。一想到被毀掉的毆寶貴的二十年,他就激動起不能抑製的憤怨和仇恨。在他技平反的幾個月之中,他反而經曆了一生中最劇烈痛苦的階段,二十年的厄運。在他今天完全清醒過來後,才真正顯示出創痛。看到一些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在文壇上嶄露頭角,寫得那樣瀟灑,那樣馳騁,那樣尖銳,他竟會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嫉妒之心。他拿起筆,卻感到長滿硬繭的手笨拙而吃力。他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稀疏的頭發,深深的皺紋,又想起自己逝去的青春,時時變得躁怒而寡言。無緣無故地對自己發脾氣。隻有舒華理解他,總是體貼地勸慰他:“寫不出慢慢寫,急什麽,不要折磨自己。”他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了。那是在他發表了一批小說、劇本,並且贏得了文學榮譽之後。信治愈了一切。


    但是,《悲歌》的遭遇又一次把他投入了巨大的激憤中。最初的批判使他感到壓力。他的神經對政治壓力是敏感的。好象窗外劈麵兀立起一座陰森森的山,沉重的壓力感和陰影同時落到房間裏,落到他心上。他低著頭,皺著眉,沉著臉,半天一動不動。對劇本到底是改還是不改?他收到了不少支持自己的讀者來信,熱情的支持常常使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但他知道政治的厲害。讀者來信有什麽用呢?舒華看出了他的猶豫,她說:“怕什麽?最多是再當一回右派!”他抬眼看了看妻子,依然沉默不語。舒華又說:“你現在要是退下來,就不再有任何價值!”妻子是崇拜他的,相信他將會在文學史上留名,已經在為他搜集書信和文稿。“我以後要為你寫傳記。”妻子說這話時態度十分認真。現在,在壓力麵前,她表現得勇敢而堅定,話說得潑辣,幹脆:“你不要前怕狼、後怕虎。縮手縮腳,到頭來有個風吹草動,一樣會給你重新戴上帽子。現在要抓緊寫東西,靠作品把自己立起來。成了大樹,別人就不好砍了。你看郭沫若,‘文化大革命’也不能把他怎麽樣。有了郭沫若那樣的文學地位,誰還能輕易打倒你i”妻子是個有決斷的人,看得透,拿得定,她跟著自己受了二十年的磨難,在鴨呱豬叫的籬院內,在煙熏火燎的灶台旁用操勞送走了青春而毫無怨言。他還能再讓自己的妻子遭遇風險和磨難和對他的“牽腸掛肚”的思慮嗎?妻子生氣了:“你這輩子要是什麽事都幹不成才真正對不起我呢!”她希望看到他在文學史上建立不朽的地位。“你應該有勇氣做屈原。”幾個月來,他幾經思想波折也確實進入了屆原這樣的人物角色。麵對壓力,他以無聲的沉默表示自己的抗議,象屈原麵對滔滔的汨羅江,象《悲歌》中詩人麵對暴風雨的大海……


    江水從船尾嘩嘩地翻卷著浪頭急速向後奔流著,船身上下顛簸著,傳達出黃江激動的脈搏,那操羅拿一樣的柏樹襯映著欺負的山嶺在煙雨中沉思似地隱隱猛擊.茫茫雨霧使一切對立界限,天和地,山和野、水和岸、動和靜都模糊了了,溶解了。匯成了一片朦朧的美。這種現象,也許是大自然所獨有吧。社會中的對立界限卻總是分明的。而自己頭腦中的對立則有時朦朧,有時又尖銳說得令人痛苦。他的思想中充滿了種種矛盾。曙光大學的大學生曾經譴責他不去參加討論會的軟弱,但他知道,那並不是因為軟弱,那是因為“有所保留”。他讚成大學生們的許多觀點,但年輕人畢竟對中國這塊土地了解不深,他們那種“現代派”色彩的明主思潮總使他感到有些“出格”。幾年來他的作品大多是追念黨的過去與人民血肉相連的樸素作風,批判十年動亂中的黑暗政治。他有他的基調,他和年青人有矛盾。這種矛盾現在移植到了他的頭腦裏。他意識到自己頭腦中也在急速滲進“現代派”色彩的思潮。他越來越輕視自己一兩年前的那些作品(隻有《悲歌》不在輕視之列),越來越反感對藝術加以幹涉的一切政治,而追崇藝術家的絕對自由,創造純藝術的藝術,但同時又不斷使自已相信:自己是在為人民,追求不朽的藝術家的光榮與為人民並不矛盾。“為什麽把一切罪過都嫁禍於文藝呢?資本主義國寒對文藝毫不限製,並沒有被文藝寫垮,為什麽社會主義反倒怕文藝呢?”這種不滿情緒不斷在他心中積沉起來。不久前,茅盾逝世前要求入黨的遺書給了他震動,喚起了他心中也藏有的類似情感。茅盾是信仰馬列主義的。他憑自己有過的情感對茅盾是完全理解的。而現在自己呢?他開始譴責和反省自己了。但是,隨即就有對立的思想來反駁這種自我譴責,來解釋和支撐自己。最後,他反而憐惜起茅質來:文學家的稱號難道不是最光榮最不朽的嗎?多少年過去以後,當人們在想到偉大的文學家的茅盾的同時,會想到他是一名共產黨員嗎?當然,茅盾還是值得尊敬的……就這樣,不知是一股什麽樣的潮流推動著他,他的思想在重重矛盾中迅速發展到今天這樣。他現在最理解的是屈原的悲憤。幾千年


    屈原這樣的悲劇就沒有停止過!現在,文學家想剛直不阿地揭露真實,也同樣難免屈原的悲劇。他想到最近全省範圍內批判《悲歌》的聲勢,想起前天文聯座談會上與方誌遠的衝突,想起薩林特要求而形成的輿論激動。有人說他是借著外國人的訪問翹尾巴。幹脆說他賣國算了!他最初對西方報紙對他的報道,讚譽以及大肆渲染根本不感興趣,甚至反感氣憤。那是別有用心地拿《悲歌》為他們的立場服務,卑鄙!中國的事情難道用你們借題發揮地做文章嗎?隻是後來,他才慢慢生出一些親切和感激來。他看到這畢竟是一種支持,它使得國內有些人在批判他時不能不考慮國際影響。這次薩林特要來,肯定不會讓他接待。但是作品的影響是封閉不住的,《悲歌》早已產生了國際性的影響。對這部話劇,他絕不再做任何修改。不演就不演吧,批判吧盡可以批判。劇本已發表過,作為文學怍品,它將永遠留存下來。他要對曆史負責!……


    “路野同誌,想什麽呢?”一個親切有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獨自遐想。轉過頭,急風雨霧撲得一臉涼濕。在濕漉漉雨帽下,是省委書記濃黑的劍眉和含笑的眼睛。


    “噢,方書記。”他拘謹地笑了笑,很客氣地打了個招呼。正是這位方書記親自組織了對《悲歇》新的批判,使他陷於孤立――這種孤立甚至幾乎動搖了他的自信――這不能不使他對省委書記有情緒。但省委書記在人格上總有一種令人敬重的魅力,他一走近,他的微笑就使你感到他周身散發著親切的.暖烘烘的熱輻射。


    “在想《悲歌>的事情了?”方誌遠笑著問。他扶住溫淋淋的船欄和路野並肩站著。


    “是。”路野平靜而直率地回答。


    “還是讓曆史來征明,是嗎?”方誌遠風趣的談話中含有某種嚴肅。這句話一下觸動了路野的激憤。


    “是。有些問題現在爭不清,隻能讓曆史檢驗。”路野的日光凝視著江水,停了一會兒說:“劇本,我不準備作修改了。人民需要我講真話。”


    “建議你修改,就是要讓你講假話嗎?”


    路野沉默。沉默就等於不否認。沉默就等於不妥協。渾黃的江水在船尾翻卷著。


    “現在,在文藝界。”力誌遠打破沉默,他側身斜倚著欄杆,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煙雨蒙蒙的山脈說道。“有一些人大談曆史,大談人民,好象他們代表曆史代表人民。但是,他們現在卻從來不談黨,也不談馬列主義。不是疏忽,而是恥於談。在他們眼裏,這一切都是應當蔑視的陳詞濫調。有這種情況吧?前幾天還看到-個材料,有個別人還講茅盾逝世前要求加入黨組織是‘降低和損害了他自己的形象’!……”他轉過頭看著路野,路野感到了他的目光的透射力。他略略打了個手勢,聲音很平緩地接著說:“我不想談一般的火道理。我隻是想說,文學家應該是思想家。應該真正懂得曆史。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國家是曆史發展的必然。今天,離開這一點,侈談什麽民族的興亡,人民的利益,社會的文明,現代化的建設,統統都是空洞的,虛偽的,有的不過是沽名釣譽!”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寬和的批評和譴責,“有的黨員作家現在不屑以一個共產黨員的身份出現,好象這辱沒了他的文學家的光榮。要我說,這正是他們的淺薄!他們好象很超塵脫俗,很高尚,其實,他們這樣的人現在之所以比較多,作為一個曆史現象,隻是因為黨現在處在一個比較困難的時期。如果黨現在威信空前高、形象空前好,那樣的人可能會少得多。在一個先進政黨處於困難時期,用超脫、離異來表明自己清高,那樣的人是很渺小的。曆史也必將證明這種渺小。而茅盾,”他停頓住,目光中露出深沉的讚譽,“恰恰是偉大的。曆史也必將證明這種偉大。”


    方誌遠的話象探照燈一樣照進路野的靈魂,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在躲閃著。方誌遠的話很簡單,然而卻有一種特別實際的力量,引起他對自己的聯想,而且震撼了他。


    “一個作品,揭露也好,歌頌也好,有_ai立場問題,這也是個是否真實的問題。關於《悲歌》,你可以想想,你的立足點在哪裏?恰恰在這個基本點上,你並沒有和曆史站在一起。這樣的作品是經不住曆史的檢驗的。過多少年,後人會說,作者的世界觀不對,他反映的生活不真實。”方誌遠看了看路野:“當然,有人會說,托爾斯泰也沒有什麽馬列主義世界觀,但他是不朽的。然而後人會說:作者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還沒有科學世界觀已經是很可悲的,而且作者又沒有托爾斯泰那種強大的生活真實感――這種真實感有時可以使作品在某種程度上突破作者的理性認識而忠實於生活的本來發展,――所以,他的作品什麽價值也沒有。”方誌遠看了看路野,接著一針見血地說道:“《悲歌》引起爭議和反響,不是因為它深刻,而是因為它偏激。就在批判個人迷信這個主題上,它也沒有揭示深刻的社會曆史原因。這在藝術上也不能算是成功的作品吧?”他停了一下,又語重心長地說:“我倒希望你今後能在這方麵寫出一部真正深刻的作品。我對你有過這樣的希望。如果你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使多少年後的人們看了,能夠真正理解那個特殊的曆史時期,那將是偉大的貢獻。”方誌遠臉上露出感慨的神情,話放慢了,聲音也更低沉了,“可那是很不容易的。……你能不能完成這個任務,我現在是很悲觀的。起碼你現在缺乏這種力量。”


    方誌遠的話象一注沉重的鉛水流到路野的心上。


    “嗅,還有件事告訴你,薩林特要來,可能要訪問你――”


    路野慢慢抬起眼。


    “――和你打個招呼,有個準備吧。”


    路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讓他接待薩林特?


    “歐洲幾個國家不是邀請你去講中國現代文學史嗎?你也抓緊準備吧。組織上決定安排你去,和舒華同誌一同去。”方誌遠看著他,含蓄地說。”時刻銘記著祖國的榮譽吧!”


    一個浪頭打上甲板,水花激揚飛濺,撲在身上臉上,路野眼裏看到的整個世界都是潮濕模糊的。但他也似乎看到山攔水轉,黃江正以宏偉的氣勢浩浩蕩蕩進入開闊的黃江大平原。


    中國的一切都是有希望的。當然,一切都要由曆史來證明……


    幾天以後,一架銀色的飛機從省城機場起飛。省委書記方誌遠乘坐這架飛機去北京開會。當飛機在盤旋上升時,整個樓廈林立,街道縱橫的省城象棋盤一樣在機翼下慢慢掠過,郊區的田野象綠c茵的錦緞,till展到天邊。陽光燦爛,天空蔚藍。方誌遠凝視-光華灼灼的大地,心胸開闊而寧靜。飛機更高了,視野、更廣闊了,黃江象條黃綠交染的緞帶從遠處綿棉橫豆的西山飄來。“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竟折腰”。他被壯麗的河山感動了。在飛機上他曾不止一次地感到,飛得越高,視野越廣,就越能看到大地的廣闊麵貌,越能感到大地與自己的親近,同時也越能感到江山――土地――民族之間的聯係。正是這樣廣袤壯麗的土地,才孕育出這樣偉大的民族嗬。


    他不禁想起文學家了,應該由他們來描寫。他又不禁想起年青人了,應該由他們來建設。他想到剛才也到機場來送行的平平,她站在武光和傅鍾山的旁邊,飄拂的短發,略顯思索的眼睛。她最近在拚命地看書,話也不多。她在想什麽呢?他和女兒之問、兩代人之間正孕育著新的對話吧?他眼前又掠過傅政民、張大斌這樣一些經常來找平平的年青人的麵孔,他笑了笑,和藹而寬諒地微微搖了搖頭。在送行的人中,還有路野,他那熱灼專注的眼光,又意味著什麽呢?


    飛機引擎嗡嗡地響著。他打開今天的省報,頭版上有-條簡訊,報道了薩林特在s省的訪問。看著他那戴著黑色寬邊眼鏡的照片,他想起昨天薩林特和他的談話,――那是在薩林特剛剛訪問完路野之後。薩林特伸出雙手詼諧而愉快地說:“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一切都是可信的。看來,你們是困難的,但你們又是有希望的。當然,你也是有希望的。”最後這句話,他是指他和方誌遠之間在歐洲的爭論。當時自己笑著回答他說:“中國的一切都是有希望的――我們相信。當然,還是那句老話,一切都要由曆史來證明。”


    “那就讓曆史來證明吧。”薩林特笑了。


    他也笑了。


    飛機正在飛向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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