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政治家都具有強大的忍耐力和克製力。[..info超多好看小說]但是,再成熟的政治家也有情緒失去控製的時候,而這種失去控製的情況特別容易在自己最親近的人麵前發生。


    方誌遠今天的情緒就有些失去控製了,他在客廳裏來回踱著,站住想坐下,沒坐下又接著踱起來,他的臉色如同窗外潮悶欲雨的天空一樣陰沉,眼睛裏閃露著激動和氣憤的目光,偶爾才瞥視一下坐著的平平和林楠.他覺得屋裏悶熱,脫下外衣撂在沙發上,終於,他覺得似乎克製住了自己,坐下了,接著對坐在對麵沙發上的平平說道;


    “你說你追求真理,你到底怎麽追求?!跟你談了那麽多話,你一點都沒聽進去嗎?爸爸沒有強迫你服從什麽觀點,也沒有讓你硬性接受什麽簡單的教條,我和你講的――還有寫的那些道理你完全能理解。為什麽你還是毫無反應呢?是理解了,但就是要堅持自己的那一套,是不是?!那你還有什麽追求真理的誠意呢?!你不是常搞民意測驗嗎?你知道不知道你前天的發言造成了什麽樣的惡劣影響?!”


    方誌遠的措訶是很重的,完全不象他平時那樣充滿著做父親的和藹和風趣。林楠知道丈夫今天是脾氣發作了,她一句話沒說。平平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默然不語。她知道父親為什麽這樣異常的激動。是因為她衝擊了他的整個行動部署。


    前天晚上,曙光大學禮堂裏召開的討論會把她投入巨大的衝突中。父親代表省委常委的講話,可以說是獲得了很大的成功,在學生中造成了很大的震動。父親講完話後,整個燈火通明的禮堂似乎還被他講話的氣勢所籠罩,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片安靜,好一會才響起熱烈的掌聲。當武光接著傲簡短講話時,方平平及傅政民等幾個討論會的組織者都聚到後台緊急磋商:怎麽辦?討論會往下如何開?大家的目光裏都流露出猶豫、矛盾的心理。省委書記的講話無疑具有很大的衝擊力,它把整個討論會的氣氛都扭向了另外的軌道,無形中似乎給討論會確定了一個新的方向和調子。如果順著這個方向和調子,那麽討論會就肯定不是方平平他們最初籌備的那樣富有激動輿論的效果了。作為討論會的組織者,他們本能地要抵抗一下這種外來的扭轉力,他們有他們的慣性。他們有他們的初衷。但是,他們各自也明顯受了方誌遠講話的震動。雖然他們誰也沒有承認這一點,然而相互之間都心照不宣地感覺到了.而且正因為這樣,他們每個人在講話中越是表現得堅定和激烈,好象這樣越是能掩飾自己的思想動搖似的。“我們一定要把氣氛再造起來!要先安排幾個尖銳點兒的發言!”傅政民說:“對!”其他幾個人也堅決支持這個方案。最後,大家的耳光都集中到方平平身上。方平平的思想很亂.她在開會前已經看完了父親對她那幾篇文章的詳細批語,那些批語深刻地觸動了她的思想。她一下子還很難理清什麽頭緒.父親剛才的講演,幾乎象是針對她講的.怎麽辦呢?承認自己思想的動搖?討論會就完全順著“官方”的意思溫乎乎的開一開?她完全清楚這個討論會代表著什麽樣的社會情緒,她也清楚自己的某種旗幟作用和自己以勇敢贏得的尊敬。婦果討論會開不不出原來所準備的尖銳性和“水平”來,如果她丟掉所舉的旗幟,那她就會成為相當一些人非議和微辭貶謗的對象。立刻,她似乎生動地看到了許多投向她的輕蔑、譏諷的目光。不,那是她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結果,當關於《悲歌》的討論開始時,她掠了一下短發拿著講稿第一個登台發了言。為了使自己從矛盾的心理中振奮起來,為了使整個禮堂的溫靜、思索的氣氛燃燒起來,她站在麥克風前,麵對著台下上千雙眼睛的注視,反而比過去更激烈地發揮出自己原來的觀點。一個個問號不斷在她思路中出現,障礙著,她卻立刻用雄辯的講演滌蕩了過去。她的發言從一開始就和父親的講話造成的會場氣氛形成了明顯的、生硬的對立。而這一點不僅是她,連所有的聽眾都強烈地感覺到了。上千雙眼睛都注視著台上的省委書記,禮堂裏出現了一種略含緊铩不可測的氣氛。方平平一邊講話一邊瞥視著坐在麥克風旁的父親。他似乎是很平靜地聽著討論會發言,目光帶著聚精會神的思索靜靜灑向整個禮堂,但他那微蹙的眉峰裏,他那略顯陰沉的臉色中卻蘊含著遠比不快和痛楚更為複雜的內心衝動。此時他臉上那神采奕奕的光亮黯淡了,他眼角的皺紋也開始露出一絲與他年齡相應的老態來。平平的心被猛然撞擊了一下,創痛起來。父親在忍受女兒給他的一擊!她知道,自己是在給父親拆台!她也完全清楚父親麵臨的複雜局麵,今天這個會最後開成什麽樣對於父親來講是關係重大的。父親是要在他一生最後的時問裏為國家千一些事業的。他現在的實踐處在各方麵的觀察和審視中。如果一步不能奏效、不能形成廣泛的說服力,就有可能導致整個的失敗。也許,自己的行動有可能使父親失去在s省勵精圖治的整個主動權,也許,正是他的女兒造成他晚年最大的懊恨和痛苦!……平平的眼淚都湧上來了.她幾次想推開話筒:不,我不講這些了!我不講了!……但她還是講著。人的強烈的感情會受到更強有力的客觀情勢的製約。這是許多悲尉的原因。


    她的講話的效果是可以想象的。省委書記講話以後,他的女兒帶頭講了些觀點相反的話,這勢必削弱了人們對省委書記的思想、政策的信任和信心,並造成局勢的複雜化。父親在講話中曾講到文藝批評“不要簡單、粗暴、生硬,牽強”,.而她在講話中則通篇不點名地批駁梁鋒。父女倆講話所具有的這點聯係,在敏感的輿論中引起了複雜的反應.用傅政民的話講,“這激怒了僵硬派”。討論會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梁鋒就向省委宣傳部提出辭職。這激動了政治界。從昨天到今天接連發生的一些情況,都使父親沉默寡言。昨天晚上吃飯時,他從電話中聽說了梁鋒要求辭職的消息,父親的臉色有些陰沉,放下電話後,就離開飯桌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他隻是無言地看了平平一眼,目光裏充滿了責備。平平知道,她的行動,使父親在幹部隊伍中爭取大多數人支持的努力――這是他最注重的努力――受到極大影響。昨晚上,父親房裏的燈通宵亮著。平平心裏有些難過。父親遇到的困難是很大的,有些困難,就是她一手造成的。今天上午,路野的愛人舒華一見她就迎上來熱切地說:“你在討論會上講得太好了!我真感動!謝謝你!”平平當時隻是很冷淡地點點頭,什麽也沒說。她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對舒華的反感。


    “你們說的是為民族、為人民,理想,真理,但實際上,丁點兒也不為民族和人民著想。”方誌遠的話打斷了平平的回想,“你應該好好問問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麽?滿足於嘩眾取寵,滿足於沙龍裏的思想家的稱號,熱衷於這些,自以為在為社會謀利益,其實是在搞一些庸俗的低級趣味!”方誌遠最後這句話聲音很高,注入丁他的氣憤。


    “老方……”林楠在一旁輕輕叫了一聲,她想勸丈夫平靜一些。


    “你怕她受不了?!她早已不是孩子了!”


    平平坐在沙發上已經好一會兒沒說話了。她不願意再惹父親生氣。做為女兒,她有一顆理解和愛父親的心,她低著頭,手指漫不經心地在沙發上畫著,準備一直這彈不吭氣地聽完父親的批評。但是,多少年來養成的倔強好爭、潑辣隨便的性格又使她在父親劈頭蓋臉的訓斥下衝動起不服氣的勁頭兒:“誰也願意別人崇拜,”她小聲喃喃著,“這不見得一定就是低級趣珠。”


    “你還認為自己的趣味很高尚嗎?!”


    “爸爸,”平平抬起頭,撩丁一下滑到額前的短發,平靜地看著父親:“你不應該這樣發火。省委常委婦果對自己的力量有信心,就不要怕我們一兩個年青人講話。”


    “平平!……”林楠責備著女兒,她知道這話要激怒方誌遠。


    “我們發表點不同意見,隨便講點話怕什麽?”平平接著又帶點委屈地嘟嚷了一句。


    “隨便講話?!你們太隨便了點兒!省委以後不準你們這樣隨便!家裏以後也不準你這樣隨便!”


    平平還想爭什麽,看見父親灼灼冒火的眼睛便沒再說下去,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平平走後,方誌遠在客廳裏踱起來。柔軟的綠色地氈在腳下記錄著他的既氣憤又沉思的步伐。窗外的小院裏因為天陰而顯得黯然。幾間平房悄無聲息,鐵絲上晾的幾件衣服在微風中同梧桐葉一起輕輕晃動起來。


    “我們對孩子從小就太放縱了。”方誌遠站住對妻子說。


    “我是對平平一直太嬌慣。”林楠溫和地承認道。


    “不光是對平平,你對曙光大學的學生都是這樣。”


    “你前幾天對我的批評是對的。”林楠很誠懇地說,“當領導的太軟弱,放鬆思想工作,是要害年輕人的。”


    方誌遠走到窗前站住,他想到女兒剛才說的話,想到曙光大學討論會的情況,一般火從心中升了起來;“說服不是萬能的,該對他們限製限製了!”他暴躁地揮了一下手,“不能再這樣搞了!”


    林楠看著丈夫,好一會兒沉默著沒有說話,見他稍稍平靜了一點兒才輕輕地勸道:“老方,你不是講過,一定的限製是必要的,但限製並不是最有力的辦法.”她停了一會兒,又體貼地安慰道:“你在曙光大學的講話是對的。那是個很好的開頭。”


    屋裏很靜。方誌遠又在屋裏慢慢踱起來。”幹部們會理解的。”林楠又說。“年輕人也會理解的。”


    方誌遠默默地看了妻子一眼,妻子那充滿理解、信任的溫柔目光正靜靜地看著他。他又開始在屋裏踱起來。窗外的梧桐葉沙沙地響著。過了好長時間,他站住了,一攤右手,自己批評自己她笑著說:“你看,我們有時候是很容易犯不冷靜的錯誤的。”


    “最近的事是有些難辦……”


    “噢,那隻能說是正常的。”方誌遠近乎幽默地說道。


    做為一個易動感情的人、一個父親,他對平平打亂他的部署是極為惱火的,但做為一個政治家、一個省委書記,他有著足夠的氣魄和老練。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一個局麵隻靠一兩個行動是改變不了的。”他說,他的神情,他的目光,他說話的聲音都顯露出他對自己力量的充分的自信。


    林楠理解地看著丈夫,聽他講下去。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方誌遠為了批判自己的情緒,發揮和調動自己的思想總是要講些話的。


    “有了正確的政策,還要有有力的行動,而且要有足夠數量的有力行動才可能改變一個局麵。……功到自然成,這是唯物辯證法。功不到,就想成,這種主觀主義常常使我們犯急躁的錯誤,搞得我們很狼狽。”


    “工作多想點兒辦法。”林楠說。


    “主要的辦法隻有一個。”


    林桷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麽。四個月前,他準備來s省上任時,一家人正好都在北京。談到他去s省的工作,平平當時認真她向父親建議道:“爸爸,你最好先不要直接去省委,先坐火車、坐汽車到s省各地轉轉、看看,不要暴露身份,了解一下第一手情況。”方誌遠當時笑丁:“讓我微服出行?”他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主要的辦法。”他第二天就坐飛機到了s省,並盡快召開丁省委常委擴大會。他說的主要辦法就是“要團結和統一黨的幹部隊伍,離了這一條,一切都是小動作。”他常這樣說。


    這一條現在碰到了困難.


    曙光大學的討論會開後,省委常委會的精神迅速傳達了下去。但同時,政治地平線上又出現丁新的陰雲。一些幹部對省委常委去參加討論會車身就有看法?那不是讓學生們公開和省委唱對台戲嗎?還有,用電視轉播省委書記的講話,這種做法也太有點西方國家的色彩了。梁鋒提出辭職,更是在一些幹部中引起了情緒的共鳴和激動。這一切都嚴峻地擺在了方誌遠麵前。對於《悲歌》的批評,路野至今還很不服氣,他的態度仍然刺激著輿論,整個文藝界都在警覺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省委對《悲歌》事件的政策,到底會有什麽收效呢?在大大小小的辦公樓裏,在辦公室裏,寫字台前,沙發上,不少人皺起眉頭,臉上帶著憂慮。而這一切又都很迅速地匯集到了省委常委這裏。有人對常委會的精神有所猶疑:在《悲歌》問題上作這種鋪排,是不是對呢?宣傳部副部長武光就憂心忡忡地問過方誌遠:“我們s省這樣搞法是否合適?”“怎麽不合適?”方誌遠坦率地反問道:“你是怕‘左’了,還是怕右了?”武光沉吟了一下答道;“不光是梁鋒,幹部中有不少人對常委的做法不理解……”“是認為我們這樣做不講原則。(..info)妥協投降,太右了是吧?”方誌遠又問。武光不置可否,端起茶幾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話一轉,沉穩地說道:“還有,現在全國在文藝方麵還是繼續反‘左’,繼續提倡解放思想和雙百方針。嗯……這在提法上是否值得研究?是否會和整個大形勢相矛盾?”“這樣看來,你主要是擔心省委犯‘左’的錯誤了?”方誌遠說,目光中含著揶揄的笑意,武光又不置可否地默然沉吟了一百,說:“我的擔心可能是多餘的。不過,”他思索了一下又說:“文藝界現在很敏感,許多年來被搞怕了,現在一提加強思想工作,就難免緊張。”他似乎想為文藝界解釋兩句,但停頓了一下,話又轉了,“他們在情緒上肯定是抵觸的,現在,文藝界聽不得一句批評,隻能捧。”他的話中又隱隱露出了內心極為不滿的情緒。一番話,三回穴轉,充滿矛盾。但宗旨也是有的,集中到兩個字――擔心。擔心什麽呢?擔心犯錯誤.他就是這樣一種幹部,有真實的情緒,更有理智的注意,既感受到各方麵的矛盾,又回避與各方麵的衝突,有自己的見解,但更注意順應潮流;在省委常委重大的決策麵前,則把猶豫帶了進來……


    “你是不是親自找路野談談?”林楠對方誌遠說。她的意思是很明白的,路野如果接受批評,表示願意修改劇本,那麽,就體現了省委常委政策的勝利,這在目前,對各方麵都有說服力和影響力的。


    “談不通怎麽辦?”方誌遠給妻子出了個難題。


    “會通吧?”


    “沒那麽容易。”方誌遠搖了搖頭。他知道矛盾的深刻性,找路野談話的條件並不成熱。對一個潮流沒有施加任何影響之前,僅憑一兩次簡單的談話就試圖改變其代襲人物的觀點,這是不大可能的。


    “那你先和梁鋒談談,想辦法說服他。他的批判文章如果以理服人了,路野的工作可能也就好做了。”林楠說。


    “不,這也不到時候。”方誌遠眼裏露出一絲深思遠慮的神情。說服梁鋒,這實際上也是黨內的一場思想鬥爭。當省委常委內還有人同意梁鋒的觀點時,當整個幹部隊伍中還沒有強烈感受到正確思想的影響而過多地表示對梁鋒的同情、支持時,對梁鋒的任何說服都可能是缺乏力量的。思想鬥爭有思想鬥爭的藝術。方誌遠向來注重抓典型,但典型的產生需要一定的條件。


    那怎麽辦呢?林楠看著丈夫,目光中含著這樣的問話。


    “我得清理清理頭腦。”方誌遠笑著說。


    方誌遠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需要獨自思考思考。他有個習慣,每當麵臨複雜局麵時,他總要在寫字台前坐下,通盤“清理”一下自己的思想。這種時候,他會非常冷靜,哲學家的透徹目光和政治家的深思遠慮都會高度集中在焦點上。天陰窗暗。他開了台燈,雪亮的燈光此時顯得淒清蒼白,更增加了屋裏沉靜的氣氛。他坐下,翻了翻列寧的《哲學筆記》,他在“現實的各個環節的整體、總和,現實在展開中表現為必然性”這句話下麵又添畫了一條紅杠,在旁邊又增加了一個紅色驚歎號。他凝神想了片刻,站起來,在屋裏慢慢踱著.房間技書架、書櫃擠成t字形小巷,蹤了籠罩著寫字台的一片光亮,屋裏黯淡幽靜。他在寫字台前站住,微蹙著眉又想了一會,很幹脆地坐下了,拿起筆在紙上迅速而潦草地記下自己的思路;


    ∑:馬克思主義力求的是真實地反映世界並改造世界,而文藝的生命也在於真實地反映世界和影響世界。馬克思主義政黨不是應該最有資格領導文學藝術走向繁榮嗎?


    如果不能領導文藝走向繁榮,馬克思主義政黨的稱號便有問題。這也是個檢驗。(lli)


    寫到最後一句,他內心受到一種震動。他停住筆思索了一下,便一筆一筆慢慢加了三個驚歎號。停了停,他撂下筆很快地站了起來。震動力在什麽地方呢?他麵對牆上的大幅世界地圖陷入深深的思索。現在,世界上自稱為馬克思主義的政黨至少有幾十個,他們如何呢?在中國,林彪這樣的封建法西斯不也自稱過是馬克思主義嗎?但他們在理論和實踐上是如何鮮明地與“真實”為敵啊!還有,官僚主義者,因為既得利益反對真實反映生活的理論和文藝,而教條主義者為了一時的需要,也要理論――還有文藝――放棄真實的徹底性來圖解政策.不要說文藝,連理論也幾度陷入僵化停滯的境地。是否允許真實地反映生活,這確實是個嚴峻的檢驗。另一方麵呢?在“真實”的幌子下,不是又出現過不少並非真實,甚至嚴重歪曲生活真實的作品碼?什麽是真實呢?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淪就要從“真實”兩個字開始提出問題和回答問題,還要進行論戰,而文藝上的鬥爭又常常與政治鬥爭密切相連,方誌遠收位了自己的思想。想得太遠了。現在,他要解決的是具體的策略問題。他在“由此產生的因勢利導的政策”下麵畫了一道杠,在旁邊又批了兩個字:時機,


    晚上,傅鍾山來了。


    他脫下軍帽,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


    “老方,你現在是兩條戰線作戰,又要反右,又要反‘左’!”他指著方誌遠說.軍區司令員是有戰略眼光的。隨後,他點著了煙鬥,吐出嗆人的濃煙來;


    “你放心,我們穿軍裝的沒有右的。”


    “‘左’的呢?”


    “我不‘左’,誰敢‘左’?”傅鍾山租獷地笑著說,“誰‘左’,我就罰他每天看樣板戲!”


    方誌遠笑了:“你的支持,對我可是太重要了。”


    “老方,你得鬧出點兒名堂來,”傅鍾山收斂起笑容,“我對理論是外行,可我覺得咱們現在太缺理論。”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煙,黑瘦多皺的臉上顯出憂慮來:“難啊!省委允許曙光大學召開討論會的消息,聽說已經傳到北京的幾所大學,引起了一些反應。要是那兒的學生也鬧著提出類似的要求,什麽辯論會啊討論會的,那局麵怎麽收拾呢?”


    類似這種令人頭痛的情況,傅鍾山還講了一堆。“不過,老方,再難也不怕,現在整個戰略思想對頭,問題肯定能解決!”他最後打著手勢說道,而後留下一屋子煙氣走了。


    方誌遠回到屋裏,皺著眉若有所思。林楠體貼地看著丈夫。在她看來,壓力是急劇增加了。但她沒說什麽話。在丈夫冷靜的時候,不需要她多說什麽。一生中,不止一次遇到極端困難甚至危厄的時候,她雖不能在政治經驗方麵對丈夫有什麽幫助,但卻能從感情上理解他的心境,並對他始終抱著毫不動搖的信任。她現在流露出的靜靜目光中,就含有對丈夫的這種理解和信任。


    方誌遠走到沙發前,突然從沉思中抬起頭,炯炯的目光中露出一絲含著興奮的決斷神情,好象從遙遠的地平線上高瞻遠矚地看到了什麽。


    “一個偉大的轉折。”他坐下,很有興致地說道。


    林楠驚異了,她疑惑地看著方誌遠,“什麽轉折?”


    “傅鍾山!”


    “他?”


    “對!”方誌遠說,“不要小看老傅的變化。一個原來對思想文化戰線的事並不十分重視的幹部,一個一生氣就把兒子訓斥一頓的司令員同誌,他說,要兩條戰線作戰,他說,要搞出理論來,這看得很尖銳,也帶實質性。他思想上的變化,是有深刻意義的。你可以想想,它說明什麽?現在看來上上下下的幹部思想似乎很混亂,但實際上,常委會的精神正在被大多數幹部們所逐步接受。這就是我們要看到的主流、本質!”方誌遠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


    “你原來對這一點有擔心嗎?”


    “噢……有一點。”


    “現在從哪兒轉折呢?”


    “領導中樞。”


    方誌遠以其政治家的敏感,知道自己真正抓住了一個有力的環節。幾天來,四麵交困,但真正使他感受到壓力的主要還是來自部分常委的態度。上次常委會雖然已形成決議,但是,這幾天接連出現的問題,使得部分常委又猶豫起來。既然領導中樞對於自己形成的決議尚持消極態度,那末,要想讓整個機器正常運轉起來,推動整個局勢發展,那是不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一個省委書記隻想到去找梁鋒、路野做工作,不是舍本求束嗎?目前,關鍵是要進一步推動常委的思想。隻靠簡單重申原來的決議是不行的,而要更尖銳地展開一場思想上的鬥爭。傅鍾山現在站出來,就會使這場鬥爭向有利的方向轉化成為可能。


    第二天,方誌遠召開了常委會。這個會從一開始就尖銳地提出問題;在《悲歌》同題上常委為什麽至今還顯得軟弱無力?


    方誌遠目光掃視著大家,說道:“情況是多種多樣的。有一種俯況是這樣的,情緒是‘左’的,火一上來恨不能來個掃蕩。但真正遇到右的思潮,又不敢管,怕犯‘左’的錯誤,――知道自己那一套拿出來要出軌。”他限衛閃出風趣的笑意,看了看大家後,嚴肅地說:“結果呢,是軟弱無力,束手無策。這就是日前我們幹部隊伍中很普遍的一種現象。這也是我們常委中一些同誌處於盲目狀態的原因。”


    傅鍾山在會上做了幾次很長的發言。他的話謂脆、直率、尖銳,有火力。他看著列席常委會的武光說。“武光同誌,我的意見直截了當,叫我看,宣傳部有點兒問題。前一陣,是來回擺了幾擺,路野那邊意見大,就往那邊安撫安撫,梁鋒這邊兒火兒厲害了,又對《悲歌》批上兒句。宣傳部沒有自己的主見,光在那兒搞平衡!這一陣陣,省委常委有了新決議,可是,你這宣傳部還是沒有真正動起來,沒個氣派,左右怕挨罵,抹稀泥,找個平衡點站在那兒,那哪行?!我覺得,方誌遠同誌的想法很對。我們應該先對梁峰說說,你的批判太簡單,生硬。娶他學會擺事實,講道理。然後,我們應該好好批評批評路野的思想,幫助他。還有年輕娃娃們,小資產階級的,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東西,都要批評教育。明哲保身,怕擔責任,那還要咱們幹什麽?!我這是來回翻著說,一句話,我們不能軟布塌塌的。”他停了停又說道;“共產黨是搞領導的,現在咱們要是不會領導,不敢領導領,還算什麽執政黨!咱們可以到文藝界、大學了解了了解情況,黨的威信現在確實不算高!搞了幾十年,就搞成這樣?”他有些激動了,滿是胡茬的下巴也在微微地抖動,“老方是對的,要搞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也要發展,要不,黨也沒前途。”


    武光撫摸著茶杯蓋默然不語。在傅鍾山的影響下,許多同誌都對武光提出了尖銳的批評,還有些同誌做了自我批評。正象方誌遠所預料的,這個常委會實際上是個恩怨整頓、統一的會議。方誌遠一向反對在組織上輕率處置一個幹部,但在思想鬥爭上,他是堅決而有力的。他今天就始終引導和推動著會議深入發展。方誌遠並不輕率行事,他對常委內的悄況看得非常消楚。上一次常委會的決議在通過時雖然還略有些勉強,但它無疑為整個工作奠定了有力的基礎。而依靠這個名正言順的基礎,常委中隻要有少數同誌尖銳地提出問題,就足以對任何不利予貫徹決議的傾向展開一場鬥爭,最終爭得多數。問題在於首先要有這樣的人站出來。這正是方誌遠從他鍾山的態度中看到的轉折。他的炯炯目光照例是聚精會神地直視著發言者,但他也清楚地注意到了每個常委的表情,武光的沉默,以及會議室內的氣氛。窗外的天仍是陰的,看來早晚要下一場大雨。武光微眯著眼,淡淡地凝視著窗外,他顯得很疲倦。方誌遠知道,今天對他的觸及是尖銳的,也是不那麽容易承受的。方誌遠心中突然動了一下,他從武光的一頭白發想到了他在十年動亂中的遭遇,想到了他的病弱的身體,想到了他的臥床不起的妻子,想到了他至今仍然住在幾間最普通不過的平房裏,還想到了他一貫勤勤懇懇的工作……一股同誌之情從心中湧起。但是,眼前的思想交鋒是不可少的。我們如果不能領導中國走向經濟、文化的繁榮,我們都要成為曆史的罪人!方誌遠的思路又回到會議上。如果這個會開得成功,思想問題解決得徹底,整個常委就能真正成為一個高教率的領導中樞,就有力量推動整個局麵。作為一個政治家,他知道,,在紛紜的時勢麵前眼花繚亂是不行的,重要的是抓住一個個有力的環節,並充分展開它的力量。


    常委會開了一整天,大家暢所欲言。武光做了自我批評,其誠懇之意出乎與會同誌的預料。整個常委會的思想終於達到了相當大程度的統一。思想一通,對於下一步工作,就迅速形成為一係列的具體決議。


    燈亮了,會議室內一片通明。


    “梁鋒的情緒很大,應該再找他談談。……”武光說。


    “對。”方誌遠說。


    “不過,做他的工作可不容易。”武光說。


    “再做做嘛。”方誌遠說。


    窗外陰黑的天空中無聲地亮起一片閃電.


    在中國這塊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到底是誰對這裏的人民更有血肉相聯的感情呢?到底是誰把民族的、人民的利益真正放在自己心上呢?


    暴風雨象億萬條灰色的鞭子在狂風中猛烈地抽打著黃江兩岸,把天地都淹沒在白茫茫之中。一道又一道耀眼的閃電利劍般從烏雲中刺出來,被烏雲壓得陰沉晦暗的天空陡地一亮,在雨霧中朦朧露出遠摟近廈的省城和模模糊糊灰帶一樣的黃江大橋。黃江象條暴怒的黃龍奔騰著,它的吼聲和風聲、雨聲、雷聲交響成撼天震地的一片.整個宇宙被暴雨統治著。


    風小了,雷電暫時消失了,天地間惟有嘩嘩嘩的大雨。


    梁鋒立在陽台上,望著雨霧中浩蕩奔瀉的江水,望著黃江對岸樓影綽綽,煙囪腺朧的市郊,望著廣漠的宇宙空間,心情和這大自然一樣蒼茫悲壯.他想起毛主席的一首訶;“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更有一種“往事越千年”的壯懷。陽台上雖然有棚頂,風也小多了,但仍不時有雨星濺到他身上。但他全然不顧.他需要在這種情境中靜靜地站著。


    “爸爸,你進來吧。”兒子梁小秀立在陽台門口又一次說道,他的聲音含著小心和央求。


    粱鋒一動不動,象塑像一般立著。


    “爸爸,你進來吧!”


    梁鋒還是一動不動。


    “爸――爸――!”


    梁鋒扭過頭,臉色陰沉,“你不要在這兒喊。”


    當空一道刺日的閃電。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雷擊從頭頂帕天空劈下來,整個樓房,整個大地象一麵巨大的鼓在猛烈地震響著,又象是一個巨大的鐵輪向四麵八方滾去。


    雨還是嘩嘩地下著。梁鋒依然如塑像一般站立著。他的心境比大自然這場雷電交加的暴雨更加激蕩。幾十年的事,幾年來的事,幾個月,幾天來的事都象江水一樣湧來,又象雷電一樣撞擊著,象茫茫大雨一樣無邊地渾濁地展開著。


    兒子大概還在身後的陽台門口站著。他甚至能想象出他那既有委屈又有慚愧的表情。大學生嗬,這就是自己的兒子!


    上星期六看《悲歌》演出前,小秀就對他說:“爸爸,你不是看過了?這次不要去了。”


    “為什麽?”


    兒子躲閃著他的目光:“爸爸,你別去就行了!”


    “為什麽?”他嚴厲地追問。


    “爸爸,、你別去……”小秀吞吞吐吐地說.“我們曙光大學許多人一見你的文章就畫上叉,要不就幹脆揉掉,情緒可大了,說什麽的都有。今天去劇場看戲的人……”


    “怕我受圍攻?!叫我躲起來?!”


    他當然沒聽兒子的勸告,-個人了,在劇場的門廳裏,他親眼看到有人撕碎登有他的文章的報紙,他自己所受到的侮辱還在其次,最令他憤怒的是路野所受到的一些人凱旋式的歡迎。那天回來,他的臉色十分不好,坐在沙發上悶著抽煙。


    小秀走過來說:“爸爸,我叫你不要去,你看……”兒子在目睹了撕報紙的情景後就悄悄回了家。看到爸爸沒有說話,小秀鼓起勇氣說:“你一點兒也不了解情況。我在學校裏都不敢說你是我爸爸……”


    “什麽?!”梁鋒一下子火了,“爸爸給你丟臉了?!有入罵你爸爸是棍子是不是?對資產階級打打棍子有什麽不應該l你是怕孤立吧?他們脫離黨,脫離工農,他們才是真正的孤立!虧你還是學曆史的,曆史最終將會證明誰是誰非!”


    一艘駁輪在大雨中逆流而上,紅旗在桅頂上飄著.


    誰是誰非?他又想起剛才接到的一個電話:


    “你是梁鋒同誌嗎?”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我是。”


    “那我要正告你,你那些文章是胡說八道。你對路野同誌犯有汙蔑罪。”


    “你有不同看法,可以寫文章公開辯論嘛。”梁鋒冷蔑地說。


    “你的文章不值一駁!”對方有些惱怒,又說了句罵人話,對方電話裏傳來一群人的哄笑。梁鋒把電話哐地掛上了:


    “無恥!”……


    他想到這裏,這兩個字幾乎又要從牙床裏蹦出來,他不怕在庸俗的潮流中孤立,隻要堅持的是真理,就無所畏懼。不過,他也有悲愴和憤慨,還有深深的難過。他想起了省委書記方誌遠的兩次講話.一次是在省委宣傳部組織的座談會上,一次是在曙光大學的禮堂裏,他的話許多地方是有道理的.可是,這兩次講話難道不是采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態度嗎?難道不是把他和路野劃成了等號嗎?梁鋒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和痛苦.倘若真能安定住局麵,把粱鋒完全否定也不怕。可難道壓一壓梁鋒,路野他們就會接受黨的領導了嗎?這幾年,我們在文藝方麵作的許多讓步是令人痛心的,現在有些人天天講“真實”,但到底什麽是真實呢?街上有個討飯的,你描寫他,你可以說是真實的,可是所有的作品都去描寫他,我們文學中反映出的社會全貌難道是真實的嗎?這樣一大批作品都把焦距對準黨的一些錯誤,用低級的所謂悲劇手法,把黨描寫得一無是處,把人民描寫成那樣淒苦愚昧,而實際上是作者自己化身的一些人物,卻成了曆史的英雄!難道,他們倒成了人民的救星了嗎?在中國這塊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到底是誰對這裏的人民更有血肉相聯的感憒呢?!到底是誰把民族的、人民的利益真正放在自己心上呢?l說他是棍子,難道他沒有身受極左路線的迫害嗎?“文化大革命”中整整八年的監禁,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他對極左路線有切膚之恨。但是,由此就能夠懷疑黨,懷疑馬列主義嗎?難道,資產階級的自由化能夠成為救中國的真理嗎?


    雨不象剛才那樣傾倒似地暴下了,但依然織密而勻和地嘩嘩嘩下巷。夭上的雲不那麽黑了,變成一種柔和的陰灰色。黃江水看得更清楚了,是渾濁的、洶湧的、急速的。原來兩岸鋪有鵝卵石的沙灘都被江水淹沒了,江麵顯得極為寬闊,雄偉。這洶湧的江流,是上遊廣大山地降雨量的匯集。


    社會的潮流何嚐不是這樣呢?不也是由廣大社會的情緒、利益匯成的嗎?


    梁鋒明確地看到他麵對著一股社會潮流,同時又置身於另一股社會潮流。這兩股潮流在迎麵相互衝擊。他能真切地感到起伏的潮湧波動。這是一場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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