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亂世顛——傲世雙雄】


    第10章:長相思令·賞雪


    (下)


    ***


    “上次江某說進修主要修什麽?答案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江玉樹剛說完——


    西門日天拍案哀嚎:“公子,老子聽不懂。不知道說的什麽?”


    膽寒衣早已經單手撐著腦袋,眯眼大睡,口水橫流。“我們聽不懂啊~~”


    莫雲一手緊握毛筆,顫巍巍的寫字,墨跡揮灑一地。


    東方不羽歪著腦袋,晃悠悠的念,記沒記住不知道,反正樣子做的不錯。


    就在眾人放鬆,懈怠,呼呼大睡時。四記刀光晃過,每人桌上一記飛刀,寒光恍眼,好似在嘲笑所有人。


    眾人驚醒,看著釘在案幾上的飛刀,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水缸蹲了一夜的涼意仿佛還在身上。


    一個激靈,盡量恢複認真做學的態度。


    可是,聽不懂,好痛苦……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以溫良恭儉讓之德,五者乃聖德光輝。溫,和厚也。良,易直也。恭,莊敬也。儉,節製也。讓,謙遜也。”


    江玉樹慢悠悠的說教著,下方眾人竭力打好精神耐心聽著。


    西門日天坐立難安,一臉痛苦不堪的表情。


    東方不羽已經認命,怏怏的伏在案幾上,心裏默念:溫、良、恭、儉、讓。


    膽寒衣尖細著嗓子來回咀嚼,眼眸直直的盯著江玉樹的白衣,恨不得盯出一個窟窿來。


    莫雲雙眼大瞪,時不時批注一二,認真極了。


    百邑城的漢子征戰多年,讓他們聽之乎者也,治國平天下本已經是痛苦,更遑論寫字作文。好容易江玉樹講完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如今又來講“三十六計”,“禦敵策”,“兵行物語”。眾人剛開始還想體會一下什麽是“書中自有黃金屋”的感覺,可如今所有的熱情都被聽不懂的天書淹沒。


    很難形容眾將的心情。


    生不如死……痛徹心扉……苦不堪言……抓耳撓腮……


    縱使這樣,他們又不得不聽,因為江玉樹會檢查眾人背書情況,如果不合格……眾人不由的身子發涼。


    飛刀懲罰還算輕的。要麽就是去校場跑幾圈。可江玉樹忽然想起和趙毅風商討時的那句‘五體投地’一詞,成功將五體投地用在了懲罰上。


    ——在校場上當著眾士兵的麵倒立三個時辰。那可是身體麵子底子都吃不消。


    連趙毅風都不得不感歎江玉樹真是物盡其用,法子都不帶多想的。


    趙毅風很無奈的看著江玉樹,“玉樹,這樣做是不是太嚴苛了些?”


    江玉樹一記玉簫橫在趙毅風麵前,冷聲悠悠道:“殿下是怕了嗎?還是殿下覺得自己不能順利進修,也會去‘五體投地’。江某若是沒有記錯,這一懲罰好像還是殿下提議的。”


    趙毅風臉部肌肉一陣抽,這敢情是自己埋下的先例。


    其實與眾將相比,趙毅風的日子也算充實,江玉樹願意指點一二。他自是求之不得,和江玉樹在一起時不時談談風月,說說家國,高山流水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對於自己是不是真的文不行,江玉樹沒有追問,自己也不會多說。


    其實,江玉樹對趙毅風的武藝持敬佩之情,對其文學也是持滿意態度。


    畢竟,物以類聚,話不投機何來知己一說?


    讓趙毅風不解的是江玉樹似乎很愛和謝易牙黏在一起。有時趙毅風也會質問自己:他和自己在一起不開心?還是自己連個孩子都不如?


    **


    “醉魚草、鑽地風、走馬胎、自消容、紫玉簪、紫雪花、紫蘇葉、紫花地丁、紫……,啊!不……膽……不!鳳……鳳……”謝易牙結結巴巴的說著中藥名字。


    江玉樹搖頭歎了口氣:“鳳凰衣。”


    “哦,對!鳳凰衣。”謝易牙利落接過話來,笑的甜甜。


    “手心!”


    “啊?”怎麽又是手心,上次的痛仿佛還在眼前。“公子,和上次相比我已經進步很大了,這次就饒了,好不好?”


    “你覺得一個多月用來背藥名,識字,隻能達到這個效果?”


    謝易牙搖頭:“不是,是易牙不認真。可公子……疼……”孩子低著頭,越到後麵的話聲音越小。


    江玉樹冷聲:“你也知道痛,痛就對了。以後不可懈怠。手心!”


    謝易牙緩緩伸出手掌,“啪!”的一聲。


    孩子抱著手掌,竭力隱忍。趙毅風進來就看到這樣一幕:謝易牙抱著手,一臉委屈。江玉樹一臉清寒,很是不悅。


    看到趙毅風進來,謝易牙忘了痛,眼神中盡是不滿,很明顯是不歡迎趙毅風的到來,當然更多的是不想趙毅風看到自己難堪的一麵。


    “玉樹在聊什麽?本王可否聽一聽?”


    江玉樹抽回玉簫,負手而立,背影頎長:“易牙在背藥名,卡在鳳凰衣一處。”


    手不自主的觸向腰間,趙毅風緊緊握住腰間的香囊,那裏麵是鳳凰衣,一株很普通的草。可卻有不同的含義。


    江玉樹口中的鳳凰衣是藥名,而他腰間的鳳凰衣是一株草,一株象征愛情的草。


    此鳳凰非彼鳳凰。


    他也曾想將這株草結成環,套與他心愛之人之手。


    可他看不到,更遑論他會接受這株草。


    意識到室內安靜,江玉樹開口一問:“殿下在想什麽?”


    趙毅風抬頭,淡然無波:“無事。”


    江玉樹笑笑。


    謝易牙看這架勢是不願意離開。這一刻趙毅風突然覺得謝易牙故意和自己作對,明知道兩人互看不順眼,還在這裏添堵。


    “玉樹,那個……本王與你有話說,刁孩在此,怕是少兒不宜。”趙毅風委婉的要求江玉樹把謝易牙支出去。


    江玉樹怎麽會不知道趙毅風的想法,兩人互看不順眼,也不知為什麽謝易牙就是看趙毅風不對頭。


    “易牙,我和殿下有話說。你先回避。”


    謝易牙急了,每次都是這樣,隻要趙毅風一來,自己必定是出去的那一個。


    “公子~~~,易牙想陪你。”謝易牙開始撒嬌。


    趙毅風不可置信的雙眼大睜,這也可以?


    江玉樹轉身,淺笑安撫:“易牙乖,來日方長。等你行了拜師禮,還怕見不到我?去吧。”


    謝易牙被安撫後得意的朝趙毅風吐了吐舌頭,一副滿載而歸的表情。


    趙毅風咬牙,緊握雙拳,氣氛一時肅殺。


    感受到陰沉的氣息,江玉樹微笑開口:“殿下有話可說。”


    趙毅風走近江玉樹身邊,伸手撈過一旁的披風,將江玉樹包了個結實。“外麵下雪了。”


    玉簫探索兩步,尋了案幾就坐,江玉樹悠悠一歎:“是啊,都下雪了。我還不知道雪是何模樣?”


    自從雙目失明後,江玉樹就再也沒見過雪是何模樣?他那麽縱情山水的一個人,如今什麽都看不到,這是上天給的最大的懲罰吧?


    趙毅風唇邊凝著一抹暖暖的笑:“今日大雪速降,這樣枯坐在帳中,韶華錯廢,豈不可惜?我帶玉樹去賞雪如何?”


    江玉樹手指來回摩挲玉簫,淺笑不語。無華的眸子看向趙毅風,試圖感受他心下意圖。“殿下所有政事都處理好了?”


    趙毅風循著案幾坐下,給江玉樹添了杯茶:“玉樹不都代勞了嗎?剩下操練一事還有莫副帥打點。你我今日不問政事浮生,盡情逍遙。嗯?”


    江玉樹輕闔了眼眸,低了低頭,輕咬嘴唇:“我……看不到……怕是辜負……”


    “玉樹過憂。我答應過你替你看遍嫣然美景。”趙毅風伸手握住他手上的玉簫,霸道說:“握緊了。”


    江玉樹隻覺得一股灼熱的氣息從玉簫那段透過來,直達手掌。這種感覺多久不曾有了。曾經他也是這般握著玉簫,那時自己是不適應。


    如今,這灼熱的氣息依舊,可自己竟漸漸有些貪戀。


    這溫暖的感覺,包裹了自己落寞的心。


    江玉樹怔忡半刻,心下暗吐一口氣。


    終是由趙毅風牽著出了營帳。


    *


    百邑城街頭。


    銀裝素裹,炊煙嫋嫋,雪花紛揚。


    縱使天寒地凍,依舊擋不住街頭的熱鬧。


    車如流水馬如龍,叫賣聲吆喝聲摩肩接踵,一家家店鋪鱗次櫛比。


    趙毅風轉身看著江玉樹,伸手將他披風的領口緊了緊,感受到他身上的涼意,眉頭一皺,瞬時消散。“玉樹,你聽到了嗎?街市很熱鬧。”


    白色披風的狐狸毛隨寒風意動,模糊了他清俊的臉,趙毅風有一瞬間的悸動,想伸手去觸碰,手在空中,就那樣定定,卻終究不敢。


    江玉樹叩了叩手上的玉簫,笑道:“我聽到了,很熱鬧。”


    胭脂水粉,綾羅綢緞,花卉植株,酒館勾欄,文物字畫……各種店鋪林立,趙毅風不由的朝江玉樹會心一笑。


    各種聲音交織,聽聲,江玉樹麵露悅色:賭對了!


    短短時間,百邑城已經蕭瑟荒蕪的鳥不安窩之地慢慢變的熱鬧,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隻怕真會是貿易之都,走至海外。


    感受人來人往,雪碎裂的聲音,聽著一聲聲吆喝叫賣聲,聞著美食芳香,江玉樹心裏突然生出一股淡淡的喜悅,也有著一種歸屬。


    伸手接過一片雪花,感受到那一瞬間消失的涼意,他溫和一笑,眉間櫻紅在白雪的映襯下給人一種恍醉恍夢的錯覺。


    “趙毅風,雪花一定很漂亮。”他在他身後輕輕說道。


    趙毅風環看熱鬧的街市,又回頭深情的看著他,凝定他淺笑的側臉,那笑似雪一般純粹。


    江玉樹淡然靜立,伸手感受雪落雪融。


    他聽見趙毅風在自己耳邊柔聲道:“玉樹,你聽到了嗎?因為你,百邑城因為有你才能有今天的熱鬧……”


    江玉樹凝唇淺笑,收回手,轉過頭來,凝望他。


    “玉樹。”他話裏感激:“謝謝你願意陪著我,陪我走過最艱難歲月。謝謝你一直不離不棄,深情相助。”


    江玉樹靜靜聽他說完,嘴角的笑容越發真實,而不是習慣性的溫和淺笑。


    “玉樹,得君若你,是趙毅風此生的幸運。”趙毅風柔和冷硬輪廓,滿是柔情。“你是百邑城的驕傲,也是天傾的英豪!”


    終有一天,我會讓你揚名天下!


    趙毅風慎重的牽著江玉樹走過熱鬧的街,步步沉穩,城中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奇異的組合。


    那一抹白與那一抹黑,強烈的視覺衝擊,留下的是深深的難忘。


    兩人走過全城街市,直接來到百邑城郊外的‘飄渺山’。


    山高勢危,巍峨陡峭,山上樹木早已落葉,隻剩下枯凸凸的枝幹,積聚著一遝遝白雪,素裹銀裝,美輪美奐。


    趙毅風回身看著他,緊了緊手裏的傘:“玉樹小心,我們要上山了。”


    江玉樹微微一笑點頭,任由趙毅風牽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巍峨高峰。


    遠遠望去,千裏冰封的雪山上隻有兩個移動的影。


    他在他身後,重複著步子,萬籟俱寂中隻留下雪被踩碾過的聲音。


    抵達山頂,兩人早已滿頭大汗,趙毅風滿足欣喜的看著身邊的人,笑的如孩子一般真實。


    江玉樹就在他身邊,清俊的臉微微發紅,一如那年盛開的櫻花。


    那眉間櫻紅嬌豔,炸開了漫山的清幽。


    遠觀河山萬裏,天地濤濤,山脈綿延起伏,雪花漫天,鋪就一地聖潔無暇。


    近處他翩然靜立,淡然無波,玉簫在冰天雪地中格外奪目。


    手握住他的手,感受到那一抹蝕骨的涼意。


    想緊緊抓住不鬆開,永遠不放手。


    伸手觸碰遠方,細細感受雪花紛飛,在指尖跳躍,流瀉。


    他在自己耳邊輕柔的問:“玉樹,你感受到了嗎?這巍峨河山很美。”


    手,握緊,鬆開,又握緊,風從指間走過。


    雪花落在手背,幻化成水。


    紛揚不歇,又堆疊了一層冰涼。


    他笑的真實如初,澄澈自然:“趙毅風,雪很冰,很涼,很痛……可是它也很美。我能感受到它的美麗,我感受到了……”


    極目遠眺——萬裏雪山銀裝裹,山河濤濤雪綿延。


    紛揚的大雪掩埋了世間所有的血腥殺戮,蕩滌塵世汙濁,隻留下一片純潔,萬裏壯闊雄渾美。


    感受寒風肆意,怒濤翻卷;


    看遠處蜿蜒起伏,河山大好;


    聽雪落下又融化的聲音,塵埃留痕。


    一股躥騰的豪邁亟待而出,需要抒發,以慰這——巍峨高峰聖潔掩,萬裏山河冰清寒!


    眺望遠方,手緊握住他的手。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氣勢雄渾,趙毅風心中激昂之情得以言表。


    江玉樹收回手,靜靜感受雪花撲在臉上的歡悅。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願泛浮萍,從容漂洋。


    “趙毅風,我……”


    趙毅風深情的看著他。


    歲月在這一刹安然……


    任雪落雪化,風過天涯。


    直到多年後,海水枯竭,滄海變遷,繁華似夢……趙毅風才知道,江玉樹早在下山陪自己聽曲子時就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而這句未說完的話是——我想去看看。


    世界那麽大,我想去看看。


    隻是那人是你,和你一起……去看看……


    “怎麽?”


    “沒……沒……沒什麽……,雪化了。”


    那一句話,終是沒有說出口,似雪般,靜看無相。


    白衣輕飄,玄服獵獵。


    在這巍峨山峰上,他凝望他。


    周遭的一切都不複存在了罷。


    他的眼裏隻有他……


    兩人並肩,共賞河山萬裏。


    此情此景,如詩如畫。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乍驚寒夜裏,留夢似飛花,轉身回望床榻,身邊早已沒了他,斯人已矣。來人詢問匆匆忘卻罷。


    心下煩躁孤寂難掩,起身走向那巍峨城樓,恍然如畫,回憶如潮。看月光清寒,看萬家燈火,看盛世天下。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


    朱顏不在,空感韶華。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世界那麽大。可沒有你在身邊,這高坐的帝王之位真的好孤獨。


    說好的,願泛浮萍,從容漂洋。


    你終究還是負了。


    玉樹,沒有你在身邊,這帝位好生……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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