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越發猛烈,呼嘯著地掠過,吹起細沙碎雪,漫天飛旋。古辰、花寂幽二人在半空起伏跌宕,難以發力。雖隻瞬息功夫,卻仿佛去了千年之久遠。花寂幽隻覺渾身血液凝固了也似,使出全力也拉不住古辰,不禁苦笑道:“古師弟,對不起了……”


    古辰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搖頭道:“花師姐,你不是說了麽,這麽長的路我們都走過來了,要死的話,我們就聽天由命吧。”花寂幽釋然一笑,瞧了瞧因用力過猛而脫皮發白的纖指,正欲放手,陡然間暴風倏消,大雪漸停,刹那間雲開霧朗,顯出一片燦爛星空。


    古辰“撲通”倒地,呆怔片刻,喃喃道:“怎麽回事,我們……我們沒有死?”欲掙紮起身,卻見花寂幽神色詫異,舉目遠眺北方,癡癡出神。他心中好奇,不自主朝北方望去,哪知隻這一瞧,登時全身大震,再也難將目光移開。


    隻見天穹宛如一大方晶瑩墨玉,瑰麗無匹,點綴億萬星芒,光華耀眼,沮如散渙,璀璨爛漫,數不勝數,徐徐匯成一條匹練也似的銀河,瀚海千裏,橫貫東西,迤邐蜿蜒,穿越混沌太虛,直達宇宙彼端。


    古辰大感驚奇,極目眺望,但見極北處的天空之中,數道青紅幻彩的光幕倒垂落下,交織一處,化出一圈圈奇妙光暈,湛藍、靛青、絳紅、亮紫、幽綠色澤分明,層層疊疊,奇光盈盈,明暗消長,相交變幻,猶如霓虹閃爍,霞芒蔚然,流光泛彩,將半邊天際映得光怪陸離,神彩絢爛。


    “這……這是什麽?”古辰從未見過這等化外景象,一時間看得呆了。“這是極光。”花寂幽目光閃動,大喜道:“爹爹曾經說過,隻有在漠北邊緣之地,才能看得到這種景色。古師弟,說不定我們就要走出這個地方了。”一想到曆經數月的苦難終到盡頭,再過不久便能走出此地,饒是花寂幽性子淡漠,此刻也忍不住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


    古辰默默點頭,順著花寂幽的柔美臉龐,定定望向那絢漫極光,低聲道:“這就是極北之光麽,可真美啊……”卻不知在說花寂幽還是極光美了。他心神一鬆,霎時隻覺天旋地轉,饑餓、困頓之感如潮水般襲來,眼皮沉重如鉛,忍不住跪在地上,使勁搖晃腦袋,想要清醒一些。


    花寂幽心知古辰這段時日未曾進食,如今已支撐不住,當即蹲下身來,捋起一絲額發,道:“古師弟,你堅持住,我這就背你走出去。”說罷待上前相扶,陡覺頭暈目眩,全身酸軟脫力,險些摔倒在地。她咬了咬牙,將古辰扶起,一步步往前走去。


    古辰粗聲喘氣,隻覺手足乏力,腹中空空,連走路也頗為吃力,不一時便覺眼前景象漸漸模糊起來,情知自己再也撐不下去,當即轉過頭去,瞧著花寂幽那秀美絕倫的容顏,奮力擠出一絲笑容,澀聲道:“花師姐,活著……真好……”說著將頭一偏,昏死過去。


    半夢半醒之間,古辰如墜無邊黑暗,依稀聽見花寂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古師弟,再堅持一下,我們就能走出去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古辰原本迷迷糊糊,不知怎地,聽了這話,頭腦猝然一醒,微微睜眼,但見天色大亮,雪花稀落飛舞。花寂幽臉白如紙,嘴唇開裂,身負古辰,一步三晃,艱難前行。


    古辰喉嚨嘶啞,嗬嗬幾聲,卻無法發聲,不禁熱淚上湧,幾滴淚珠悄然滑落。花寂幽倏覺頸脖一熱,心頭大喜,正待回頭去看,驀地足下一絆,連同古辰一齊撲到在雪地之中。她支起身子,笑道:“古師弟,你醒了?”古辰虛弱至極,說不出話來,唯有眨了眨眼,以應花寂幽之言。


    花寂幽微一沉吟,微笑道:“古師弟,你先休息一陣,我去找些吃食回來。”古辰大吃一驚,暗自急道:“花師姐這個樣子,怎能到處走動?”但想要阻止,卻說不出話來,直急得額上冒汗。花寂幽將包袱解下,牢牢綁在古辰身上,起身欲走,轉念一想,又覺不放心,便將墨玉古劍擺在古辰身旁,蹲下身來,輕輕撫摸古辰的臉頰,柔聲道:“古師弟,你在這等我一陣,我很快就回來的。”


    古辰鼓起全身力氣,拚命搖頭,艱澀道:“別……別……”花寂幽注目他半晌,忽地微微一笑,起身去了。古辰眼睜睜瞧著花寂幽慢慢遠去,不覺心如刀割,難受到了極點,偏又無能為力,當即仰天長歎,頹然倒地,睜大雙目,任由雪花飄落臉上,冰涼沁骨。


    他宛如行將就木之人,呆呆仰望天空,耳邊猶自回響著花寂幽臨行前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風雪漸大,鵝毛大雪呼呼飛卷,悄然旋舞。古辰無力移動身子,隻好如石頭般躺在原地,不多時身上便已覆了厚厚一層積雪,極目遠眺,但仍未見到花寂幽的身影。


    日落月升,時光飛逝,轉眼又至傍晚,古辰在雪地中躺了一天,花寂幽卻不知去向,心中擔心之餘,漸漸絕望起來。眼看夜幕將臨,古辰暗歎一聲,正要閉目等死,忽聽不遠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之聲。


    “是花師姐?”古辰猛然睜眼,心下狂喜不已:“是花師姐回來了麽?”他透過輕雪淡風,轉眼望去,但見來人身材矮小瘦削,還牽著一名小童,雖然瞧之不清,但顯然絕非花寂幽的身影,不由失望之極,隨又心中一緊:“來者究竟何人,若是妖人,那我豈不是要送命於此?”


    正自緊張,忽聽一個嬌嫩的聲音道:“爺爺,我不依,我不依,咱們白天在這破地方呆了一整天,悶都悶死人了。為什麽我們非得晚上趕路,漆黑漆黑的,嚇死人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溫和道:“繡兒乖,爺爺之所以這樣做,全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


    繡兒倔強道:“繡兒不信,爺爺這麽厲害,那些小嘍囉哪能傷得到繡兒,定是爺爺嫌棄繡兒貪玩麻煩,想趁天黑撇下繡兒不管吧。”說罷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那老者沉聲道:“繡兒,你再哭,爺爺就要生氣了。”繡兒一聽此言,反倒哭得更為傷心,抽抽嗒嗒道:“爹媽不要我,現在就連爺爺也不要我了,繡兒……繡兒不想活了……”


    那老者好似被牽動心事,默然片刻,歎道:“好了,繡兒別哭,爺爺明日依你便是。”繡兒眼淚倏止,麵上猶掛淚痕,破涕為笑道:“爺爺說好了,可不許騙人,明天一定要給繡兒表演殺壞人。”那老者連聲歎氣,無奈道:“好,好,好,你愛怎樣便怎樣吧。”繡兒拍手笑道:“爺爺要是敢騙繡兒,繡兒一輩子也不理爺爺了。”說罷咯咯一笑,蹦蹦跳跳往前奔去,忽見古辰躺在前方數丈之處,身上滿覆積雪,不禁咦了一聲,訝道:“爺爺,前麵怎麽躺了一個人?”


    那老者臉色微變,一揮衣袖,頓見一團黑物從袖中遁出,疾電般射向古辰。古辰尚未明白何事,陡覺小腹一陣劇痛,不由悶哼一聲,幾近暈厥。好在有金翼嬋甲護身,不然憑古辰這虛弱的身軀,隻怕已然被斃當場。縱然如此,古辰仍是傷上加傷,一口鮮血湧至喉間,又被他生生吞入腹中,心底苦笑道:“石師兄,還是你先知先覺,這個法子已救了我這廢人幾條命了。”


    他暗運真氣,調息片刻,艱難轉頭瞧去,待看清那老者麵容,不禁大吃一驚。但見那老者一襲黑袍,目光陰鷙,敢情竟是殷乘黃,而他身旁的那名少女肌膚雪白,彎眉丹唇,媚生兩靨,正是當日意圖搶奪俊鶴兒的繡兒。若換做平時,想起殷乘黃那駭人殘忍的手段,古辰定會嚇得不輕,但他此時奄奄一息,又記掛花寂幽的安危,是故瞥了殷乘黃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默默仰望天際。


    繡兒盯他一陣,驚道:“爺爺,這人還沒死。”殷乘黃皺起眉頭,若有所思,一言不發。繡兒又道:“爺爺,這人的表情怎麽半死不活的?”殷乘黃哼了一聲,道:“不過是將死之人罷了。”繡兒跑到古辰身旁,瞅他半晌,忽地訝道:“爺爺,你快過來看看,這人好像很眼熟啊!”


    殷乘黃聽她如此一說,也覺詫異,仔細凝視古辰片刻,隻覺此人似乎在何處見過,卻又無甚印象。忽聽繡兒笑道:“爺爺,我想起來了,這人就是天清宮的小牛鼻子,他還帶著那隻鶴兒,那隻鶴兒好凶好凶,比繡兒還要凶呢。”


    殷乘黃心頭一驚,喃喃道:“原來竟是天清宮的弟子?”繡兒興奮道:“爺爺,爺爺,快問他鶴兒在哪,繡兒想要那隻鶴兒!”殷乘黃眉頭緊鎖,卻無心思陪她玩鬧,尋思道:“天清宮的弟子,為何會在這裏?難道……”一念及此,暗道一聲糟糕:“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現在就走。”當下拉起繡兒,就要離去。


    繡兒哪裏肯走,一下掙脫殷乘黃的手,撲到古辰身旁,搖晃他道:“喂,喂,你那隻鶴兒呢,你把它藏到哪裏啦?”古辰見她無理取鬧,心中厭煩,索性閉上雙眼,不去理她。繡兒又氣又急,返身抓起殷乘黃的手,撒嬌道:“爺爺,爺爺,他不肯理我,你快幫我問問他嘛。”殷乘黃道:“繡兒,算了,這人活不長了。”


    繡兒輕咬下唇,眼珠一轉,忽地湊近古辰耳旁,笑道:“我爺爺很厲害的,能治好你的傷,隻要你告訴我那鶴兒的去向,我就讓我爺爺救活你,你看如何?”古辰對她絕無好感,隻作充耳不聞,閉目緘口。殷乘黃不耐煩道:“好了,繡兒,大敵當前,休得胡鬧。”說罷一腳揚起,將古辰踢飛數丈,轟然倒地,喝道:“這家夥死了就死了,要鶴兒好不容易,以後爺爺幫你抓便是!”


    繡兒目瞪口呆,隻道古辰被殷乘黃一腳踢死,一想到鶴兒無望,禁不住大哭起來。古辰傷勢迸發,“哇”地嘔出一口黑血,隻覺周身劇痛無比,那陣忽冷忽熱的異感重又襲來。古辰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在雪地上不住翻滾,連聲慘叫。


    殷乘黃本欲強行將繡兒帶走,忽地見此情形,登時麵色大變,迅速搶上前去,搭上古辰脈搏,閉眼探查片刻,驀地大睜雙目,一把提起古辰胸口衣襟,顫聲喝道:“兀那小子,祖母……祖母還活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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