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無盡的黑暗,沉沉壓迫而來,空洞而岑寂,仿佛永無盡頭。一個白衣女童神色驚恐,呆立原地,怔怔出神。這女童年紀甚小,膚如凝脂,麵容精巧,煞是惹人愛憐,但此時卻目不轉睛地盯著身旁堆疊在一起的數十具屍體,身軀輕輕顫抖,顯然極是害怕。


    不出片刻,忽見一個中年人的身影出現在那女童身旁,雙手負在身後,徐徐轉過臉來,神色淡漠,輕聲道:“寂幽,爹爹殺人,你害怕麽?”小女童抬起頭來,眼眶中噙滿淚水,怯生生道:“女兒,女兒不怕……”


    那中年人溫文爾雅,生得俊逸豐神,絕似一名飽讀詩書的儒生。他神情淡漠,頷首道:“那假如連你娘也死了,你怕不怕?”小女童吃了一驚,目中懼色更濃,戰戰兢兢道:“娘也會死麽?”


    中年人冷然道:“是人都會死。”小女童忍住眼淚,低下頭去,一咬牙,堅定道:“我不怕!”中年人兩眼望天,淡淡道:“很好,那爹爹告訴你,娘已經死了。”小女童聞言不覺鼻間一酸,腦中閃過一個秀美而堅毅的女子麵容,豆大淚珠滾滾落下,哽咽道:“真的嗎,娘真的死了嗎?”


    中年人歎了一聲,摸了摸小女童的頭頂,悵然道:“是啊,你娘已經去了,不會再回來了。”說罷,又道:“寂幽,你就好好哭一場,把眼淚都流幹吧。哭完這次,以後隻準笑,不準哭,知道了麽?”小女童伸袖擦淚,嗚咽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笑,為什麽要我笑,爹爹,你不要逼我……”


    中年人微微笑道:“傻孩子,笑有什麽不好的,笑是世上最厲害的一把武器,可謂殺人無形,彈指湮滅。隻要學會了笑,這世上便再無什麽可怕的東西能困擾你了。”小女童哭聲更大,將頭搖得撥浪鼓也似:“我討厭笑,這輩子我也不想再笑!”


    中年人容色一肅,峻聲道:“不許任性,你是我的女兒,就必須笑!”小女童抬起頭來,倔強叫道:“我不,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中年人歎了口氣,眼中寒芒閃爍,冷冷道:“聽爹爹的話,笑……”


    “我不聽,我不聽!”小女童掩住耳朵,死勁搖頭,尖叫道:“我為什麽要笑,娘已經死了,我怎麽可能還笑得出來!”中年人臉色陡變,大怒道:“好,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從現在開始,你就呆在這裏與死屍為伴,什麽時候學會了笑,我便什麽時候放你出來!”說罷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倏忽間,天地似又重歸岑靜,隻聽見小女童幽幽抽泣之聲。“爹爹,我怕……”小女童靜靜坐在這伸手不見五指之地,陪伴在死屍身旁,將頭埋在雙膝中,竭力使腦中空白一片,仿佛唯有如此,才能驅趕心頭的懼意。


    “娘,娘,你在哪裏,你在哪裏……”不知過了多久,小女童又驚又怕,凍餓交加,再也忍耐不住,歇斯底裏地大哭起來:“娘,娘,不要丟下寂幽……”但此地空無一人,黑暗中除去小女童的哭喊聲外,再無一絲聲音。


    “寂幽,你學會微笑了麽?”忽然又聽那中年人歎道,“要想離開,就笑給爹爹看吧。”小女童抱膝縮成一團,搖頭哭道:“我不笑,我不笑,就算你把我關在這裏,我也不會笑!”中年人默然良久,一聲不吭,掉頭離去。


    如此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小女童被囚禁在此,已有兩年之久。而中年人卻似對小女童失去了耐心,前來次數越發少了。初始每日都來一次,慢慢變為每周一次,又由每周一次變為每月、甚至更長時間。小女孩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適應了黑暗,不再哭泣,猶如幽靈般獨處黑暗之中,坐在早已化為白骨的駭骨堆上,蕩著雙腳,一遍又一遍地哼唱孩提時記憶裏的曲調,一遍一遍,周而複始,不厭其煩。


    忽有一日,那中年人又至此地,冷聲道:“寂幽,你學會微笑了麽?”出乎意料的是,小女童卻恍若未聞,仍在悠然哼歌。中年人不耐道:“快回答我。”小女童微微一笑,歪頭盯著那中年人,道:“爹爹,這已經是你第二百四十三次這麽問我了。”中年人初始一怔,繼而輕輕笑道:“很好,你終於學會了。”


    至那日起,小女童便隨中年人走出了這片無盡黑暗,重新投入光明的擁抱。也正是從那日開始,小女童未曾落過一滴眼淚,麵上似乎除了淡淡的微笑,就再無其他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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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了,古師弟。”花寂幽見泥妖祖狂撲而來,毫不猶豫地使出寂滅決,欲與其同歸於盡。但不知為何,明知自己下一刻將死,卻不覺恐懼害怕,仿佛事不關己。“或許是因為解脫吧,娘……”花寂幽輕輕搖了搖頭,歎道:“假若我死了,可以在地府見到你麽?”


    一念未畢,忽覺一股莫名思緒湧上心頭,腦海裏憑空生出一幅幅支離破碎的畫麵,隻見一個小女童站在一名中年人身後,遍地堆滿了屍體,情景詭異可怖。那小女童卻如若不見,唇角上揚,微微輕笑。俄爾場景倏變,那中年人神色冷漠,兩道目光有如寒冰,直透人心。


    “爹爹?”花寂幽喃喃自語,睜大眼睛,正要看個清楚,那中年人身影倏忽消失,隱約顯出一個女子的輪廓。“是娘?”心念方絕,那中年人的身影再度明晰,傲然而立。“這次又是爹爹了?”花寂幽心中茫然,不覺猶豫起來。


    隨著場景的變化,那中年人及那女子的身影交替出現,反複變幻。花寂幽置身其中,隻覺得越發糊塗。但凡那中年人現身一次,神態就各不相同,有微笑、有發怒、有漠然、有嚴峻……


    “寂幽,你學會微笑了麽?”突然之間,那中年人的話語在花寂幽腦中回蕩響起。這聲音來得突兀,花寂幽心中微驚,應聲道:“爹爹?”話音未落,卻見那女子身影倏又出現,站在遠方,朦朦朧朧,難見模樣。“娘?”花寂幽越發驚訝,脫口道:“是娘?”


    驀然間,隻見眼前場景越變越快,漸漸眼花繚亂,花寂幽的心也隨之七上八下,狂跳不已,頭腦亦隱隱作痛,目馳神眩。就在她頭疼欲裂之際,忽聽“哐啷”一聲脆響,但見四周情形宛如鏡麵破碎,所有景物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花寂幽呆怔當場,隻覺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歎道:“哎,好煩,不如死了吧。”


    此念方起,忽聽身側風聲大響,黑暗中伸出一隻巨掌,呼地往頭頂處擊落。花寂幽心下釋然,微微一笑,張開雙臂,就要閉目等死。此時,卻聽一人怒聲大喝道:“不,花師姐,人隻要活著便有意義!”


    一刹那間,那隻巨掌頓時化作一蓬黑沙,轉瞬即消。花寂幽睜開雙目,隻覺眼前刺亮一片,舉目遠眺,但見四周盡是白皚皚的積雪,一眼望不到邊際。花寂幽輕歎一聲,喃喃自語道:“活著,就有意義……”說著低下頭,看著懷中氣若遊絲,緊閉雙目的少年,眼眶不覺濕潤起來,微笑道:“古師弟,你何必那麽傻,難道真像你說得那般有意義麽?”


    那少年正是古辰,他在擊退泥妖祖後,忽忽已過五日,卻一直昏迷不醒,是故這段時日以來,全靠花寂幽隨行照顧。隻是古辰不曾轉醒,花寂幽瞧在眼裏,不免憂心忡忡,但也無可奈何,隻能背著古辰一步步走出此地。她唯恐古辰有何不測,每日裏為他度入真氣,延續生機。


    天幸古辰受傷雖重,卻未傷到經脈,且經花寂幽細心照料,始終保有一絲氣息,縱然微弱,但已算萬幸,每天都會悠悠轉醒片刻,複又昏昏睡去。花寂幽欲要助他運氣療傷,使他轉醒過來,卻均無效果。


    花寂幽盯著古辰的麵容,澀然笑道:“古師弟,我知道你心裏很苦,我們誰又不是呢?不過你要堅持住,我們一起走出這裏吧。”說罷負起古辰,一步一步向前緩緩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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