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哭了多久,古辰情緒得以宣泄,心下稍定,隻覺那股無形壓力越發沉重,肩上如同壓了兩塊萬鈞巨石,片刻功夫,終究支撐不住陸清羽的無上神通,撲通一聲,伏倒在地。


    待見兩人倒地不起,陸清羽默不作聲,辰星似的目光漸漸黯淡下來,無形壓力也隨之消散。巨力方消,古辰身子陡然一輕,幡然驚悟,隻覺先前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奇夢,夢境如真如幻,飄渺莫測,仿佛將內心一切不快之事悉數傾瀉倒出,心頭舒坦無比,甫一想起酸辛往事之時,再不複之前那般傷心難過。


    忽覺古彥不見動靜,古辰正覺奇怪,轉頭望去,卻見古彥一臉慘白,麵露恐懼之色,先前那興奮神情一掃而光,不覺心下駭然,全不知他為何如此害怕。


    心念未絕,忽見洗塵雙眼微眯,徐徐張開,一雙眸子神光幻彩,定定瞧著古彥,冷冷地道:“古彥,你很好,很好。”他口中說好,語氣卻寒冷如冰,滿是蕭然肅殺。古彥一聽,將頭垂得更低,渾身顫抖,冷汗涔涔流下,哪敢說話。


    洗塵說罷此話,回過頭去,又將目光投向古辰,眼中厲光微斂,點頭道:“古辰,很好,很好。”同樣一句話,但在古辰耳中聽來,卻是溫柔和煦,有如細風輕雨,不帶半分火氣。


    洗塵輕輕歎了口氣,呢喃道:“古彥,你天資雖高,卻奈何心念不正,魔種深埋,若任由滋長,將來定會埋下憂患。也罷,也罷,姑且念在你入魔不深,良才難得,你往後便伴隨老夫左右,在這太清宮中清修悟道吧。”


    古彥手足冰涼,頓覺大勢已去,好似前一刻漫步雲端,轉眼間便墜入無盡深淵,萬劫不複。他深知陸清羽此舉意在限其行蹤,隻要陸清羽一天不死,自己便要一直呆在這清冷孤寂的太清宮中,不由得麵如死灰,顫聲道:“弟子……弟子遵命……”


    洗塵不置可否,轉眼望向古辰,淡淡道:“古辰你做得很好,起來吧。”古辰呆了呆,忙不迭點頭道:“是……是。”當即依言起身,卻聽洗塵對破日說道:“此子天性溫厚,忠孝可嘉,或可倚為門派重任,今次九脈競峰,便由他替下古彥席位吧。”破日聞言,頷首稱是,看向古辰的眼光中,帶上了一絲讚許之色。


    洗塵吩咐已畢,悠然道:“你們暫且退下,古彥你現下回去收拾行囊。三日之後,來我太清宮,隨老夫坐照參悟。”古彥無可奈何,唯唯諾諾,隨破日去了。


    三人心事重重,一路無言,陸續走出太清宮。古辰方出大殿,尚未歇氣,忽見齊雲川、花施淵二人目光炯亮,死死盯著自己,心下不禁打了個哆嗦,噔噔後退兩步。破日見狀,暗自搖了搖頭,走至二人身旁,低聲耳語幾句,忽一拂袖,又往太清宮去了。


    齊雲川與花施淵此時神色震驚,猛地掉過頭來,瞪著古辰、古彥二人,良久不語。古彥一臉愧疚,低下頭去,不敢正視花施淵那難以置信的目光。齊雲川則是雙眼噴火,惡狠狠地瞧著古辰,顯然心猶未甘。


    古辰瞧古彥容色頹敗,失魂落魄,心下難過至極,不顧二人隔閡已深,忍不住道:“彥弟,你不要難過,想來陸掌教用心良苦,也是為了你好。你要是覺得呆不住,阿哥會經常來看你的。”


    古彥心灰意懶,隻當古辰趁機出言奚落,登時眼皮一翻,冷冷瞥他一眼,一聲不吭,隨在花施淵身後,寂然離去。齊雲川兀自瞪著古辰,猶不肯離去,莫北陵見狀,當下打了個哈哈,上前笑道:“齊師兄,掌教都發話了,我們快走吧。”齊雲川麵上露出幾分不甘之色,猶豫片刻,終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驀一轉身,拂袖去了。


    頃刻之間,原本站滿了人的太清宮門前,就隻剩白玉仙與古辰兩人,輕風去遠,岑寂無聲。古辰心頭空空,但覺寂寥孤清,掉頭遠眺,隻見花施淵一行早已去遠,不由尋思道:“齊首座他們武功如此高強,卻相互看不順眼,吵吵鬧鬧,彼此毫不相讓,又有何情誼可言?”


    正自出神,忽聽白玉仙幽幽歎了口氣,低聲道:“古辰,你還傻站著做什麽,隨我走吧。”說罷頭也不回,徑直下山。古辰心頭悵然,轉首回望太清宮一眼,這才悄然而去。


    二人默默行了一陣,白玉仙驀然間放慢腳步,開口問道:“古辰,你方才見到陸掌教了麽?”古辰點頭道:“我見到了。”白玉仙微一默然,忽道:“陸掌教身體可好?”古辰思索半晌,躊躇道:“其實,我看不清陸掌教的樣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當即將如何見到陸清羽,以及洗塵、鑒酒兩名長老之事全盤說出。


    白玉仙初始麵露喜色,但聽到後來,蛾眉漸漸蹙起,神情頗為複雜,說不出是喜是憂。待聽古辰說完,已是一臉驚詫之色,嘴裏喃喃自語:“壞了,壞了,這可如何是好……”


    古辰見她憂心忡忡,不禁奇道:“白首座,有何不妥麽?”白玉仙輕輕一歎,愁眉不展:“若你所說無差,陸掌教此狀應當是輔以秘法神通,依仗洗塵、鑒酒兩位長老,維持生機。”


    此言太過聳人聽聞,古辰見識寡薄,尚自不解其意。白玉仙卻是稍一轉念,便知曉個中內情,情知陸清羽此刻已不顧性命,正全力衝刺“合道”之境,從而達到天人合一之境。若有人修為一旦突至此等境地,世間再也無人是其敵手。


    “陸掌教的真氣太過渾厚,以至破煞出體,積聚成形,因此你瞧不見他麵容,那是再正常不過。”白玉仙耐心解釋道,“至於陸掌教身旁的那兩位長老,除了幫陸掌教運功行氣,維持生機之外,便是盡心替他護法,全力衝擊最後一層境界。”


    但有一事,白玉仙卻不敢說出,陸清羽之所以如此作為,全因他壽元無幾,大限將臨,必須趕在大事發生之前,徹底滅絕魔道,以除後患。她深知無論魔道是興是衰,隻要陸清羽一朝身死,天清宮必會爆發大亂,屆時天清宮又將重現十四年前的那場驚天劫難。


    想到這裏,白玉仙越發心驚,顧不得古辰尚在一旁,箭步如飛,須臾不見了蹤影。古辰張口結舌,呆呆望著白玉仙離去方向,全然不知何事。


    “白首座是怎麽了,走得那麽快,是有什麽急事?”古辰大惑不解,原地等了一陣,卻不見白玉仙打道返回,心道:“看來她不會來了,我還是先回七星齋去。”


    他打定主意,低頭疾走,腦中雜念紛擾湧來,隻覺最近經曆了太多怪異之事,委實無法以常理而論,幾如發了一場大夢。念及於此,古辰忽地想到一事:“白首座說了,這些事不能透露給任何人,那我該不該讓盧道長知道?”


    這念頭在他心中縈繞不散,古辰思量許久,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走了多久,忽見七星齋遙遙在望,盧天鑄袖手立在門前,左顧右盼,神色頗是焦急。


    古辰瞧得胸口一熱,心念大定,片時有了抉擇:“無論如何,我決不能把莫道長的事情說出來,不然以盧道長的性子,一定會鬧得天清宮翻天覆地不可。”趕忙臉皮繃緊,強作鎮定,上前叫道:“盧道長,盧道長,我回來了!”


    盧天鑄聽到呼聲,容色一喜,搶先抓住古辰雙手,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不錯,回來就好,快進屋來。”他見古辰安然無恙,心中宛如一塊大石落地,麵上喜意盎然,全是出乎真心,絕無半分做作。


    二人並肩走入七星齋中,卻見蘇武端坐在一張紅木椅上,抬眼瞧著古辰,微笑點點頭。古辰又驚又喜,道:“蘇師兄,你怎麽也在這?”蘇武莞爾道:“怎麽,我還是師兄呢,你能來,我就不能來了?”


    盧天鑄瞧在眼裏,不知蘇武多少年來未曾如此開懷,不由心懷大慰,高興至極,急急招呼古辰坐下,迫不及待問道:“辰兒,陸掌教跟你說什麽了?”古辰沉吟片刻,便將此前去太清宮,一路上諸般大小之事一並說出,不加隱瞞。隻是有關莫北陵暗中弄鬼,以及陸清羽如今的形態相貌一事,卻省略不提。


    他不善說謊,有些地方難免說得含糊,但盧天鑄一心想知陸清羽究竟跟古辰說了什麽,倒也未多加在意。當聽到古彥要在太清宮內,隨陸清羽坐照清修,其去九脈競峰的席位被古辰占去,不禁眉飛色舞,激動難抑,嘭地一聲,將一旁木桌拍的粉碎,大聲道:“好,好!古辰,你這次沒讓老夫失望!”


    蘇武靜靜聽完,忍不住插口道:“師父,古師弟此次在三清論道上大展神威,揚眉吐氣,固然可喜可賀。但那正道九派並非易與,定會派出門下絕頂高手。依古師弟現今的修為,恐怕……”他說到這裏,欲言又止,其意不言而喻。


    盧天鑄猶如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愁眉一展,喃喃道:“是啊,辰兒劍法了得,內力卻不足以抗衡別派精英弟子。”他來回踱步幾圈,驀地轉過頭來,眼神極是堅定,似是下了莫大決心:“即使如此,便由為師助你一臂之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天清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破魔子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破魔子並收藏天清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