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怕生病,鬼最怕發瘋。這句話用在其他鬼身上未必準確,用在張梁身上就準的不能再準了。


    張角的瘋魔就像是一根刺,深深的紮進他這個兄弟的心裏。恐懼、擔憂,日複一日的在張梁的生活裏打轉,沒有一日消減,沒有一刻平息。


    劉恒在成為閻君的時候,將張角安置到了張梁、張寶的新家,之後就再也沒有閻君殿的消息傳來。張梁一度以為自己的這位兄長已經被閻君們遺忘,沒有了治愈的可能。而今老大親自過來,算是又把心底熄滅的那團火重新點燃起來。


    鐵籠第一次被打開,封禁消散的一瞬間,便是張角撕心裂肺的吼聲。像是一隻許久未曾進食的野獸,在宣泄著自己的饑餓。


    張梁身子縮了縮,大兄看起來狀況不太好,他可不想被誤傷。老大單手架住張角的左臂,另一隻手飛快的在他身上點了點。張角便癱在地上,整個人安靜了不少。


    “閻君,我大兄他還有治愈的可能麽?”


    “治愈?為什麽要治愈?他根本沒病,談不上治愈。”


    張梁疑惑道:“沒病?沒病怎麽會瘋成現在這個樣子?他現在連吃飯都要人照顧。”


    老大搖搖頭,道:“這不是病,所有的病患都是作用在身軀上的。鬼魂根本沒有身軀,又怎麽會生病。你大兄是修行進了岔道,問題遺留到了魂體上。”


    “那閻君有辦法麽?我大兄總不能一直瘋魔下去吧。眼下我和二兄還可以照顧他,可若是過些年,我們陰壽盡了,那他該怎麽辦?”


    老大探手在張角身上亂摸了一通,邊摸邊道:“我試一試,你可以放心,張角眼下這種情況屬於個例,你和張寶的陰壽可以延期,如果你們很想投胎的話,我們也會安排專人照顧。”


    張梁稍稍鬆了一口氣,卻還是沒能完全把心中的包袱放下。老大的話隻能說是一種無奈之下的解決辦法,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在自己投胎之前,看到大兄恢複正常。哪怕好了之後要下地獄呢,總有個期限不是,總能去投胎不是。


    老大在張角身上驗探了許久,卻還是一無所得。如果張角的肉身還在,他還有把握試探出他修行的法門,但如今隻剩下一個魂體,便隻得一無所獲。


    張梁臉上的失望表現的十分明顯,老大是地府最古老的閻君,也是修為境界最高的閻君,連他都沒有辦法,那麽誰還能有把握呢?


    悲傷總是較歡喜更為強烈,不然為什麽人們總是可以輕易的與他人的難過產生共鳴,卻無法對旁人的歡喜感同身受。老大走到張梁身旁,輕輕怕打他的肩膀,試圖傳遞給他一絲安慰。


    “不用悲傷,我隻是先試一試,這份手段隻是我這些日子新研究出來的,還不夠完善。等我把它搞定,或許就有把張角恢複正常的把握。張角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重要人物,如果能從他那裏得到我們想要的信息,那我們也能省下不少功夫。”


    “嗯,有勞閻君了。”


    老大把張角送回籠子裏,一切恢複到他到來之前的樣子。又叮囑張梁道:“我今天過來的事,不要告訴任何鬼,張寶也不行。”


    張梁雖對老大的話感到奇怪,卻還是應了下來。


    “閻君放心,今日閻君一直在天上巡遊,梁隻看到了一粒光點飛過。”


    老大點了點頭,化作一道流光,轉瞬間消失無蹤。


    天上的白馬依舊拉著車在天上飛,沒有規律,沒有次序。就像是一個醉酒的人,在漫無目的的四處亂轉。


    “目的”這樣詞,未必是褒義的,但一定不是貶義的。它或許就是一個中義詞,簡簡單單的,不包含任何善或惡的意義。簡單的東西很少,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少。


    或許並不是世上的東西變的複雜,而是人變的不再那麽純粹。上古的賢者在人世間絕跡,安分的生魂也從地府消失。生人越來越能搞事情,生魂比活人還能搞事。


    好在地獄的範圍足夠大,能夠容納越來越多的罪鬼。沉淪地獄絕對是所有地獄中業務最為出色的一批,常年都是判官府發配罪鬼的首選。永無止盡的泥潭,時時刻刻泡在爛泥裏的鬼魂。這樣的景象,就隻有沉淪地獄才有了。


    看守地獄是一件百無聊賴的差事,獄卒們坐在高高的木台上,看著鬼魂陷進泥潭裏,又從天空中出現,直直的摔進去。周而複始,往返不覺。


    空空的酒壇散落在高台的一角,堆成了一座小山。濃濃的酒氣從獄卒們身上散發出來,浸染了周遭的花草。


    老大自台下順著梯子,一路爬到木台上。皺著眉頭四下看了看,或許有必要讓禦史們走訪一下地獄了。獄卒一直都是個不太被重視的職務,但怎麽說也是地府的官方體係,薪俸不算低,拿著錢糧,還這麽幹活,貌似不太對得起閻君殿的老板們。


    “咳咳!”老大輕咳了兩聲。


    “別吵,想喝酒了自己下去取,我們正打賭下一個落下來的鬼是老是少呢,別打擾我們。”


    老大的臉色在逐漸的變黑,直到黑成一塊炭。


    “你們就是這麽幹活的?你們的隊長呢?”


    獄卒們回過頭,正好看見老大的黑臉,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閻…閻君親臨,我等失…失禮……”


    “你們隊長呢?人去哪了?我上次來的時候,你們明明做的很好,為什麽眼下如此懶散?是在演戲麽!”


    老大的語氣有些重,嚇得幾個獄卒腿腳有些發抖。如果說閻君們是這些工作人員的老板,那麽老大就是最大的大老板。偷懶被大老板抓到,隻要不是個傻子都知道前景不妙。


    “回…回閻君,隊長前些天請辭了,現在沒…沒有隊長……”


    “請辭?為什麽請辭?”老大有些不解,獄卒的薪俸很高,隊長比普通獄卒還要高。地府出的價錢絕對對得起他們的付出。地府裏的職業雖多,但能比得上這種官方職務的,還是沒有幾個。


    “他…他說人間現在三足鼎立,大勢已定。應該會有個幾百年的太平,所以辭了職務,去投胎了。”


    老大:“.…..”


    聰明鬼果然還是少數,這個時間去投胎,怕不是個傻子。人間的氣運近兩年變動的愈發頻繁,這是大戰來臨的前兆。紫微帝星已經照耀到了司馬氏的頭上,新的皇朝,即將拉開它的序幕。


    現在去投胎,運氣差的話,很可能等不到長大,就會被戰火波及,重新回到地府來。


    “太尉府沒有指派新的隊長過來麽?”


    “已經指派了,文書上說明後天就會來上任。”


    老大點點頭,算是滿意了一些。偶爾的偷懶可以理解,畢竟閻君們偶爾還會翹個班。隻要不是常態,那麽就可以接受。


    “你們下去吧,我要檢驗一下這裏,看看封禁是否堅固。”


    “遵閻君命!”


    士卒們下了高台,走出去了大約幾十步。老大對著木台的邊緣隨意的指了指,封閉了這一處空間。又徑自走到高台邊上,向下望著那一群看不出麵孔的鬼。


    伸手在半空中虛抄了一下,從裏麵提出兩個鬼。仔細看了看,不是自己要找的,又順手給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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