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界通知老六給天帝寫公文,老六總是能寫的情深意切,催人心肝。


    又傳音給老四:“敖廣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有時間你來東海一趟。”


    老四笑的很開心,回道:“我們都在地府看見了,你幹的漂亮,那一腳的姿勢很好!等人間變動結束,我去東海一趟,管叫敖廣吃痛。”


    我放心了,老四是地府裏最能討價還價的,我一直覺得他修行之前是做生意的,他去東海繞一圈,敖廣必然吃個大虧,東海的水族會被老四拐走不少,地府有時候也是需要點活物來調整下氛圍的。


    李靖在獨自收拾兒子散落的身體,他的眼淚已經苦幹了,此刻像是行屍走肉。他妻子還在昏迷之中,百姓們想幫忙,又都被他推開,隻能在一旁看著他默默的給兒子收屍。


    哪吒此刻業已恢複清醒,不舍的看著他父親,可惜鬼不會流眼淚,不然又是一副動人的畫麵。


    我拍了拍他的腦袋,說:“小鬼,你很厲害嘛!先給你婦好姑姑去地府玩兩天,等一下處理。”


    哪吒煩躁的推開我,有些稚氣的說道:“我死了,父親母親都很傷心,師父應該也會傷心的吧。”


    我想了想太乙真人,那個比玉鼎小了點的小老頭,當年玉虛宮中我曾見過他,那時候隻是個和哪吒差不多大的小屁孩,後來我在地府觀望人間,當年小屁孩就成了一個長相猥瑣的糟老頭,比玉鼎的賣相還差。倒是比玉鼎的資質好,早就成了金仙。


    “你死之後,混天綾和乾坤圈會回到你師父那裏,你師父會爭取讓你複生的。”我安慰他。


    哪吒很懂事,看到兩樣法寶不見了之後,就乖乖的和婦好去了地府。


    我看了看四周,陳塘關上空的雲彩已經散去了,李靖跪坐在關門口,抱著兒子的屍體,百姓們都圍著他站著,靜靜的不說話。


    “唉。”


    歎了口氣,我還是去西岐看看吧。


    天帝的批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大抵是因為封神在即,天帝也在時刻關注人間局勢吧。


    “削敖廣五百年修行,太奕閻君東海行走三年,擇水族入地府養用。敖丙投入輪回,重入東海。哪吒應玉虛宮太乙真人所請,釋放生魂,由太乙真人安排複生。”


    老二在鬼門那邊等我看完天帝的旨意,才大笑道:“我早就想弄點金尾鯉魚嚐嚐了,礙於麵子,不好對敖廣的龍子龍孫下手,這次可算有機會了,到時候讓老四多帶回來一點。”


    我笑道:“倒是可以過一次嘴癮了!哪吒生魂可在?”


    老二揮揮手,哪吒的魂魄就從地府的地麵升到了老二手邊,老二拉著他的手往上一扔。我趕緊接住,這麽扔來扔去的,太容易嚇到小孩子。


    哪吒卻很興奮的樣子:“九叔叔,我可以去見我師父了麽?”


    我摸了摸他的頭,想來是哪個鬼把地府的情況介紹給他了,這小子已經知道我排第九。


    “可以去了,你認得路麽?要不要我送你?”


    哪吒用力點頭道:“我認得路,哪吒自己可以去!”


    我不放心,又給他加了兩個法術,以免被山精妖怪所傷,這才放他去了。


    玉虛宮的第三代,真是人才不少啊,先又楊戩,後麵又跟著救父的雷震子和自盡的哪吒。碧遊宮看起來,就要差上不少了。


    到西岐的時候,姬昌和薑尚正帶著人在樹林裏休息,他們近日把西岐管轄的地方都巡查了一邊,此刻正是巡查結束,回程途中在此稍歇。


    出人意料的是,這次第一個注意到我的並不是薑尚,而是姬昌。


    姬昌趕走了隨人,隻留下薑尚,這才躬身道:“西岐有幸,得閻君駕臨,還請閻君現身一見。”


    薑尚初時詫異,隨即明悟,也道:“閻君,數載不見,子牙很是掛懷。”


    我隻得現身,笑道:“你二人一個有幸,一個掛懷,真是好笑,閻君所到,何時有過幸事?別人躲著閻君都來不及,還會掛懷麽?”


    他二人也是大笑,姬昌道:“姬昌素問閻君公正無私,能得見一麵,不是有幸是什麽!”


    我問薑尚:“我聽說你那老妻拋棄了你,和一個木匠過日子去了,你不傷心麽?”


    薑尚麵色如常,說道:“緣來緣去,本就無常,能共度一段日子,薑尚已經知足!”


    我又道:“如今你執掌封神,即便無緣成仙,也不會再轉世去了,你不用害怕三世之後,往事如風了。”


    薑尚笑道:“是我運氣好,如今封神台在建,日後可能還要閻君相助。”


    我搖搖頭:“我隻等你封神台建好,就會回轉地府,封神榜打神鞭之下,成神之鬼,無處可逃。”


    姬昌等我二人說了幾句之後,才問道:“閻君,不知地府在封神期間,會有何動作?”


    我答道:“地府是審判生魂之處,公正無私,什麽也不會做,什麽也不會幹涉,將來你到了地府,就會知道了。”


    不等姬昌再問,我已離開了。凡人總是想知道很多神仙的事,尤其是有求知欲的人。姬昌的卦算已經通神,為人德行也無太多過錯,想來可以給他留個判官的位置。壞了,忘了給他時間讓他詢問伯邑考的事情了!算了,下次吧,不行就等他死了之後和伯邑考麵對麵聊就好了!


    聽老二說,伯邑考和妲己在地府過得很快樂!就是在看見九尾狐用妲己的身體和紂王玩樂的時候,有些氣憤不過。


    天帝已經有旨意,二人暫留地府,等候封神。這個時間有些鬼是留在地府等處理的,但還是少數,大多數的鬼和封神都沒有什麽關係。戰場上死掉的軍官小兵也隻是審過之後扔去投胎,神位是有數的,周天之上,容不下太多的神,天兵天將的位置也不多,留給商周二朝的也就幾千人,在以前的時代也是如此,總不能占據了未來的名額。


    天界的很多事務都要等待封神之後再完善,天兵天將不同仙和正神,是一種在正神之下的果位,這個階層的製度還不完備。仙神的製度也依舊有很大的欠缺,天帝也很頭疼。


    人間的戰爭開始了,帝辛發兵征討西岐,太師聞仲掛帥,姬昌命薑尚領兵拒敵。雙飛三次大戰,聞仲戰死絕龍嶺。


    地府的許多差官都聚集在這裏了,伯希和婦好也在。這三戰中戰死的鬼魂太多,有些懵懂的鬼,死後還站在原地互相砍殺,這都需要鬼卒把他們拉開,然後各自送入地府候審。


    聞仲是個很嚴肅的老頭,雖然論起年齡,他連個小屁孩也算不上。他和薑尚在某種意義上很類似,都是道祖的小弟子,年紀也相差無幾。聞仲早下山幾十年,輔佐了帝辛的父親,帝辛父親死後又輔佐帝辛。


    如今,他戰死沙場,也算為殷商盡了最後一分力氣。


    成為新鬼的聞仲呆呆的站在自己的屍體前,抬頭看著天空。絕龍嶺的天,其實是很晴朗的,此刻卻顯得有些昏沉。血腥氣在整個山嶺彌漫,幾十裏外都能聞到鮮血的氣溫。死去將士的怨氣不散,飛禽走獸都不敢靠近。


    薑尚並未輕賤這些戰死的將士,但死去的人太多,無法一一收斂,隻好在原地挖了一個大坑,把所有人的屍體都埋了進去。


    到了聞仲的時候,黃飛虎來問他:“太師,聞太師是否單獨安葬。”


    薑尚想了想,搖了搖頭,道:“讓他和死去的將士一起吧,我想這也是他所希望的。”


    黃飛虎點頭去安排。


    聞仲的魂魄突然跪在了地上,向黃飛虎叩拜。


    我知道,是聞仲自覺對不起黃飛虎,黃飛虎的妻子妹妹都被妲己蠱惑帝辛殺害。聞仲那時身在東部戰場,沒能阻止。黃飛虎以前,是帝辛的忠臣,比聞仲不差分毫的忠臣。


    等到薑尚帶著活著的人都離開,差官們也差不多收完了戰場上的遊魂,我走上前,拍了拍聞仲的肩。


    “生前種種,到死成空,你也是有修行的人,應該知道這些道理的,你是商朝太師,當在封神榜上有名,先去地府等待吧。”


    “唉”,聞仲長歎一聲,訴不盡他生命中的悲愴。


    我親自把聞仲送入鬼門,老二在那邊接著他。


    我朝老二喊道:“你帶他去見伊摯吧,他二人一個是商朝的尹,一個是商朝的太師,或許可以多聊聊。”


    老二應聲答應,聞仲拜別我,跟老二去見伊摯了。


    神仙對凡人的生活其實是很矛盾,既重視又不重視,說重視,是因為無論天界還是地府,都不允許凡人為妖魔鬼怪所害,凡是出了這樣的事,都是要由天界或地府派人緝凶的。一般都是妖魔精怪傷人害人的多,因為天界的人手一直不足,不足以對數量龐大的修行者加以約束。惡鬼害人的事情很少,地府的人手比天界充裕的多,雖然偶爾也有漏網的,但捉到之後都會扔進最痛苦的地獄裏。


    地府有很多地獄,什麽刀山火海,油炸火烤,但公認最痛苦的地獄卻沒什麽響亮的名字,它叫做孤獨,是一個個獨立的空間,裏麵除了日月輪換就設麽都沒有了,被扔進去的鬼就在裏麵不停的數著日子,挨著一日又一日的孤獨。基本上最後從裏麵出來的鬼都已經忘記自己是誰了,甚至忘了自己是鬼,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情緒都被一日又一日的孤獨耗盡。從老大到我,每一個閻君都很清楚,那裏丟進去的是鬼,出來的是石頭……


    至於說不重視,每年死掉的凡人都是沒有數的,有老死的,有病死的,有被人害死的,即便是神仙也沒辦法對每一個鬼關懷備至,何況神仙大多都在追求忘情的境界。秉持公心,給鬼以公正,就已經是盡心盡力了。


    對於閻君來說,鬼與鬼並沒有什麽不同,靈魂是沒有高低貴賤的。能讓閻君另眼看待的,通常都是有資質成仙的,這一類實在少的可憐,夏商兩朝,成了地仙的也隻有婦好和伊摯。另一種就是像益和聞仲這種有大毅力,大執念的。他們的道德和堅持值得被高看一眼。


    但這些鬼也不會被區別對待,該怎麽辦,都會怎麽辦。能被特別對待的鬼,就隻有一種,就是天帝下令保留的,目前值得天帝下令的,隻有死了兩次的金烏們和之前的哪吒。聞仲不用單獨下令關照,封神開始的時候,名單已經下到了老大那裏,有名字在上麵的,隻要死了全數留下,等封神台好了送去封神台。


    神這樣的職務,以前就有,多是由大道孕育,天生執掌世上某一件事務的生靈,這類神極為古老,不死不滅。後來據說發生了很多事,古神們紛紛離開了這片天地,去追尋更高的道和理了。


    老大說,當時道祖們也是想走的,他們對道的感悟比古神要高的多。還是天帝哭鼻子抹淚把三位道祖留下的,以天地需要傳道需要守護的名義。也因為天帝哭了那一次,人間得以掌握修行法門。


    我實在想不出天帝哭起來會是什麽樣的,那樣一個不苟言笑的人,居然也會做出這等有趣的事來。


    思緒飛的越來越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又走到了哪裏。從把聞仲送走之後,我就在漫無目的的轉。薑尚的封神台修建的差不多了,我在人間停留的日子也不多了。我還有什麽地方要去呢?我也不知道……


    我回過神的時候,見到了陸壓。這是一尊古老到接近時間起源的大神,是天地間最為古老的大羅金仙之一。


    我不敢怠慢,躬身施禮,道:“後輩無圻,拜見陸壓道君。”


    陸壓受了我一禮,又還我一禮,笑道:“見過閻君。我遨遊天下,見道君心不在焉,信馬由韁,特此前來一見。”


    我尷尬道:“叫道君見笑了,封神台將成,我不日將回地府去了,正在思考還要去人間何處走走,因此走神。”


    陸壓道:“閻君倒是頗有緣法!”


    “哦?”


    陸壓解釋道:“你看這裏是何地?”


    我往四周看了看,這地方很是荒涼,隻有些雜亂的野草和碎石,便搖頭表示不知。


    陸壓示意我跟上他,在這荒涼的地方邊走邊說:“我前些年研究了一項法術,沒有別的作用,隻是用來回溯以前的光景所用,除了能看見以前的景象,便什麽都做不了了,今日與閻君遇見了,就傳給閻君吧。”


    我連忙稱謝!


    陸壓的法術很是簡單,越簡單的法術就往往越不簡單,我實在看不透陸壓今日的修行。


    陸壓傳法給我,又道:“貧道還有些事情要辦,就不陪閻君了,閻君不妨用我傳你的法術看一看,這裏當年是什麽地方。”


    陸壓走的很快,比他來的時候還要快,我還有很多的疑問沒有問他。我出生的時候雖是人神混居,但上古的神明已經遠去,老師傳我道法,老大邀我成為閻君,他們都並未給我解答很多問題,上古的曆史就像個無解的謎一樣,知道的人都不說,不知道的人說不出。


    我用了陸壓傳授的法術,周圍的時光似乎在一點點的回溯。回溯的速度越來越快,周圍的雜草碎石漸漸變成了高山叢林,又在下一刻變成了河流汪洋。又過了幾息,這裏出現了村莊、百姓,人們在這裏繁衍生息,他們穿著古老的服飾,我認得,那是葛天氏時期的服裝。


    我開始期待,期待看到無懷氏時期的景象,期待看到記憶裏見過的地方。


    周圍的景象在慢慢演變,從一個村莊變成了幾戶人家,又變成了茫茫草原,然後是遍布大地的牛羊。終於,幾戶茅草屋的人家出現在我眼前,我認得這樣的房屋,認得他們傳的衣服,那衣服和我身上穿著的衣服,紋理花紋都是相近的,這是無懷氏的時代。


    兩千多年,波瀾不驚的心有了一絲激動,我麵前出現的是我的故鄉,被埋葬在漫長歲月之中的懷城。無懷氏就是從這裏出生,從這裏出發成為了一代明主。我也是從這裏出生,在這裏遇見老師,踏上了修行路。


    幾息之後,我散去了法術,過往不可追,能看一眼就應該滿足,不可癡迷其中。


    我看向西岐,封神台已經在開始給柱子上色了,看來我回地府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這一次地府的調動並未起到很大的作用,除了那幾個金烏和哪吒的事件,並未有真正意義上值得閻君動手的。天界的鄰居是佛界,兩界的關係一直不錯。最近有風聲說天帝和佛界談好了,要互派人員交流,屆時地府也要去位閻君。


    聽說老八在爭取這個機會,我不太好和他們搶,畢竟才在人間轉了一圈,等到以後卸任了閻君,一定要往極西之地走一走,看看那邊都有什麽,是不是和東邊一樣!聽說,之前隻有女媧娘娘去極西遊曆過,我很想成為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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