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雨,似乎比地府更為清冷,大抵是因為更加真實吧。


    我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了,有人呼喚我的名,是地府的差官。這差官叫伯希,是黃帝時期的生人,曾追隨黃帝大戰蚩尤,戰功不錯。後來他下到地府,就被留下做了差官。他是地府資曆最老的一批差官,修為也已接近天仙,很少有他搞不定的鬼。


    我來到東海的時候,海水正在拍打著海岸,伯希和麾下的鬼卒戰戰兢兢的在岸邊朝天上看。那是一個三眼少年在大戰十個英俊青年,那少年的模樣有些似曾相識,那十個青年我卻認識,是天界的金烏神,當年剛修成地仙的時候,四處胡鬧,使人間出現十日,最後被後羿射殺了九個。死去的金烏在地府又下了地獄,刑滿之後才被重塑金身,回到天界,沒想到如今也都修成天仙了。


    伯希為我介紹情況:“君上,這少年身份不簡單,是天帝的外甥,接近金仙了。那十位金烏也是天界的天仙,我們實在招惹不起啊。”


    我說那少年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原來是左金童和雲華女的兒子,麵貌和天帝也有幾分相像。


    伯希繼續說道:“當年左金童與雲華女私生情愫,被貶下凡,投胎為書生楊天佑,雲華女被鎮壓在玄天上宮,後來不知怎地,雲華女竟然逃了出來,且找到了左金童的轉世楊天佑,成了婚,還生了兩男一女三個孩子。”


    我擺擺手,道:“這件事我知道,當初左金童被貶,還是老二送他入的輪回。後來他二人事發,被天帝下旨捉拿,左金童重新打入輪回,雲華女被鎮壓在桃山之下。他們的三個孩子,長子楊蛟為精怪所害,已入輪回,次子楊戩拜師玉虛宮玉鼎真人門下,幼女楊嬋被女媧娘娘垂憐,收入媧皇宮庇護。”


    伯希感慨道:“天界還真是夠亂的,還是咱們地府好!”


    我點頭表示他說的對!又問道:“他們是因為什麽打起來的?”


    “君上還不知,昨日楊戩劈開了桃山,救出了雲華女。十金烏本來受命看守桃山,一時不慎被楊戩救走了人,懼怕天帝責罰,因此一路追殺。”


    “雲華女呢?”我問道。


    “雲華女已經跌落為凡人,神魂退化,被鎮壓在桃山的時候就已不支,楊戩前腳救出了她,後腳她就死了,魂魄被楊戩收了起來。”說道這裏,伯希有些尷尬,鬼差被人嚇得不敢收鬼,實在有失體麵。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如此。天仙的大戰本就不是他這樣的鬼差能夠參與的,雖然說鬼已經不會再死了,可被撕成個幾百片,想複原也得個幾年功夫。


    楊戩和十金烏的戰鬥愈發激烈,說來好笑,玉鼎從黃帝時代修道至今,都沒能修成金仙。如今收的弟子,卻已經有了金仙之像,以一敵十尚能有來有往。


    我本以為這場戰鬥會多延續一段時間,可惜並沒有。楊戩不愧是道祖的徒孫,玉鼎大概把能搞到的寶貝都給了他這唯一的徒弟。一杆三尖兩刃槍,一套彈弓,一副弓箭,腰間還別著一把開山斧,斧子邊是個不大的袋子,仔細看去,這裏麵是一頭哮天犬。


    這可不得了,哮天犬生於昆侖,是上古的獸類,到了今日,已經很難尋到了,玉鼎居然給他徒弟弄了頭哮天犬,真是財大氣粗,這小老頭不一直說是挺窮的麽?看來傳言不能輕信啊!


    十金烏被他槍掃了兩個,彈打了三個,用哮天犬偷襲做掉了兩個,開山斧砍掉了一個。這一會他幹掉了八個金烏了,都是天仙。


    他殺一個,我就在地上接住一個,把金烏魂魄往地上一摔,先弄個七葷八素,再開個鬼門,扔給守在那裏的老二。呼!有些燙手,這幫火鳥,活著的時候燙人,死了也燙人。


    老二一臉懵逼的接著我扔過去的金烏魂魄,正想說話就被我關了鬼門,我實在沒時間跟他解釋,天上打的快差不多了,還有兩個金烏沒下來那,回頭讓伯希和他講具體的情況就好了。


    楊戩取下了背後的金弓,然後突如其來的凝成了一支紋理複雜的金箭,飛快的射出,一件正中一隻金烏的腦袋。最後的那隻金烏不敢再戰,化作本體,奪路而逃,楊戩收起寶弓,拿起三尖兩刃槍去追。


    我呆了….在楊戩射出金箭的時候呆了……


    射日箭?那是後羿的絕技吧?我沒看錯?想了想之前的情況,嗯…沒看錯!玉鼎那小屁孩搞什麽鬼?


    “君上!君上!”


    伯希把我從發呆中搖醒,我才注意到被射死的金烏魂魄正在虐打鬼卒。


    連忙把這隻也給老二扔過去。


    “你們去辦別的差事吧,我去看看楊戩和逃走的那隻金烏,有事情再喊我。”


    伯希他們很開心的走了,終於沒有被撕的風險了!!!


    月亮很突兀的變亮了一下,我心頭一驚。嫦娥也注意到射日箭了麽?難不成楊戩真的是後羿的轉世?


    我尋到楊戩的時候,他正射出又一枝金箭,被瞄準的金烏仍在自顧自的奔逃。


    射日箭是當初後羿拿來射他們十兄弟的,後羿射死了九個,那九個金烏在地獄受盡苦楚,刑滿之後才被天帝想起來,重新塑了身軀,仍值守日月交替。如今居然又被射殺的隻剩下一個了,這個不會也是上次沒死的那個吧?


    射日箭並沒有把這隻金烏射殺,它在一個女人麵前一寸一寸的碎裂了。嫦娥就站在金烏的身前,麵對著楊戩,擋下了射日金箭。


    其實她什麽都沒做,我看的清楚,她隻是站在了金烏前麵,射日箭就在她麵前自己碎掉了。


    “當年後羿射日,尚且知道給天地間留下一輪太陽,以免陷入黑暗。雖然金烏死後還會複活,但人間卻不能過一天沒有太陽的日子,郎君且留手吧。”


    楊戩點了點頭,收了寶弓,站在原地,默默無聲。


    嫦娥又對金烏說道:“你們兄弟,總是遭劫,卻是做事過於狠絕的後果,大道都有一線生機,你們又怎能事事做絕,別忘了,你們出生之前,太陽也是正常升落的。”


    那金烏不停的點頭,大抵是真的聽懂了。


    司掌日月變換的神祇原本是帝俊,後來帝俊失德,被天帝改換成東皇太一,再後來又被換成了炎帝,十金烏接管這項差事一共也沒過兩千年,險些被人殺絕兩次,真是丟神仙的臉。


    那金烏走了之後,我才現身去見嫦娥,實在是不能不見,這女子是真的認為楊戩是後羿的轉世,他們兩個一個是天界有名冊的天仙,一個是在人間將要修成金仙的散仙,真的出了火花,就是犯天條啊!


    嫦娥看見我之後,收斂了很多,也止住了愈發靠近楊戩的腳步。


    “大人怎麽會在人間?”


    “人間大變,奉天帝命令提前準備應對,因此行走人間,以防鬼魂生亂。”


    嫦娥整了整衣擺,突然俯身一拜。


    我匆忙攔住她,道:“何必如此,我知道你想問的是什麽,隻是後羿輪回至今,早就超過了五百世,就算是老大持生死搏,也隻能查到五百世,實在無法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後羿。”


    嫦娥雙目含淚,盯著楊戩看了又看。楊戩還是站在那裏,不動也不出聲。這是累的脫力了,站著暈過去了。


    我咬咬牙,說道:“我可以幫你問道祖,太上道祖是我半個老師,或許可以解答。”


    嫦娥再次下拜,我就受了她一拜。不等她再說什麽感激的話,從楊戩懷裏取出雲華女的神魂便跑。留她去照顧楊戩吧,孤獨了千年,有些希望也是好事。


    人為種種目的而修仙,最後大多數人都容易把自己修成石頭,那就偏離了正道,神仙終究不是石頭。嫦娥不是修行成道,是食了西王母的仙藥而成,她沒有體會過修行路上的孤苦,所以她這一千年的光陰就顯的更苦了。


    其實地府的閻君們都很可憐她,尤其是老七,當初為了後羿,差一點和我們掀桌子。


    我開了鬼門,把雲華女的神魂扔給老二,對他喊道:“收好了,等上麵處理”!


    老二知道什麽是等上麵處理,我便放心的關了鬼門。


    我還要去見老師,雖然他一向不認為我是他的弟子,但在我心裏,他永遠是我的老師,如果沒有老師,或許我如今也是輪回之中的一個小鬼吧。


    老師那時還沒有搬去天界,還居住在人間的昆侖,身邊隻帶了兩個道童,一個牧童,一個藥童。


    我到老師家門口的時候,牧童正拉著青牛出去吃草。見到我先行了禮,才道:“師兄今日來是看望老師的麽?老師在屋子裏看書哩”!


    我答道:“正是為了看望老師,你去忙吧,下次我給你帶些蜜餞來!”


    牧童頑皮道:“師兄,不用你帶人間的食物,我聽說孟婆熬得湯越來越好喝了,你下次來給我帶點!”


    我自然是點頭同意,藥童正在清洗院中的丹爐,也是和我打了招呼,順便討要一碗孟婆的湯水。


    孟婆的生意真是越來越有名了,看來可以朝著天界和散仙群體發展了!


    老師正在屋子裏看書,盤坐在蒲團上,手中拿著一張獸皮,不時的捋捋胡子。


    我拜見了老師,老師卻不受我一拜。


    “當年我傳你修行法,你已拜過我,無需再拜了。”


    我執意的又拜了一次,老師這次卻受了。


    “你來此是為了後羿轉世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因此受你一拜。”


    我隻得無奈說道:“我憐憫嫦娥的孤苦,因此前來求問。”


    老師笑問道:“為何當初不留下後羿,讓他複生呢?”


    “後羿雖是熱血男兒,有射日功德,卻也殺戮過重,功過不能相抵,西王母送他的金丹是老師所煉,一顆金丹足以成就一個天仙,這已經是對他功德的回報了。”


    老師點頭認可,繼續說道:“地府是至公的地方,你們九位閻君都有公正之心。但修行是忘情之道,你過於憐憫,於成道不利。”


    我點了點頭,默認了老師的話。


    老師又說:“你還要問麽?”


    我點頭。


    “你不妨告訴嫦娥,答案隻在她心中。”


    我疑惑道:“那到底是還是不是呢?”


    老師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疑惑,對於鬼來說,從來都不會有是與不是同時存在的時候。


    老師不再說話,隻是揮了揮手,我知道這是告訴我該走了。


    於是我便走了。


    我從來沒見過老師犯過錯,他告訴你該做什麽的時候,去做就對了,所以也從來沒有人會忤逆老師,當然,我也從沒有見過老師去幹涉任何一個人的生活。


    我尋到了嫦娥,她和楊戩在東海的海濱。楊戩已經醒了,嫦娥陪坐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月亮。


    “你很喜歡看月亮麽?”嫦娥問楊戩。


    楊戩點了點頭,他的麵色還是有些悲傷,對於母親的悲劇難以釋懷。


    “我小時候,一家人常常坐在一起看月亮。後來父親和母親被抓走,我和大哥、三妹也總是看著月亮,借以思念父母。再後來大哥也被妖怪殺了,我就一個人帶著三妹,東奔西跑,有時候露宿在荒郊野外,我就陪著三妹看月亮,告訴她人間的離合和月亮的圓缺差不多,月亮會變圓,我們一家人也會重聚。”


    嫦娥盯著楊戩的臉,帶著一絲柔情:“我也如此覺得,隻要有心,就一定會相聚的。”


    我咳了兩聲,他們才注意到我。


    嫦娥很開心的站起身來,她急切的想知道答案。楊戩見到生人,有些局促。


    嫦娥給他介紹:“這位就是地府的九閻君,你母親的神魂就是被他接走的。”


    楊戩的身體繃得很緊,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和我動手。


    我安撫他:“二郎不用緊張,你一家的事,我在地府都看的清楚。隻是這天地間的道理從不以人或神或鬼的感受而更改,等你修成了金仙,就會知道離合聚散,也不過等閑罷了”。


    “我母親怎麽樣了?我父親是不是也去了地府?他們會怎麽樣?”


    仍能感受到他的緊張和怨憤,我隻好慢慢解釋:“你父母原本是天界的左金童和雲花仙女,因互生情愫,違反天規受罰。你父親被打落凡間,你母親被鎮壓於玄天上宮,這本來是小事,隻要時間到了,他們還是可以回到天界任職。隻是你母親偷跑出來,又和你父親私下成婚,因此觸怒了天帝。你父親死後已經入輪回投胎,這一世仍舊是個書生,你母親的神魂此刻還在地府,等候天帝發落。未來刑期慢了,還是會回到天界去的”。


    楊戩修道時間雖然短暫,成就卻已經不小,對天地間運行的道理也有所理解,在得知父母會麵臨的狀況之後,已是放鬆了許多,隻要不被打的魂飛魄散,就總有重聚的日子。


    其實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充其量是把魂魄撕碎,讓其在漫長的歲月中難以重聚而已,如果是,大羅金仙出手,也可以抹去魂魄之前的記憶,效果和孟婆湯差不多。鬼還會是那個鬼,魂也依舊還會是那個魂。所以我對老師說的是也不是十分不解,對於鬼來說,這種狀況就不應該存在。


    嫦娥的目光很迫切,如果不是楊戩就在身邊,隻怕她早就開口詢問了。


    我把老師的話告訴她,又說了老師最後的點頭和搖頭。


    嫦娥也很不解。


    我說:“我想老師想讓你明白的,是過去種種,已成昨日幻影。那人歸來之後,沒了從前執念癡著,已經是也非也了。這是我的理解,是否還有玄機,我也不知道了。”


    嫦娥盈盈一拜,道:“有勞閻君了,嫦娥已明白了一些。”


    她又看向了楊戩,目光中有些熱切,更多的卻是如水的柔情。


    唉,天條天規終究也無法完全束縛神仙的七情。


    我又問楊戩:“你以後有什麽打算?你父母原是天界的仙,卻做了不利天地的事,所以要遭劫。你劈桃山救母,雖然無損於天地,卻還是犯了天條。你若執意與天界對抗,隻怕也得不到好。”


    楊戩還在思量,嫦娥卻急切的懇求我:“煩請閻君為二郎指條出路!”


    我笑笑不說話,楊戩似乎想明白了,說道:“多謝閻君提點。我在玉虛宮時,師祖曾對我說過,天地道理,最是公平,善惡賞罰,從未出錯。既然我父母刑滿之後還會回到天界,我又何必違逆天地的道理呢!楊戩會回到我師父玉鼎真人那裏,繼續跟隨師父修行。”


    我對他點點頭,卻在想玉鼎的事,這個小老頭平日裏最能哭窮,卻把弟子弄得富得流油。而且看樣子,這個萬年吊車尾的天仙似乎要教出一個金仙的弟子。


    楊戩又和嫦娥告別,嫦娥雖然不舍,卻還是目送他離開。


    “閻君作何打算?”


    看了看不斷起伏的海水,我接下來應該去做什麽呢?人間大變在即,但真正需要我出手的厲鬼也沒有太多,人間有修行的還是少數,不然天帝也不會為了人手不夠發愁。


    “大抵是四下走走,遊曆人間吧,我已兩千多年沒有回到人間了,人間的風景,已經讓我不認得了。”


    嫦娥也道:“時光悠悠,對於神仙來說,真是漫長且落寞。”


    “仙子要回月宮麽?我看楊戩不日就會成就金仙,你們在天界會再見的。”


    “再見又能如何?天規厚重,是違逆不了的。”


    我暗歎這神仙也不是那麽好做,她又是金丹成就,對很多事知之不詳,就說道:“天帝並非無情,天帝隻是為了天地公心而忘情。或許未來,會有兩全的選擇也未可知。”


    嫦娥問道:“閻君執掌地府,地府的法規也是如此嚴明麽?”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解釋道:“地府和天界的區別其實不大,隻是地府審判鬼魂生前罪惡,看起來多些變通而已。人間以道德律法約束,地府以律例條令判罰,天界以天條天規為準。但說到底,都還是以人治,閻君治,天帝治罷了。”


    “那又如何保持公正?”


    “人間的公正由人間氣運抉擇,帝王不公,就會被氣運拋棄,王朝也會化作烏有。地府的公正在於閻君,閻君都是牽掛盡去之人,無欲無求。天界嘛…”我頓了頓,才繼續說道:“天帝來曆久遠,秉持公心而生,又入輪回十萬世,追求天地公心,這天地間,沒有比天帝更加公正的了。”


    嫦娥還是似懂非懂,她成仙太短,諸多隱秘都未聽說過,一時理解不了這公正二字。


    我告別道:“仙子早些回月宮吧,日後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


    我目送嫦娥飛回月宮,東海並未如朝歌那般天氣陰沉,天上隻有為數不多的雲,月亮正圓圓的掛在天上。白色長袍的仙子緩緩飛升,於風中衣袂起伏,實在是一樁美景。


    我不妨,去看看左金童吧,看一看這一世,他又在做些什麽。


    左金童被貶之後,這是輪回的第二世,並不難找,他在西岐,是一名耕讀的書生,這一世讀的書不比上一世多,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隻讀了五典和九丘,此外都是一些我未見過的新書,料是夏商兩朝所寫。


    他已二十歲了,比楊戩小了八歲,若要按凡人一生來看,也該成婚生子了。他卻還是孤身一人,每日除了下地種田就是回屋看書,很少與人交往,也不托人去說媒求取。任憑父母催促,他始終不為所動。


    楊天佑的執念似乎比我們想象的要深,他下到地府時,是老八親自送去輪回的。聽老八說,楊天佑在奈何橋站了三天三夜,淚流不絕,忘川水為之渾濁。忘川的水很少渾濁,忘川代表的是最本質的情感和欲望,是一切思緒的起源與歸宿,能讓忘川為之變色,可見他心中對情的執著。


    本以為喝了孟婆湯,經過胎迷,已可以化解他大部分的執念,可如今看來,遠遠沒有達到我們當初的估計。


    他看見我時,我正在他的田頭,看他種下的麥子,他這一世不做讀書人的話,想來也可以做一個很好的農夫。


    “客人從遠方來?看衣著不像西岐本地人。”他這一世貌似很好客。


    我答道:“我是從懷城來的,還是第一次到西岐來。”


    我還穿著兩千多年前的衣服,那是我母親為我縫製的,我從未舍得脫下來,神仙有避塵的法術,也不怕弄髒了它,懷城是我那時候的故鄉,一座不算大的城池,住著幾千戶人,泥巴造的城牆並不堅固,茅草搭的屋子也不美麗,卻叫人十分安心。


    “在下左天明,不知客人如何稱呼?”


    我的姓名,我思索了片刻,我好像很久都沒用過姓名了,想起來還要花點功夫。


    “我叫無圻,這片稻田都是你種的麽?”


    “嗯,都是我種下的,現在日子還短,過些時日就能長高一些了。”


    我與他又聊了片刻,他實在和上輩子的楊天佑沒什麽區別,一樣的愛好讀書,一樣的充滿禮節。


    他留我用飯,我並未應邀,我於他而言,不過是萍水相逢,我不願留下一頓飯的因果。


    這世上最難擺脫的就是因果,你活在天地中,便要承受這份因果的折磨。西方的接引和準提也不愧是大智慧的佛,許多地方,都有獨到的見解。


    人間的風雪總是變幻的迅速,當然,地府如今也應該是一樣的。我已到了人間數年了,看過了帝辛,薑尚,見到了楊戩、嫦娥,還有左天明。後來我還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看了在戰場上的聞仲,冀州的蘇護和他那個可愛的女兒,以身救父的伯邑考,逃命路上的姬昌和背著他飛過五關的雷震子。


    我又收了兩個鬼,是一對許久未見的情人,妲己被九尾狐奪舍之後,我把她的魂魄送到了大哥那裏,她要等伯邑考下來,這種請求總是會被允許的。在這期間她就幫老大寫文書。


    伯邑考死的時候,妲己很開心,兩個鬼的身份都有些特殊,需要等待人間種種結束才好處理,於是兩個鬼手挽著手,每天在陰間瞎轉。


    人間的氣運愈發的不穩定了,帝辛過於沉浸殺伐,又被九尾狐蠱惑,商朝的氣數已如被風吹得搖曳的燭火一樣,稍有不慎就是滅掉的下場。


    薑尚已經受命去了西岐,做了姬昌的太師,元始天尊門下許多弟子徒孫都去西岐助他,玉虛宮在西岐下了重注。


    通天教主的門下則大多因為聞仲的緣故,到了帝辛那邊,再加上叛離玉虛宮的申公豹能說會道,凝聚了不少的修行者。碧遊宮在帝辛這裏也算下了一筆不小的注。


    兩宮的道祖對這些事並不理會,隻是由著弟子各自抉擇,道祖們已經商議好,此次變動過後就搬去天界居住了,這是最後修行者最後一次幹預人間了,以後在人間修行的,到了地仙就會被天界收錄,不會再放任他們了。


    老師近日也新收了一個弟子,叫做玄都,我去看過,一個很小的孩子,資質很好,天生淡然的性子,很像老師。老師隻有這一個弟子,此外就是牧童和藥童兩個童子,他已經搬到天界去了,留在人間的,隻有在昆侖的草屋,草屋沒了老師這樣的人居住,隻怕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昆侖的風霜化作塵土吧。


    封神的旨意被正式下達到地府和人間,薑尚佐姬昌,申公豹佐帝辛,商周要做氣運之爭,凡修行者死後魂不入地府,皆轉封神台,等戰後封神,往天界任職,完善天地運轉。


    道祖們和天帝的手筆很大,這一次過後,天界的基礎將會無比堅固,天地間的道理也會更加完善,人神徹底分居,任由人間自行變化圓滿。


    我思索間,被冥冥的呼喚叫醒。是婦好在喚我,匆忙趕了過去。


    這是一座關隘,被厚重的烏雲遮住,雲中有真龍咆哮,蝦兵蟹將各自擂鼓。


    城中的守將和一個年歲不大的孩子在城門前相對站立,我簡單查了一下生死簿,那守將叫李靖,孩子是他的三兒子,叫哪吒。


    婦好和鬼卒們正在和天上的龍王商量著什麽,見我來了,匆忙過來見我。


    “君上,哪吒昨日打殺了龍王三太子敖丙,我等依律將敖丙魂魄收走。敖廣不見敖丙魂魄,與我等理論,想要回敖丙,屬下不允,他又一怒之下要水漫陳塘關,殺哪吒報仇。”


    我應道:“你做的對,無論仙神人妖魔,死後皆入地府,龍王也不能不守規矩,他要找哪吒報仇,讓他去就是,哪吒是玉虛宮太乙真人的弟子,他們之間的衝突,自有天帝裁決。”


    婦好焦急道:“君上不知,若是敖廣隻求打殺哪吒一人,我們隻需等哪吒死後收魂就是,可這敖廣蠻不講理,非要殃及陳塘關百姓,我怕他最後栽贓到地府頭上,因此一邊和他理論一邊聯係君上。”


    我看了看敖廣,這老龍的年紀比我還大,天皇時期就被封做東海龍王,此刻在雲間咆哮不止,真是囂張的很,也吵鬧的緊。


    又查閱了一下敖丙的死因,這小龍也是倒黴,巡查的時候太過桀驁,惹怒了哪吒,最後打不過,被抽皮扒筋了。這哪吒也有意思,居然還想拿龍筋做腰帶,太乙都不敢這麽奢侈,龍筋可以做弓的好材料啊!


    敖廣又在天上大吼,我實在不耐煩。


    怒道:“你這老龍,能不能安靜一點?你要報仇就隻管去,牽扯凡人百姓做什麽?恐嚇凡人,當心斬仙台上走一遭!”


    斬仙台是天界處理有罪的神仙的地方,一刀斬下,肉身成仙的身死道消,魂歸地府。屍解成仙或者鬼修成仙的修為化盡,癡癡呆呆。就算敖廣是龍王,也不得不畏懼斬仙台。


    敖廣雖然囂張,卻不傻。他裝作剛看見我,匆匆化作人形,走到我身前,沉聲說道:“地府不肯把我兒魂魄換來,我就水淹了陳塘關,叫地府多上十萬生魂。若是還來,我便隻殺哪吒一人。”


    我看了看相對哭泣的父子和滿城恐慌的凡人,說道:“你應該慶幸,來的是我,如果是老大,你已經被他打回龍宮了,如果是老二,你已經吐了幾口血了。地府不是你能討價還價的地方,敖廣,你放肆了。”


    敖廣依舊撐著自己的傲慢,不肯低頭,說道:“我是東海龍王,我兒是東海三太子,豈能死在凡人手中,你地府也不能欺人太甚。”


    我知道他話中的意思,敖廣在神仙圈裏人員一直不好,地府又向來不給人麵子,他是怕我護住哪吒,不讓他報仇。


    “你要報仇盡管去,但若是殃及了一個凡人,我便奏請天帝裁斷,看看你東海龍王有沒有凡間百姓重要。”


    敖廣哼了一聲,回到天空,對著李靖父子喊道:“李靖,你師父度厄真人也不敢在我麵前放肆,今日要麽哪吒一人死,要麽陳塘關十萬人死。”


    李靖甚是無奈,他已和敖廣交涉許久,敖廣卻始終堅持。若不是婦好和我與敖廣說話,隻怕雙方早已動了手。


    哪吒雖是太乙真人的弟子,可太乙真人此刻尚在乾元山金光洞,哪裏得知此處的事,李靖雖是修行者,卻連地仙都不是,絕不是敖廣這個金仙的對手,哪吒雖是天仙,卻也是無用。


    哪吒雖小,卻聰明的很,直到今日難逃惡果。


    邊哭邊道:“父親,孩兒給你惹麻煩了,今日孩子便去死上一遭,抵了此劫吧。”


    李靖雖有不舍,卻也知道沒有別的辦法,十萬人和自己的兒子,他其實早就選好了。


    哪吒直麵敖廣說道:“我打殺了敖丙,將他扒皮抽筋,今日便還了一命就是,待我削骨削肉,抵了敖丙的命。”


    “哼”,敖廣朝哪吒扔下了一柄尖刀。


    哪吒拿起刀,對李靖磕了三個頭,然後一刀刺進自己的身體裏。城牆上一個女人驚叫著暈倒,無數百姓淚如泉湧。


    婦好深深的歎了口氣,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說道:“我今日才明白,為什麽道祖和天帝要將人神分開,又為何要啟動封神了。”


    我點頭道:“即便是神仙,有時也難逃七情,縱然免了六欲,又能有多大的作用,你沒生在上古的時候,那時候的景象,遠比現在慘烈的多。”


    婦好默然無言,緊緊盯著哪吒,我知道她在等哪吒死下來,以免敖廣搶了他的魂魄。


    哪吒死的很快,隻留下一地血肉。敖廣果然伸了手,婦好尚是地仙,根本搶不過他,我卻不能讓他壞了規矩。敖廣今天,實在是有些惹怒我。倒不是因為他逼死哪吒,哪吒殺人償命本就是應該的,隻是他不該恐嚇這麽多的凡人,也不該在地府麵前搶奪生魂。


    我很久沒有和神仙動手了,收神仙神魂的時候,也不過是順手一摔一扔。


    好在敖廣比我想象的弱的多,被我一腳踹回了東海龍宮,撞斷了龍宮的匾額,砸爛了他的黃金座椅。


    婦好上前抱住哪吒的魂魄,新鬼大多有點茫然,婦好正在安慰他。


    我對跌回龍宮的敖廣說道:“今天的事,我會上奏天帝,請天帝裁決,此外,我會請老四來東海一行,你做好準備吧。”


    敖廣麵色有些差,卻又強撐著一副傲慢的樣子。這老龍,就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做過了界,低頭認個錯,有那麽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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