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錯錯這會兒不似剛剛那惡劣的樣子,乖乖的躲在蘇雲姑懷裏,黑漆漆的眼珠像山間溪底的黑石塊兒,靈動幹淨,又無辜至極。


    蘇雲姑不吃這丫頭這套,一把把她推了出去,笑的一臉狡黠。


    叫她天天使壞,該收拾。


    左錯錯小眉毛一耷拉,眼瞅著要哭,蘇明朗已然奔來,捏著小丫頭臉上的軟肉,咬牙切齒的瞪她。


    “你知不知道,哥哥今日可因為你,受了夫子的打,你這丫頭,教你寫字時,也沒見你把毛筆拿穩過,怎就能往我課業上畫那麽多的王八。”


    左錯錯懵懂的瞧著蘇明朗眼,撇著嘴認錯,“錯錯知錯了,哥哥哪裏疼,錯錯給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蘇明朗從腰後拿出繩來,三兩下把人捆成了個蘿卜。


    又拿著繩的一端往樹上去。


    “哥哥渾身疼,所以這次非要讓你受些苦,省的你不長記性,下次還這樣欺負我。”


    知兒看著蘇明朗鬧得有些過分,站在樹下急急的喊少爺,鶯歌把墜到半空的左錯錯扶住,生怕繩子不結實,把人給摔下來。


    蘇雲姑隻懶懶的坐著,不發聲,知兒氣惱的拽了蘇雲姑一把。


    “姑娘,你管管小少爺,做錯了說說便是,這樣鬧,把小姑娘摔壞了怎麽辦?”


    蘇雲姑不聽,反而對知兒吩咐,讓她去屋裏把上次老夫人留屋裏的幾顆蜜梅拿出來。


    那梅子是用蜜糖醃過的,今年梅雨季新做的,此時天氣微涼,食這種物什最是合適,也最為甘甜。


    等知兒端出後,左錯錯整個人眼睛都忽閃忽閃的亮了起來,像是被火折子點著的燈。


    她雖渾身被捆了,腳還是能動的,小短腿吃力的掙紮著,晃的鶯歌都差點按不住她了。


    蘇明朗過去拿了兩顆,一顆塞進了嘴裏,甜的眉眼都眯了起來。


    另外一顆則遞到了左錯錯嘴邊,小姑娘饞的嘴上都流了出來,偏偏一口都吃不到。


    這一下左錯錯不能忍了,張開嘴皺著臉要哭,淚珠一滴滴的滾了下來,蘇雲姑與蘇明朗硬是沒動一下。


    小姑娘的淚瞬間止住了,吸了吸鼻子,老老實實認錯。


    “蘇姐姐別生氣,錯錯再不敢了。”


    蘇明朗氣的咬牙,“你怎不跟哥哥賠罪?”


    左錯錯聽的彎眼一笑,烏溜溜的眼裏還帶著水漬,像是水洗過的,漂亮極了。


    蘇明朗瞬間心軟了下來。


    “明朗哥哥,錯錯勒的疼。”


    蘇明朗恨恨咬牙,小臉上盡是怒意,但手下的動作沒有慢半拍,眨眼間已把人放了下來。


    知兒在旁也跟著笑,他們蘇侯府這位小少爺啊,看著不好招惹,實則心比誰都軟。


    左錯錯並沒有真正識錯的意識,剛被無罪釋放,就乖巧著撲進了蘇雲姑的懷裏,掏出衣襟裏藏著的幾顆陳皮梅,隔著棕色的油紙,還帶著小姑娘身上的熱度。


    蘇明朗氣的瞪了左錯錯和蘇雲姑一眼,摔著袖子扭臉步腳生風的離去。


    誰都知道,左錯錯護食是出了名的,就連最疼她的蘇明朗也沒能得逞過,可如今她竟肯主動送給蘇雲姑,也怪不得蘇明朗會生氣吃醋。


    蘇雲姑抱著懷裏的娃娃哭笑不得,但是看她這副乖巧嬌憨之態,又心裏軟的一塌糊塗。


    因著這場小小的鬧劇,晚膳時蘇雲姑都沒有見到蘇明朗本人,等蘇雲姑伺候老夫人睡下後,又去了小廚房,親自為蘇明朗挑了幾道他素日裏最愛吃的菜。


    夜裏的風有些涼,隔著窗戶,蘇雲姑看到蘇明朗正埋頭持筆寫字,此時她才忽然意識到,這一世的蘇明朗,好像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懂事。


    蘇雲姑推開門,蘇明朗抬頭,瞬間對她笑了起來,忙停下手裏的正飛動的毛筆,與她說話。


    “祖母可是睡下了?阿姐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了?”


    蘇雲姑走過去坐下,幫著把書案上的扔的亂七八糟的宣紙整理好,又打開食盒,把正冒著熱氣的菜拿出來。


    “還以為你是生了錯錯那小丫頭的氣,連晚膳都不肯再用,阿姐怕你半夜哭著爬起來尋食,便親手做了些。”


    “我才不與她計較,那就是個沒良心的主兒,就算我氣死,她也不一定能心疼我一下,我若是當真生氣,那才是自尋短見。”


    緊接著語調一改,笑的嘴裏的兩顆小虎牙都露了出來。


    “不過竟能讓阿姐肯親手為我做吃食,那這誤會可算是值了,我要好好嚐嚐。”


    蘇雲姑聽他說完,也算是放下了心,但卻又隨即見他臉上又幾分遲疑,又瞥見他右手將放不放的樣子。


    便試探性的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先生罰你抄書了?”


    蘇明朗很少因為課業讓蘇雲姑頭疼,頭次讓她撞上這等子事,臉上也覺得沒光,尷尬的笑著放下筆,主動拿起盒子裏的象牙筷。


    “還行,阿姐不用擔心,若不是錯錯那蠢丫頭壞事,我也平白受這種罰,幸好先生念在素日裏我聽話的份上,隻罰我抄了三遍《春秋》。”


    蘇雲姑皺皺眉頭,“還有多少?”


    “我白日裏已經寫了許多了,隻剩下一遍了,等回頭我抄完,就沒事了。”


    蘇雲姑點頭,吩咐他先用膳,自己則若有所思的拿起蘇明朗寫了一半的宣紙。


    “教你們的不是之南先生?”


    蘇明朗下意識有些心虛,隻往嘴裏塞了口菜,胡亂的點了點頭。


    蘇雲姑沒有發覺,隻是覺得奇怪,不由嘀咕了句,“我怎覺得他不是這樣嚴厲之人?”


    蘇明朗也附和點頭,眼睛垂下盯著菜,解釋道:“先生素日裏很好說話的,但是先生不喜歡我們犯錯,不然他也會秉公處理。”


    蘇雲姑這才點點頭,頗為認同,是她想的太過簡單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先生就算是再好的性格,也得有自己的規矩。


    蘇明朗心裏怕的不行,既擔心蘇雲姑發現自己的騙局,又擔心謝兆麟在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這使他著實為難。


    正思索著,身旁的蘇雲姑突然來了一句,“那你先安心吃菜,這一遍阿姐替你寫。”


    這話聽得蘇明朗一口飯沒咽下去,喉嚨裏的米飯還有幾粒順著鼻孔卡了出來。


    他瞬間難受的眼睛都紅了,不怪他這麽大的反應,因為在他的認知裏,蘇雲姑是個對他課業十分嚴厲的長輩,竟想不到她此時會過來幫著他犯錯。


    蘇雲姑拍著他的背順氣,若有所思道:“你且放心,阿姐不會讓你先生看出來的,阿姐可以模仿你的字跡。”


    蘇明朗聽到此處,心中震驚更是厲害,又覺得有些新奇,這樣脾性的阿姐,委實少見。


    蘇雲姑隻想著他如今正還小,課業雖重要,但是休息的時間更為重要,反正罰抄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他學習,隻算是給他一個警告。


    若是她知道因為此事,她在蘇明朗心中的地位又高了幾分,一定會覺得很是無奈。


    燈影綽綽,蘇雲姑提筆寫字時,心中突然有些感慨,上一次她這樣抄書時,還是謝兆麟在蘇侯府做先生的時候,時間一晃,竟已有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蘇雲姑自以為自己仿字的能力可以騙過之南先生的眼睛,她卻不知道那人是謝兆麟,所以蘇明朗在國子監裏把抄書交上時,就出現了這樣一種現象。


    此時所有的監生剛剛離去,黎奉賢本想等等蘇明朗的,但是奈何他心底怕謝兆麟怕的厲害,隻能再背信棄義一回了。


    謝兆麟拿著他的抄書,檢查到後麵,他的手突然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到蘇明朗那雙素日裏最是機靈的眼眸此時正四處轉著,看上去像是對他周邊的事物充滿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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