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湖市的夜晚難得看見星光,仿佛是人類的文明驅逐了他們,在城市的光幕消失之後,人們才會看見那些隱藏在黑暗裏的星星。


    但這裏是廢城,大地沒有光,天上沒有雲,自然就能看見星星。


    “如果那一天,在亡國宣布那個白發女孩是災星的時候,我們能有個知情的人說出一句支持她的話,告訴大家不要受蒙騙,那衛盾市也不會漸漸到現在這個下場吧。”


    篝火燃燒著,發出劈裏啪啦的炸響,鍋裏的湯已經煮沸,咕嚕嚕地吐著泡。難得吃上一次真正的正餐,這些流浪的幸存者們十分珍惜,並且打算在月下長談。


    “貪生怕死唄,那些人瞞著瞞著不告訴我們,最後想收手已經收不住了。”


    一個稍微年輕的衛盾市天災幸存者答了話。結果,另一個稍微年邁發福的幸存者猛拍他的腦袋。


    “你還好意思說,你不也是貪生怕死。如果當時是你知情,你不是照樣被嚇得不敢說話,不敢當出頭鳥?”


    “是啊,我們誰也沒資格說誰,我們已經是一群死人了。”掌勺的幸存者說著,雙目無神地看著爐火,為他們準備晚餐。


    忽然,一個人說起了奇怪的話:“你們想不想詐屍?”


    “咦——”


    稍微年輕的幸存者眼睛微閉,一臉嫌棄地看著那個人。隨後,便是另一個幸存者看過去,輕聲問道:“怎麽詐?跳出來向大家證明衛盾市沒有毀滅?”


    “是向大家說出衛盾市的經驗,努力讓黑湖市不要成為下一個衛盾市。”


    當一個男青年的聲音從牆角響起時,幸存者們便紛紛看過去,看著牆角癱坐著的,念念有詞的魏有源。


    氣氛冷清了片刻,大家似乎都在思考著什麽,那個說要“詐屍”的人便再次開口道:


    “話說回來,之前的那個話題,你說出來不一定有人信,而且你很快就會被處決,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你。沒有任何人和你一起,你一個人,根本說不過那些能把死豬說成活神仙的家夥。”


    話畢,氣氛又沉默了。


    “明天真的要像彭餘韻說的那樣,在黑湖市市民麵前演一出戲嗎?”稍微年輕的幸存者又一次開口。


    “不然呢?難道要反抗,然後被幹掉嗎?”掌勺的依舊雙目無神。


    “嗨喲!我們頂多被當猴子看。”發福的幸存者笑道。


    “我們都說了多少違心話了?我真想順著心說出真心話。說真的,我們一直想著回到現實就能脫離苦海,但是實際上,我們早就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員了。”說起奇怪話題的幸存者忽然看向魏有源,“源哥呐,你不打算說些話嗎?”


    魏有源搖著頭,看上去若有所思。


    沒辦法,他們繼續聊著,飯菜不知不覺中煮好了。開了鍋,這些流浪的可憐人們圍坐在一起,曾經共同度過了地獄一般互相猜疑的生活的他們,此時就像是一家人一般,感受著彼此帶來的溫暖……


    一陣微風,仿佛是帶著逝者的輕語,流過人們之間,又流入了市中心大樓天台,在衛盾市幸存者中間悄悄輕語著。


    幸存者們正在接著彭餘韻的話,“義正言辭”地大聲呼喊著,人們並不知道,他們此時的呼喊隻不過是為了求生而已。


    在這個人群中,唯獨一個人沒有說話。


    所有的聲音都在他耳邊淡去,隻有一些仿佛是來自衛盾市那些後悔的鬼魂,掙紮著存留於現實時向他發出的聲音,正在悄悄地訴說著:


    “如果我們當時可以團結一點就好了……”


    “如果我們當時可以相信彼此就好了……”


    “如果我們當時願意一起站出來,給大家一點關愛就好了……”


    那些念念叨叨的,懊悔不已的聲音一直回蕩在魏有源的腦海,最終,它們悄悄地淡去,彭餘韻的聲音又進入了他的耳朵裏。


    “……如今,你們也看見了,不要再做什麽支持者了,這個大英雄就是個小人!並且,這個所謂的好市長,根本就是得了利,和守望者串通演戲的!”


    沉默著,急需著怒火,魏有源看著彭餘韻挑釁地看著地上的市長,悄悄說出玩弄人們的話,捏緊了拳頭。終於,他再也按奈不住,在旁人驚慌的眼神中站了起來。


    “大家不要相信他!毀滅衛盾市的是我們自己!”


    “你瘋了!你會被殺掉的!”一個幸存者連忙小聲說道。


    “我沒瘋……我沒瘋!不要相信他!守望者是冤枉的!”


    彭餘韻愣了片刻,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有人傻到在這種情況下站起來,一個人孤單地說出那些話。


    “魏有源……”彭餘韻憤恨道。


    這還沒完,魏有源看了一眼彭餘韻,便繼續大喊道:


    “是因為我們互相懷疑,導致了亡國有機可乘,最後才把守望者逼上絕路的!這是我們共同的戰爭,隻要我們團結一致,那些亡國護衛隊不過是一群蛆蟲!在這個戰爭裏,我們一旦加入了亡國護衛隊就輸了!”


    “你……”


    彭餘韻滿臉通紅,一拳將魏有源打飛出去,牙齒都掉在地上。但是魏有源沒有放棄,又一次爬起來,朝著媒體的直升機大吼道:


    “是的!我們肯定會有生命危險!但是衛盾市的經曆已經告訴了我們!逃避沒有用!逃到最後,我們都是死路一條!不如團結起來,也許有傷亡,但是不一定會輪到我們!我們不會死!不會死!”


    “你*的!”


    彭餘韻大步上前,又是一拳,打得魏有源頭暈眼花,倒在地上滿臉血。隨後,彭餘韻拖著他的腳,將他拉到天台邊緣,舉了起來。


    這一幕……很熟悉。


    時間悄然減緩,不遠處天台上的白色身影蹲踞著,似乎看見了那個已逝的七人會女成員,正被彭餘韻舉起,向著天台外投出。


    夢魘告訴白楠雨,彭餘韻的腦中正在想著當時的那一幕,所以白楠雨看見了。


    女成員對著李祝誠叫喊著,試圖將他挽回,那是她最後的倔強。而這個倔強,在彭餘韻的眼裏,就是個不散的陰魂。


    殺死那個女成員的,是彭餘韻。


    他憤怒,他憎恨,他不希望人們醒來,他想要更多人活在猜疑和恐懼裏。


    像曾經的他一樣。


    所以,這一次,他想到了那個女成員,看見了她的影子。於是他抓起魏有源,一樣朝著天台外扔去。他詛咒著,希望這些安穩活著的人都墮入深淵。


    人們的騷動頓時翻了倍,有女性叫喊著,捂著臉,也有男性慌不擇路,但隻能指著半空中墜落的魏有源驚慌失措。


    這一切,直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同流星般劃過,將魏有源的身影帶入了市政府的樓房。


    彭餘韻看著下方市政府大樓腰間正在緩慢恢複的大窟窿,回身喊了句撤退,隨後拉著市長進了直升機。


    “你在這等著。”


    白楠雨對魏有源說完滿意而欣慰地笑了笑,朝著一邊走了幾步,俯下身來。


    空氣震顫著,一股強大的衝擊突然爆發,摧毀了上方的天花板,並且將那嬌小的身影帶走。隨後,那破碎的天花板像是時光倒流般組裝了回去。


    平靜下來了,脫離了彭餘韻的手,也許已經沒事了吧。魏有源站起來,鬆了口氣。


    然而,他的眼皮微微跳動,突然感覺到脊背發涼。


    “站在那。”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隨後便是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你小子勇氣可嘉嘛,真的就說出來了,但是我們不打算殺死你。”


    身後的人仿佛是迷霧,但是模糊之餘卻有棱有角——魏有源不知道那是誰,但是那個人的聲音,讓他感覺很熟悉。


    “你是誰……”魏有源問道。


    那個人沒有回答,隻是微微一笑,便將魏有源敲暈,扛在肩上離開了。


    再看到市中心大樓天台,彭餘韻乘坐的直升機已經飛出一段距離。由於市長在裏麵,那些安保人員,邊境自衛隊,就連壞孩子聯盟都什麽也不敢做。


    直到白楠雨出現在大樓頂端,直升機突然間被無形的力量牽製住了。


    “難纏的小東西。”


    彭餘韻趴在直升機玻璃上看著後方的白色身影,憤恨地咬著牙。正僵持間,市長微微偏頭,發現李祝誠就坐在直升機上,也正好偏頭看著他。


    看直升機已經被牽製住不動了,白楠雨便打算把直升機拉回來,卻發現直升機門被打開,市長被推到門邊。


    白楠雨心裏一緊,眨眼間,市長就被踢下了直升機。人們都看著高樓的那個白色身影,期盼著她的能力可以化險為夷。


    然而,她忽然身體一顫,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糟了!


    是失血過多了嗎?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掉鏈子,再堅持一下,就可以救下市長了。他不能死,他死了,黑湖市和七人會就完了……


    白楠雨盡全力拖動著身體,然而全身都像是綁滿了鉛塊,就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其實剛才就有一點頭暈了,但是她依然硬撐著,本以為不會有事的。這一下,因為一時逞強,出大事了。


    白色的身影消失於視野,隨後,人們在大屏幕上看見了媒體拍攝到的,她倒在地上一蹶不振的樣子。頓時,人群慌亂起來,無數人發出尖叫,看著不斷墜落的市長。


    真的結束了嗎?


    並沒有。


    隻見一道黑影從一棟房子裏衝出,拖著黑霧直衝天際,接住了市長。隨後,那黑霧落在一棟樓房頂端,漸漸化作人形。


    黑霧漸漸散去,市長晃著腦袋,試圖剝開迷霧。當他看見黑霧中的人影是誰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你是……”市長看著把他放在天台上的黑發少女,眼皮不停地在顫抖,“你還活著……”


    媒體的直升機飛向了那邊,當鏡頭照到那個黑發少女的那一刻,她又一次化為了黑霧,衝向了剛才出現的地方,轉瞬間便沒有了蹤影。


    目睹了市長得救的全過程,白楠雨終於放棄了逞強,恢複了傷口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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