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非錦離開後,霍九卿拿走了九微中所有人對她的全部記憶,然後,不由分說的趕走了整個九微的弟子,不論是他親身教導的,亦或是曾經拜蓮棲仙尊為師的,一個不留。


    從那之後,拂生殿內,隻餘一人空守。


    荒禹對此感到無比憤怒,霍九卿不僅破壞了她想蠱惑塗山女君入魔的計劃,還將這件事掩蓋的幹幹淨淨,整個靈界再也沒人能知道,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失策,便於某日夜襲九微,與霍九卿正麵相抗,可霍宗師法力高強,於整個靈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她根本沒辦法從霍九卿那裏討到半點好處,同樣的,霍九卿也沒辦法殺了她。


    魔神萬古不死之身,隻有真神殺得。


    “三蒼尊?霍九卿,我若遷怒你的同袍,看你又該如何麵對他們!”


    如此,荒禹在仙域要禍亂的第二個地方,便是太淵。


    三蒼尊天下齊名,荒禹殺不死霍九卿,自然也對謝停瀾和周沉宣沒有一點兒辦法,一番苦戰,兩敗俱傷,誰都不能比誰更占上風,她還有龐大的計劃要完成,不能在這些人身上浪費時間,若仙域有三蒼尊看顧的地方堅不可摧,那她便繞道而行。


    既然已經為了浮華世覆滅了一處紅塵,那再多殺一些人又有何妨?


    三千紅塵世,荒禹毀去大半,踩著天下人的屍骨登頂魔神之尊,正道無人可抵,無人可滅,隻能親眼看著這世間如何崩塌毀滅,卻無力挽回分毫。


    哀嚎萬裏,災殃滿目,一眼不得窺。


    魔神亂世,禍國殃民,便有真神降世除魔。


    她終於如願以償見到了楚北清,可她的眼中,隻有對妖魔禍世的歎惋可惜之意,沒有與她一並稱神瓜分天下的狼子野心。


    荒禹不明白,楚北清明明有滅世之力,卻隻想垂愛眾生,如此一廂情願,如此迂腐不堪,如此朽木難雕,如何能成大事?


    魔神戰敗之後,新的魔尊再度出世。楚北清傷重難行,那古往今來唯一的上古神脈在她體內,整個塗山也因此受了挫傷,休養生息了許多年,其間魔域為了打探塗山的真實情況,先後派了許多探子強過不知門來查看,女君便在山下設了狐火陣,日日輪班三百隻紅狐看管火陣,魔域才終於老實了下來。


    而一切塵埃落定後,楚非錦忽然有天心血來潮,想起她和霍九卿那段無疾而終的關係,像是馬上就能看到曙光,卻又被人親手推入另一個深淵。


    她不想再強求什麽了。


    楚北清的傷勢養了足足兩千餘年才終於好轉,傷好了無事幹,便跑到塗山最高的山頭上去,那兒有個秋千,蕩到最高的時候幾乎能飛出山外,還是她尚未出生時,父親楚未淵親手給她做的玩具,隻可惜秋千做好了,還沒來得及知道她喜不喜歡,便與妻子白夙一同被強行打入塵世,八千劫方可歸來。


    楚北清看著從前的自己,思潮起伏,那一幕幕在眼前飛速閃過的,屬於挽生殿君的曾經,有些過往因為閃的過快而看不清楚,她立於原地,平心靜氣的看著屬於自己的前半生畫片一樣被人一頁頁快速翻過,然後,在某一頁停下。


    楚北清愣了愣神,下意識撫上左手食指,看挽生殿君默許那百年前的塵緣被人親自在她手上種下。她有些怔忡的看著那孩子稚嫩的臉龐,一股突如其來的熟悉迫使她半跪下身捂住狂跳不已疼痛難當的心髒。


    她的心告訴她,她舍棄的塵緣沒有選擇離她而去。


    到底是誰?是誰替她拉住了塵緣?


    楚北清被大陣一閃而過的場景晃得頭暈眼花,看了那麽多夢境,自己也仿佛成了夢中人一般,傷心傷神,多日來一直忍受的靈脈反噬之痛此刻卷土重來,魔咒一般在她身上迅速遊走,她疼到再也無法堅持,“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像跌入大海一般感覺自己在無限下沉。


    “楚北清。”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楚北清費盡力氣睜開雙眼,想看看是誰在叫她,可惜眼前依舊是灰黑一片,看不真切,她心裏疲累,身上更是如此,有那麽一瞬間甚至想一輩子都這麽躺著就好了。


    臉頰像是被人輕輕觸碰,她再度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當年她在塗山腳下隨手救下的那個小孩,正因為害怕吵到她而怯懦的縮回手看她。


    楚北清蒼白的嘴角勾起笑容:“你怎麽在這裏啊?你沒回家嗎?”


    小孩說:“我一直在這裏。”


    “怎麽會呢?我明明把你送出塗山了啊。”


    小孩搖頭:“我的心,一直在這裏。”


    他伸出手去拉楚北清的,因為這個舉動,手腕上綁著的一縷青絲隨之顯現,她看著那縷青絲,忍不住將手遞給他,卻沒想到小小的孩子居然有足夠將她拉起來的力氣。


    她笑著說:“你還戴著它呢?”


    小孩頷首:“我一直戴著它。”


    “它不是什麽稀罕東西…”


    “它是。”小孩堅定道,再度看向她的眼睛。


    楚北清突然覺得眼前實在模糊的厲害,便伸出另一隻手去揉,再抬頭時,手裏拉著的小孩卻突然換做另一張臉,那手腕上綁著的青絲也換成了玉珠手串,她有些困惑,分不清今夕何夕,開口問道:“我眼前的,一直是你嗎?”


    謝聽塵沒有鬆開被楚北清牽著的手,但也沒敢輕舉妄動,像是生怕她發現之後立即甩開一樣,連回答她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是我。”


    楚北清納悶道:“不對啊,剛才明明是那個小孩啊…”她用另一隻手粗略比劃了一下身高,在自己腰側比著道:“就,這麽高那個小孩,沒你那麽高。”


    謝聽塵的目光至始至終都跟著她移動,那隻沒有鬆開的手力道很輕,隻要她稍微動動手指就能鬆掉,可楚北清沒有,謝聽塵更不可能主動鬆開。


    他眨了下眼睛,用很輕的聲音,更像是呢喃細語一樣,道:“小孩也是會長大的。”


    楚北清卻聽見了,她仔細想了想,估摸著時候,讚同他道:“也是哈,我都忘了那麽多年過去了。”


    他盯著楚北清的臉,不無擔心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啊,這種夢魘陣又不會突然跑出來個陣主要弄死我。”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問什麽。”


    “…我感覺你不好,但是你一直撐著。”


    楚北清風輕雲淡的笑意頓時僵在臉上,看他時的目光參雜了些難以置信,偽裝多年的麵具就此被人輕易看穿,她第一反應便是心虛移開視線,繼而用再平常不過的玩笑話打著哈哈糊弄過去,她最擅長這樣做了。


    可現在,麵對謝聽塵,麵對他不帶任何逼問的看穿,她居然有一種把心裏所有的負擔和痛苦全盤托出的衝動。


    那些從降生之時便一起帶來的責任和必須要承受的苦難,那些雖千萬人亦獨往的勇氣,那些不被理解信任的無奈,那些無法引眾生全數向善的無助,那些不得不舍棄的塵緣。


    她一個人在黑暗中走過很長的路,捱過世間的極寒之苦,也見過萬民信仰朝拜的盛況,隻要世上還有一人心存善念,她便願以身軀換世間長歲無恙。


    她要走的那條路,注定艱難萬分,注定孑然一人,舍棄塵緣,方能獨自赴死。


    楚北清艱難的吞咽了一下,立馬換上一副沒心沒肺的笑道:“謝師兄這麽關心我啊,不過我真沒事兒,可能是這夢魘陣裏的過往太容易讓人共情,我比較感性啦。”她鬆開謝聽塵的手,走出去幾步,眯著眼睛辨了辨方向,隨口問道:“謝師兄,你什麽時候進的陣啊?你也看到這陣裏的夢魘了嗎?”


    謝聽塵道:“沒看到多少,我被守陣人纏住,費了些時間脫身。”


    “守陣人?”楚北清回過頭道。


    “夢魘陣雖沒有陣主一說,但此陣威力極大,波及甚廣,陣眼法力充沛,自然會吸引一些山魅精怪來將此陣據為己有,靠大陣能吸引生人入陣的能力殘害無辜之人,不過守陣人沒有操縱陣法傷人的能力,的確沒以前的陣棘手。”


    “我有問題啊,這陣裏的往事發生在三千多年前,為何之前我們從來沒有人發現它?”


    謝聽塵停頓了一下,解釋道:“可能造夢之人將這份執念藏的太深,這麽多年了才敢公之於眾吧。”


    楚北清回想起方才在陣裏看到的一切,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告訴謝聽塵:“謝師兄,我在這陣裏,看到你師父了,你說…”這個夢魘是他的嗎?


    謝聽塵卻沒有半分域意外的神色,他聞言隻是輕輕頷首,心事重重一般看向遠處微微晃動的白光,良久,道:“楚北清。”


    冷不丁又被叫全名,楚北清愣了一下,連忙回應道:“怎麽了?”


    “…你有什麽,盡此一生,一定要完成的事情嗎?”


    這是一個很值得人深思的問題,但楚北清很快便道:“有啊,而且還很重要,我必須完成。”


    楚北清等著謝聽塵的下一個問題,應該就是要問那件事情是什麽了,她編好了一整套說辭,無論謝聽塵怎麽問她都可以回答的滴水不漏,當然,一句真話也不會有。


    可是謝聽塵沒有再如她所想問下去,而是垂目輕聲道:“我也有,也很重要,所以我一定會完成。”


    楚北清還未開口,謝聽塵便指著方才看到的那束光影道:“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出去,這陣就散了,我們走吧。”


    夢魘陣隻要被外人發現,全數看過一遭後,便會如人大夢初醒一般,消散的幹幹淨淨。


    “要走了?”楚北清手忙腳亂跟上去。


    “嗯。”


    “守陣人呢?”


    “扔給不知神殿了。”


    “可是我們還沒有找到造夢之人最為遺憾的事,怎麽能就這麽走了?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就算遺憾被人發現,你也說了,這是三千年前的事了,就算再遺憾,也很難彌補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行不行?我們作為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看過它的人,難道不該對這裏負責嗎?”她快走兩步張開雙臂攔住謝聽塵。


    “你看出這是誰的夢魘了嗎?”


    “…我尚不確定。”


    “萬一,它根本就不是某個人的夢魘呢。”


    楚北清瞳孔微張:“你說什麽?”


    “隻是猜測而已。”


    楚北清被提醒了一番,恍然大悟道:“不對,謝師兄,你還記得我們入陣前的青煙嗎?”


    “…怎麽了。”


    “那青煙蹊蹺!好好的冒什麽煙,不行,我得看看去這地底下到底有什麽名堂!”


    謝聽塵攔住她:“你做什麽?”


    “我好奇啊,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在裝神弄鬼!”她繞開謝聽塵往外跑,卻再次被他攔下:“謝師兄你幹什麽一直攔我!”


    “你不是想待在這裏找到造夢之人真正的執念嗎?”


    “但我現在有了新思路啊。”


    “你確定嗎,一旦從這裏出去,這個陣,就再也沒辦法進來了。”


    “…謝師兄,我怎麽覺得,你特別不想讓我從這裏出去啊。”


    “有嗎?”


    “有啊,你都這麽攔著我了,我還就非想出去看個究竟了…誒,不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啊?”


    謝聽塵不解釋,也沒放下攔著她的胳膊,兩人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工夫後,他長歎一聲,像是在認命,隔著衣袖拉住楚北清的手腕,沒等她反應過來就一個閃身出了陣,楚北清一把甩開他,看著身後於頃刻間消散成灰的大陣隨風而去,眨眼便沒了蹤跡,仿佛它沒在這世上存在過一般。


    辭寒出鞘,遁入雲霄後飛速下墜,閃著利刃寒光重重插入這片大地,繼而一陣白光掀起方圓百裏的土地,謝聽塵與楚北清即刻踏風而起,停長空所見地下之物,她登時心間狂跳。


    足足方圓百裏,荒草不生之地,其下居然埋葬了數不清看不盡的屍身白骨,鋪滿了整片荒野,他們居高臨下卻根本看不到屍骨的盡頭,若是把這些屍骨一個接一個壘起來,怕是要高過半雍山不止一個雲頭去。


    楚北清被眼前所見震懾,眼前發黑險些跌落雲頭,被謝聽塵眼疾手快扶住,她收回目光,看著謝聽塵顫聲道:“他們…”


    謝聽塵道:“你還記得那個冥花幻境嗎。”他苦笑道:“這些人,都是被獻祭陣眼的,找不回魂身,不知姓氏,我隻能把他們葬在這裏。”


    “那座大陣居然害死了這麽多人…”


    “…何止這麽多人。”


    “你一直在追查那個陣主嗎?”


    謝聽塵沉默不語,像是默認,他雙手不著痕跡的顫抖一瞬,寬袖一揮,眼前重見天日的累累屍骨再度被深埋地下,他們降落雲頭。


    “可這些人的死,和這個陣有什麽關係?”


    “我發現這個陣的陣眼,是一塊命盤石。”


    楚北清猝然明白一切:“所以,這根本不是誰的夢魘,是瑤尋故意為之!”


    “不錯,陣主是她。”


    “她為何偏要把陣放在這裏?”


    “可能,她希望一些事能重見天日吧,不論是誰的執念或是遺憾。”


    楚北清突然看他:“那你的執念呢?”


    謝聽塵愣了片刻,楚北清接著道:“你想給他們的死一個交代,對嗎?”


    “…是。”


    “…如果藏在冥花幻境之後沒有露麵的陣主,在鋪一盤很大的棋呢?”


    謝聽塵深吸一口氣,臉色有些蒼白。


    楚北清在做一個很大的猜想,而且這個猜想,很有可能八九不離十。


    “師兄,”她聲音低沉下來:“你有沒有數過,我們這一路走來遇到的陣,有多少個是跟魂身脫不了幹係的?”


    她的聲音極度平緩,有如清泉過百山,山山入耳,皆是清明,她說:“嶽北祠堂那塊無名牌位,和蘇夢華被奪走的長生之命,白衣城裏那些被殺死獻陣的魂身凶手也一定另有其人,我根本不信一個凡人突然有了靈竅之後便無所不能,什麽邪門的大陣都能擺出來,還有眼下被冥花幻境戕害的這些人,如果我那日遇到的黑袍人阻攔我,是怕我查出蘇夢華的死因與魂身有關…”她猝然抬眼:“那麽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除了他就沒有別人了…”楚北清猛的抓住謝聽塵的手,激動到幾乎要跳起來:“也就是說,我們可能,可以找到害死慕少主真正的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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