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北清突然陷入了很長時間的黑暗,她努力睜大眼睛在陣中尋覓著哪怕一線光亮,可惜,夢魘陣雖然不會讓人有什麽生命危險,卻會讓闖入者稍不留神也陷入自己的夢魘,繼而在此地永遠長眠不醒,用源源不斷的闖入者的夢魘供養著大陣的運轉。


    她步步小心,不敢行差踏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或許是走進了什麽寒冬臘月的夢境之中,她雖然什麽實物都看不見,卻身臨其境的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像是還在下著大雪。


    楚北清一向不畏寒冬天氣,麵色平靜的接著尋路,卻腳下一空,摔進了另一個夢境。


    她在那裏,看到了與一方大陣苦苦纏鬥的楚非錦。


    楚北清敢說,那是她生平從未見過的強大的陣法,甚至說,那根本已經不算是陣法,而是一整個娑婆世界了。


    那是荒禹的陣,代價是覆滅了一處紅塵才造就的無上法陣,陣內百年,陣外隻過須臾,其間幻境足足百千萬億那由他數,一步一境,以手無寸鐵的天下眾生做餌,眾生愚鈍,甘願入陣,不願出離,殊不知越陷越深,送命於此,死的人每多一個,被祭奠陣眼的魂身就多一個,陣法便更強大一分。浮生皆苦,夢境華而蠱人,故曰此陣,浮華世。


    荒禹的確非常狡猾,根本不給第三個人靠近戰場的機會,也不知道她到底精心籌謀了多少年,才琢磨出這麽個極惡極強的大陣。


    楚北清不知道楚非錦在這裏困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樣闖出來的,她的眼前便再度被黑暗籠罩,她心急如焚,迫切要知道接下去的事情,於是她奮力向前奔跑,即便什麽都看不見,即便前方可能又是什麽未知的危險。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好像聽見有什麽人在說話,不知是因為距離過遠還是說話的人聲放的很低,已經是竊竊私語的程度了,可說話的人不止一個,應該有很多,嘈雜吵嚷,虛虛實實,楚北清聽不真切,循著聲音往前探去,還沒走幾步,後背便被人猛的朝前一推,她吃了一驚,心頭重重一跳,就這麽跌進了漫天紛飛的大雪之中。


    正前方是那身熟悉的紫衣,正跪坐於此,任寒冷包裹侵蝕也一動不動,她垂著頭,背上有很多見了血的傷口,她像是在哭。


    楚北清從沒見過楚非錦這副模樣,立馬頂著風雪跑上前去,還沒去到她的身邊腳步便猛然停住。


    在楚非錦麵前躺著的,是已經沒有氣息的蓮棲仙尊,因為元魂離身,她經年不老的容顏霎時蒼顏白發,無聲無息的倒在這冰天雪地中。


    楚北清鼻頭一酸,不忍卒看的轉過身去。


    背後的場景飛速發展,蓮棲仙尊的肉身很快消散的無影無蹤,可楚非錦自始至終隻是跪坐在那裏,沒有動彈過分毫,再一眨眼,便是失去仙尊怒不可遏的九微弟子,紛紛舉著刀劍追來討伐。


    他們說:“你就是一個妖狐!你就是和荒禹一夥的!你這個可惡的妖怪!沒有半點良心!師父對你那麽好!你卻要背叛她!為什麽!為什麽師父死了你還活著?你為什麽沒有和師父一起去死!荒禹憑什麽放過你!憑什麽!你憑什麽還活著!”


    楚北清急著解釋道:“她沒有背叛仙尊!她隻是被大陣困住了!她不是妖狐!”


    可這些事早已過去三千餘年,眼前不過是當年殘影,又怎麽可能有人聽見。


    楚非錦一個字都不為自己辯解,忍著渾身劇烈的疼痛,緩慢站起身來。


    “你身上那些傷怕不是自己裝樣子劃得吧!荒禹怎麽可能會放過你?怎麽可能對你下手如此仁慈!你臨陣脫逃,背棄仙尊!或者你根本就是荒禹的人!你滾!我們九微沒你這樣的敗類!你從今以後都不準說你是九微的弟子!你個叛徒!敗類!你怎麽不去死!”


    楚非錦站在雪裏,狂風吹得她有些身形不穩,險些半跪下去,憤怒的九微弟子哪裏能忍,一個個舉起刀劍便衝她而去,楚北清站在楚非錦身前,看她沒有半分要還手的意思,急的高喊出聲道:“你拔劍啊!他們要殺了你啊!你不想動手防衛一下也行啊!你拔劍啊!”


    楚非錦一動不動,身如枯木,像是默許了他們,姒殿護主,自動出鞘,分身無數,與幾百號弟子進行纏鬥,楚非錦恍若失去元魂,神情呆滯的看著眼前的場麵,半晌,苦笑出聲。


    離得近的人聽到她笑,更加堅信她是荒禹的手下,一麵與姒殿分身打鬥,一麵口中痛罵道:“潛伏到我們九微這麽多年,你們就是為了能看到今日吧!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倒沒有想到你居然如此心狠手辣,連傳道授業的親師都能下得了手!”


    更多的辱罵鋪天蓋地而來,比寒風更能刺痛人心,楚非錦在默默承受過所有劈頭蓋臉的痛罵之後,看著他們一個個氣得臉紅脖子粗,還要分心去留神姒殿的威力,她勾了勾手指,姒殿像是不願聽命,卻也無可奈何回鞘。


    她說:“你們為什麽,隻相信自己看到的呢?”


    “這麽多人親眼所見!你還想抵賴什麽!”


    “我沒有臨陣脫逃,更不是荒禹的手下。”


    “呸!傻子才信你的鬼話!你就是怕死才這麽誆騙我們!”


    “我沒有見到荒禹,更沒來得及在師父和她開戰時趕到,但我,真的盡力了。”


    “一派胡言,我們所有人看著你跟著師父出的山門,你說你沒見到荒禹,你把我們一個個的都當傻子呢?”


    “我被陣困住了,沒有辦法脫身。”


    “你不是很厲害嗎?不是天底下的陣你都能解得開嗎?你說你被陣困住了,到底是什麽陣能困的住你,或者說就當你的屁話是真的,那你根本就沒打算破陣出來吧!你個縮頭烏龜,我們就不該相信你!同門們!我們一起上,今日殺不死這妖狐,就沒辦法麵對師父的在天之靈!”


    ……


    場景再度變換。


    又是那場大雪,對峙的卻隻有霍九卿和楚非錦,憤怒的弟子們不知如何被霍九卿攔下,屏息凝視著這一切。


    蒼華劍寒光陣陣,落入楚非錦眼中,卻是比任何一把神武刺入皮肉還要痛上千萬倍。


    她說:“霍九卿,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霍九卿一言不發,甚至不敢抬眸看一眼楚非錦的眼睛,手裏的力道像是要把蒼華劍握碎,他的麵前是楚非錦,身後是九微所有弟子,他哪一邊都無法麵對。


    楚非錦頷首,明白了他的意思,看透了他的偏袒,也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她在自嘲,嘲笑她居然有那麽一瞬間希望霍九卿能信她,她眼中最後那點因為期盼而亮起的光,最終也暗了下去:“你果然和他們一樣,容不得這世上有清清白白的人。”


    “非錦…”


    “我說過若你有朝一日背棄我,此生此世,絕無原宥。看來這句話在你心裏並沒有什麽所謂,你根本,不會信我。”


    不過也是,一邊是師父,一邊是相處了那麽多年的同門,他們才該是一家人,淪為笑話的隻有她一人罷了。


    荒禹隔著雲層,滿意的看著眼前因為自己的手下留情而發展出來的爛事,甚至開始興奮,等待著楚非錦最為看重的霍九卿捅她最痛一劍,若是楚非錦能因為此事走火入魔,她便能多了一個法力高強的下屬,這可比讓她死在浮華世裏好多了,何樂而不為!


    楚北清看著躲在雲端之後的荒禹那小人得誌的麵容,氣得簡直要渾身發抖,她隻當自己中了荒禹的奸計險些喪命,卻從不知姑姑竟也被她使過絆子。


    狼子野心何其歹毒。


    雙方對峙著,誰也不肯率先動手,蒼華尊在此,九微眾人就算再想殺了楚非錦也隻能強行忍著,不知過了多久,暴雪終於停了。


    霍九卿鬆了鬆劍柄,當著所有人的麵道:“你走吧。”


    楚非錦一怔。


    有人尖叫出聲:“什麽!蒼華尊!您讓她走?我沒聽錯吧!”


    不滿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根本不服這個決定,霍九卿握著劍的手開始瘋狂顫抖,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好!您下不去手,我們能!同袍們!我們一起動手,殺了這個妖狐給師父報仇!!!”


    他們越過霍九卿,喊打喊殺的捉拿妖狐,衝著楚非錦就要衝過去,被他揮袖落下寒冰監牢全數困在一處,龐大的牢籠重重砸下,同時揮劍刺穿自己左臂,鮮血噴灑一地,毫不手軟,和他不再忍耐的話語一起震懾住所有人不敢繼續叫囂:“我說讓她走!”


    楚非錦看著他為自己動怒的模樣,又置身如此蒼白一片的世間,恍惚間想起去年冬日,因為九微從不下雪,她有些失望的看著霍九卿院子裏枯黃的葉子一片一片從枝頭落下,長歎道:“要是能下場雪就好了。”


    身後舉著本書看的霍九卿聞言抬頭:“你很喜歡看雪嗎?”


    “倒也不是,就是我家那裏,終年都能看到紛紛揚揚的大雪。”


    “終年有雪?”


    “是啊,有機會帶你去看咯,不過在仙域的最北邊,離九微遠著呢!”


    ……


    看來此生他們再也不會一起看雪了。


    楚非錦想。


    她最後再看一眼霍九卿的臉,不知是想記住還是想訣別,看他因為痛苦而逐漸赤紅的眼眸,看他無法從自己身上移開的目光,看他顫抖的手,看他左臂上流血的傷,看他身後那為自己而落下的巨大牢籠。


    他什麽也沒問,自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信或不信,站在他的立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看著她走。


    於是楚非錦便如他所願,步步後退,最終轉身,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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