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寧堂後院四下無人時,有兩人在此地碰了麵,醫君行禮道:“少君。”


    謝聽塵扶住他抱起來的拳:“醫君不必多禮。”


    醫君點點頭:“那位姑娘身上沒什麽致命傷,隻是心中鬱結已久,積久成疾罷了。”


    “沒別的事?”


    “沒別的事。”


    “會不會是,有什麽娘胎裏帶下來的疾病,醫君疏忽了?”


    “沒見有什麽先天的疾病。”


    “…是嗎。”


    “老夫診了很久,看來是這樣的。”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眸色暗了暗,還是說:“多謝醫君。”


    送走醫君後,他獨自一人站了很久,直到找來這裏的墨子笙急急忙忙道:“師父。”


    “…怎麽了?”


    “上君有事找您。”


    “知道了。”


    話音剛落,他就出現在謝世元所居住的他山院裏:“叔父。”


    謝世元停下斟茶的手:“塵兒。”


    “叔父有何事。”


    “你哪裏有傷,讓我看看。”


    “多謝叔父關心,聽塵無礙。”


    謝世元見他不願顯露,也就不再強求,話題一轉到了正事上:“魔域那邊今晨派使者來不知門前送了書信,說是跟太淵要個東西,若是不給,就要開戰,沒有說明是什麽,但字裏行間都在說我們自己清楚。”


    “太淵能有什麽東西讓他們感興趣。”


    “問題就在這兒,難辦啊。”謝世元頭疼扶額。


    “是碧海湖底的留陽珠嗎?”


    謝世元一頓:“你知道湖底?”


    謝聽塵頷首:“在九微,師父告訴過我。”


    原來是霍九卿親口說的,謝世元鬆了口氣,“我還當這個東西人盡皆知了。”


    “差不多吧,大家都知道湖底有個寶貝,不過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罷了。”


    “不知道具體的,就極有可能當成傳言聽個樂嗬,不打緊。”


    “所以,叔父要給出去嗎。”


    “這東西聚集太淵一切靈氣,是天生地長的寶貝,且不論他們要的是不是這個,就算是,也絕無可能!”


    “明白,我會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


    “搜捕陣一事,怕遠不止如此,現下還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麽,能避戰還是要避,你辛苦,最好能摸進去打探些實情來。”


    “是。”


    …


    “行了小狐狸,你就認命吧,被人看著喝藥也沒什麽,還能治治你這快沒救的大忘性,一舉好多得呢!”令逍遙看著頹喪的楚北清,坐在自己床上抱著膝蓋,臉深深埋進臂彎,悶聲道:“你懂什麽。”


    “我是不懂,你最明白,你倒是說說謝師兄為什麽這麽關心你喝不喝藥啊!”


    “你問我我問誰去。”她還納悶呢!


    “話說回來,那許少主真是逃婚跑出來的?”


    “那不然?”


    “厲害,這是高手!那個沈追芸要知道他為了不娶她連家都不回了,不得氣個半死哈哈哈哈…”他幸災樂禍道。


    楚北清跟著嘴角牽動幾分,看了眼天色,拖長聲音道:“我要去喝今天最後一頓藥了,你好好待著,別去冒犯人家少主啊。”


    令逍遙在她身後道:“知道了知道了。”


    君北院已經被藥味籠罩完全,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股苦木香,楚北清踏進院門,看見坐在院當中守著藥爐的墨子笙,隨意看了看:“你師父呢?”


    墨子笙看見她來,急忙站起來,手裏還攥著把扇火的蒲扇:“師父與上君有事要議,回來的晚一些,你要是有事找他,可以多等會兒。”


    “不了,我找他能有什麽事。”她目光落在藥壺上,又想起這入口的味道來,不禁皺緊眉頭,一轉念想了個歪招來,她拉過一邊小馬紮坐在墨子笙旁邊,十分殷勤的搶過他的蒲扇:“墨師侄,累不累啊,你看了這麽久肯定胳膊眼睛都酸了吧,師姐正好閑著,幫你看幾眼。”


    墨子笙搶不過楚北清,也不肯就這麽起身讓開,他固執道:“不行,我不累。”


    “為什麽不累?你給我煎了這麽多天的藥怎麽會不累呢。”


    “那是我師…反正,師父說了,你肯定會趁他不在騙我離開藥爐,然後伺機把藥換了,我不能相信你。”


    “怎麽可…”


    “然後事情敗露之後,你再全推給我。”


    “…怎麽可能!”


    “師父是為你好。”


    楚北清把蒲扇扔給他,頭偏到一邊去:“誰要他對我好。”


    “你別嘴硬。”


    她板著臉道:“你很了解我?”


    “對你好還不好嗎?誰不希望有個人能一直對自己好…”


    楚北清伸手揪下他手中蒲扇的一小根木枝,開始在地上寫寫畫畫,對於這句話也是不做回應。藥煎好了,墨子笙墊著塊布端起藥壺,小心的倒在一個小瓷碗裏,認真吹了幾下後推給楚北清:“喝。”


    楚北清盯著碗裏褐色的藥湯,下定了好大的決心才一鼓作氣一口幹了。


    苦苦苦!苦死了!日子裏都沒有過多少甜,還要喝這麽苦的東西為難自己!真是作孽啊作孽啊作孽啊!


    正痛苦時,嘴邊遞來個東西,不由分說塞進她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化開,逐漸取代苦味,楚北清一愣,在嘴裏感受了一下,原來是顆糖,她扭頭有些意外的看向墨子笙:“你哪來的糖?”


    “不苦了吧。”墨子笙看她。


    “嗯嗯嗯…”


    “行了,藥喝完了,你回去吧。”他動手開始收拾。


    楚北清嘴裏含著糖,心情愉悅了不少,跟他揮了揮手就大步出了君北院,大約走出去百米開外,她回頭看一眼大開的院門裏,墨子笙忙碌的身影,並沒空朝她這邊看一眼,便放了心,往邊上走了些,避開他可能看見的區域,捂著心口,霎時滿頭大汗,一邊膝蓋慢慢跪下去,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連帶著那顆糖,一起落在泥裏。


    楚北清神色平常的擦幹淨嘴角,急促呼吸幾下,反而笑了:“果然是時日無多,這麽些珍稀靈藥也吊不住殘命一條。”


    阿寶從乾坤袖鑽出,在她麵前急得“喵嗚喵嗚”的叫,楚北清笑著安慰:“我沒事。”


    她艱難的站起身,極力裝作若無其事,還要硬撐,阿寶攔在身前伸了個懶腰,立馬變作隻花豹大小,它朝楚北清亮了亮脊背,意圖明顯,楚北清不好悖了它的願,隻好坐上阿寶的背脊,靠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道:“那就多謝你啦。”


    一小群人正在南梧院大門外吵鬧,各執己見,半分不讓,阿寶馱著楚北清回來時正好撞上這一場麵,見他們堵著大門,吵吵嚷嚷,它有些不高興,喉嚨滾出一聲叫喚,眾人回頭被嚇了一跳:“這麽大的貓!”


    楚北清翻身下地:“怎麽了這是?”


    阿寶轉身變作奶貓大小,竄進院裏去了。


    令逍遙驚得目瞪口呆:“阿寶居然能變這麽大!”


    “是啊。你們杵門口幹什麽呢?”


    “大事,天大的事!”令逍遙說。


    “別賣關子。”


    許安逢徑直接了話茬:“今日有人敲響了慈憫殿外的眾生鼓,要請姥君娘娘主持公道。”


    楚北清意外道:“誰敲的?”


    幾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剛從芳音閣出來的陸顏書開口道:“是慕洲主。”


    “懷丘那位慕崇慕洲主?”


    “是。”


    楚北清問:“他為什麽…?”她不問下去了,因為她已經能猜個大概了。


    令逍遙說:“慕洲主剖半心為代價敲響眾生鼓,求上蒼給死去的慕予白一個公道。”


    唐之渡歎聲道:“慕洲主也是可憐,就這麽一個兒子還英年早逝了,這麽久了連凶手的半點線索都沒查出來,走投無路,隻能去求姥君娘娘了。”


    姥君娘娘是所有生靈的母神,擁有這世間最廣大的慈悲之心。混沌初開,天下大亂,百萬生靈苦不堪言,姥君娘娘騰雲天際,觀三千大千世界苦難如此,悲從心生,憫從中來,落下一滴憫生淚,化作歸元神器,鎮壓四方之災,天下方得和樂。


    可現下歸元已失蹤許久,眼看禍亂再起,人間戰火不休,鬼怪橫行,妖魔出世,檀安無允接連禍起,又有堂堂一洲少主死於非命且凶手仍在逍遙法外。


    命也,造化弄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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