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回頭衝周乾笑一下跟上。


    周乾還站在原地發愣,徐妙錦回頭看了眼他的傻樣子,臭著臉想到他平日裏待自己不錯的份上。


    便不與他生氣了。


    徐伯關切道:“小姐你……”


    “沒有。”徐妙錦沒好氣的道:“我才沒有不高興,徐伯你別亂說。”


    徐伯懵圈了,我什麽也沒說啊。


    聽到這裏,徐伯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看來小姐對周小哥有興趣?那周小哥確實還可以,今晚的表現讓人大吃一驚,隻是國公府小姐怎會與官身都沒有的小子結合。


    “嗬嗬嗬,周小哥挺有意思,隻是覺得有意思。”


    徐妙錦若有所思,便也傲嬌的沒有追問。


    兩人已到國公府,便不再怕被徐輝祖發現,此時他應該在宮門值守,徐妙錦正放鬆下來時,便聽見身後傳來發怒的聲音。


    “徐妙錦!”


    徐輝祖怒不可遏的道:“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允炆長孫今晚讓人傳你進宮中用膳,你竟跑出去野。我要把你禁足在府中,今後不得離開半步。”


    徐妙錦聽說大哥要禁足,不禁又驚又恐,她眼珠轉了轉,便想著趕緊離開徐輝祖的視線。


    “徐伯,把她給我關起來!”徐輝祖說完拂袖而去。


    …………………………


    看著麵前的大餅和粥,周乾對朱元璋豎起了大拇指,笑道:“狄老頭你竟會做飯。”


    藍玉坐在旁邊悶頭吃飯,竟然還要主動給狄老頭盛飯,周乾看了看兩人疑惑道:“狄老頭,我們其實該給國公爺先盛飯才是。”


    朱元璋愣了半天:“盛,咱盛。”


    藍玉道:“狄老爺是長輩,該我來盛飯。”


    爭執間,蔣瓛手疾眼快的幫幾個人都盛了飯。


    一頓飯吃下來,藍玉簡直是食不知味。


    “狄老頭,吃菜。”周乾炸了一份臭豆腐出來。


    幾個人絮絮叨叨說著今晚發生的事情,朱元璋嚐著臭豆腐道:“你做的跟咱當年吃過狄子彪他娘做的,味道有些像啊。”


    想當年他投奔到郭子興的旗下時。


    郭子興將義女馬氏許給他,從此自己妹子便跟著自己,好幾次被郭子興兒子陷害,都是馬皇後救的他。


    其中有一次,自己因遭誤會被他們關進大牢,不給飯食,想讓他活活的餓死在大牢。


    馬皇後便去廚房竊取食物,想要送給他解饑餓,誰知剛進廚房,便和郭子興的夫人撞到。


    情急之下,馬皇後便把熱餅藏到了懷裏,養母跟她說話,看見她神色有些異常。


    兩人僵持下,馬皇後眼淚就自己落了下來,哽咽著稟明苦衷,當她解開衣服時,那餅早已經粘在胸上,幾乎將胸前的肉都燙爛了。


    郭子興的夫人動容,邊給馬皇後上藥,邊讓其他人去放人。


    兩人艱難歲月,刀山火海。


    做了皇後之後,他對自己這妹子又有了更深的思念和感激,總想著要好好彌補她。


    誰知馬皇後不聽,依舊是在後宮穿著樸素,平常時便是舊衣服,帶著宮人出去挖野菜,送給城中百姓。


    朱元璋心裏難過,自己這妹子就是鞭策自己,勸說自己的人,是約束他有些過激行為的人。


    到了後來,有些熟悉自己的人,知道自家妹子是自己軟肋,犯了錯就巧妙的利用自家妹子幫他們做擋箭牌。


    “唉,咱想她啊。”


    周乾聽到狄老頭的聲音有些悲傷和哽咽,頓時知道這人是懷念起他的亡妻了。


    想到狄老爺子待自己很好,周乾正想安慰時,卻見他眼睛裏沒有了剛才的悲傷,又成了爽快的老頭。


    朱元璋是什麽人,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開國皇帝,雖然偶爾念起逝去的故人,但他絕不會因此而一蹶不振。


    他身為皇帝,深知自己倒下,大明江山也就倒下了,在很多事情沒有安排好前,他要和天爭壽。


    藍玉離開後,已經入夜。


    周長平他們不回來,阮宜良母女三人也有自己的住房,這院子現在寬敞的很,他便留狄老頭住下。


    夏風習習,月色安靜的籠罩著大明的心髒,應天城。


    此時已經是三更半夜,除了遠處河水中的蛙鳴,便是巷子口隨處跑的野狗吠著。


    蔣瓛安靜的坐在院中樹下。


    “你想去國子監嗎?”朱元璋靜靜躺在枕頭上:“或許咱可以和藍將軍說一說,讓他幫你改改戶,去國子監可以長進很多。”


    周乾躺在裏側,道:“我自然想去國子監,隻不過劉三吾說他要先去請示朱皇帝才可以。”


    “那就等幾日。”朱元璋翻了個身背對著周乾道:“你是舍不得你的那個農學社?”


    周乾輕歎一聲道:“沒有什麽舍不得的,但人往高處走,能入國子監對我也是好事,等消息吧。”


    “對了,那你便等三日,咱估摸著應該可以。”


    周乾點頭,今日的疲憊讓他覺得十分想睡覺,閉著眼睛很快進入夢鄉。


    房間角落裏的蛐蛐聲很響,朱元璋用胳膊碰了碰周乾,卻聽見均勻的呼吸聲。


    在宮裏,隻要他入寢,女史們幫他脫衣的脫衣,洗腳的洗腳,在這裏就是自己入睡,卻也挺有意思。


    “小子,咱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是你爺爺,咱就是朱重八。”朱元璋側過頭看見熟睡的周乾,幫他掖了掖被角,緩緩的睡過去。


    ……………………


    文華殿。


    朱標將山西幹旱的奏疏最先批閱出來,隨後便是其他瑣碎。奏疏有一半是京城中官員每日問好的話,千篇一律的誰家又做了好事,誰家兒子是有名的大孝子。


    他勉強在文華殿坐著,處理完要緊的事情,便起身走幾步,站在殿門口看看星星。


    其實皇宮就那麽一片兒天,也看不到什麽夜色,值守的武將一撥撥的過來又一撥撥的過去。


    這幾日朱標批閱奏疏,便有不少的大臣過來上奏慰問。


    昨天還在改奏疏,朱樉非要給他找一位名醫來,說給他切切脈,那人察覺到後,便誘導朱標自己說出身體的狀況來。


    見有人想窺探自己隱私,朱標怒火心中起,將那人趕了出去。


    今天早晨,老四燕王又把一個慶壽寺的和尚帶來,和尚名道衍,自稱是杏林世家,一雙三角眼,黑黃的麵皮看的朱標不舒服,


    朱標不想拂了兄弟的心意,便讓他切脈。


    自然是什麽病也沒有,朱允炆送他們出去。


    朱標有些困,不小心將旁邊的一摞奏疏撞翻,值夜的內侍立刻進來幫忙撿奏疏。


    撿著撿著,朱標便看到一本藍玉上的奏疏,這才想起來前幾日藍玉跟自己說過些話,拿起奏疏翻看起來。


    藍玉在奏疏說,燕王在北平王府用的東西有些僭越,車輿儀仗幾乎與皇帝的一般無二。


    又說有人看見燕王府上常有紫氣飄著,王府裏聚集著不三不四的人,讓朱標防備朱棣。


    朱標拿起奏疏,走到旁邊的宮燈出點燃奏疏,內侍很快將灰燼清理。


    他知道上次藍玉和朱棣因為馬匹的事情有些不合,這樣說總有些攻擊燕王的嫌疑。


    朱標從小帶著朱棣,知道朱棣待他很恭敬,他堅信朱棣不會有什麽害自己的嫌疑。


    才將秦王朱樉的事情擺平,他現在不希望再出現什麽王的案子,兄弟之間這一點還是信得過的。


    起身到了側殿,內侍給他準備的塌在這裏,朱允炆已經在旁邊睡著。


    這孩子倒是很孝順,每晚都要過來陪著自己,經常幫他洗腳,就連內侍管的痰盂便盆,這孩子都接過來。


    但朱標卻腦海裏浮現出上次和周乾說話時的樣子,自己告訴他哪些事應該怎麽做,不應該怎麽做。


    應該信任怎樣的人,小心什麽樣的人,利用怎樣的人,懲罰怎樣的人,該如何收服人心,那孩子聽的十分專注。


    朱標踏進側殿的腳步又收了回去。


    去年他還告訴朱允炆,多去和陛下身邊的人親近些,在陛下麵前說話有分量的翰林院學士也多去走動,尤其是劉三吾。


    隻是允炆這孩子似乎心思根本就沒聽進去,他也隻好放棄自己的想法。


    “父親。”朱允炆醒來,看到門外的朱標,忙起身道:“父親為何不歇著。”


    朱標道:“政事繁忙,民刊月冊還沒有整理好,你皇爺爺吩咐我的事情要去做。”


    大孝子朱允炆站在門口,猛然抱住朱標,抬頭問天:“老天,你能不能讓我父親輕鬆一些,就讓我朱允炆替父親多分擔些事吧。”


    此舉倒把朱標給震住了,他心中有些微愣:“好孩子,好孩子。”


    上次朱標說自己想歇歇,有些太累了,朱元璋覺得,自己像朱標這個年紀時還在馬上呢,有病也在馬上養。


    人沒有那麽嬌氣,朱元璋也並不是不疼愛朱標,隻是他用自己的身體去衡量朱標的身體。


    他說了幾次朱標偷懶,朱標便再也不說自己累的事情了。


    倒也不是怕自己皇帝老子,隻是他不想過多衝突,再加上有些事還是挺擔憂的。


    雖是父子,也屬君臣,有些話也不能直說,思想上總是有些事,不能完全的去交流。


    自從遇到周乾後,朱標覺得朱元璋的眼神裏多了慈祥和溫柔,還有平常百姓的父愛。


    朱標沒想到,朱允炆這幾天整日跟著自己不離不棄,剛才又說出那樣的話來,讓他有些動容。


    在朱允炆的軟磨硬泡下,朱標把下個月要準備的民刊月冊給朱允炆看了一眼,道:“今後便要印製,另外還需要官府安排些說書人,把這些內容多多的傳揚。”


    朱允炆幫他整理翰林院送來的民刊月冊稿本,朱標便過去看牆上的那幅負子圖。


    《負子圖》上一位中年婦人穿著鎧甲,頭上裹著紅巾,有抱著孩子時的樣子,還有嬰兒睡著的樣子。裏麵的人是馬皇後和朱標。


    朱允炆也跟著過來看。


    因為朱標在戰爭中生下來,馬皇後也不可能安安靜靜的帶孩子,這幅《負子圖》總是能觸動朱元璋的心。


    朱標也很感謝《負子圖》,因為馬皇後對皇帝老子的影響,自己做了好幾件大事,甚至在宋濂那件事上,這畫救過他的性命。


    這幾年,朱標始終是仁慈寬容。


    可朱元璋卻越來越凶殘陰鶩。


    甚至有一次因為李善長和胡惟庸的事情,他耿直進言,朱元璋便想拿禦座砸他,但太沉重。


    便將錦衣衛的“繡春刀”怒氣衝衝的拔出來,朱標便不停的躲,看到負子圖後才收手。


    從那以後,朱標就有些怕,他擔心自己被廢或者除掉,畢竟曆史上的太子被廢或者殺的事情不在少數。


    朱標擔心也是正常。


    他後來想到隨身帶著負子圖,在緊要關頭勸住自己皇帝老子。萬一兩人的意見產生矛盾,負子圖可起到作用。


    這幾個月,周乾出現,這種情況又在慢慢好轉,似乎皇帝老子又慢慢的回到了那個不亂發脾氣的人。


    畢竟皇帝老子也是人,隻要找到他的虛弱之處和軟肋,便可以在緊要關頭勸住他。


    朱標希望自己失而複得的兒子能夠成為父親的軟肋,至少能勸住這位做事容易衝動激憤的皇帝。


    此時朱允炆走過來,陪著朱標一起看《負子圖》,道:“爹,我明日想請妙錦進宮遊玩,可以麽。”


    “徐家丫頭嗎,此事你做主吧,若是徐家姑娘不願意進宮,你也不能勉強,不能以勢壓人,可記下了。”


    “是。”朱允炆高興起來,畢竟母親不喜歡徐妙錦找自己,這下有了父親的答應,母親也不敢阻攔自己。


    隨後朱標似乎想到什麽,有些疑惑的道:“你皇爺爺和中山王當初平輩論交,情如兄弟,論輩分的話,有些不合適。你為何要與她遊玩,難道是?”


    朱允炆知道這茬,但是他搖著頭說道:“此話看似有理,但仔細推敲起來也不重要。


    皇爺爺和徐達交好,但是兩人卻無任何血緣關係,她平日也叫我哥哥,說到底也並不妨礙。”


    朱標愣了愣:“那丫頭倒是生的傾國傾城,隻是她的性子清冷高傲,恐怕與你這性子不合,難不成你要一直遷就著她?”


    “或許該給你物色一門親事,你母親都在為允熥選良人,若你願意的話,便也幫你選一門。”朱標看出來朱允炆的想法,平日又聽說徐妙錦常進宮。


    “爹,炆兒沒那個意思。”朱允炆著急辯解。


    “好了,我知道了。”朱標走到側殿歇息,隨後道:“等天亮了,你讓人去徐家請她便是。”


    朱允炆高興起來,又是幫朱標脫鞋子洗腳,又是忙著給朱標捶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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