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繁榮的樂安街上,秦長歡正漫不經心的閑逛著。


    今日這事成了,左右也不能回宮太早,她便打算在這街上逛到日落西山再說。


    小到一個侍衛兵卒,大到東燼皇帝,都該知道,這件事對她而言有多麽重要,由此,皇帝才能名正言順的處罰司徒禦風。


    即便扳不倒司徒家,事出突然,也一定能夠讓他們有所忌憚。


    想要奪走東燼的江山,怕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更何況她這一步,正好斷了皇後與司徒家的關係。


    正可謂是一箭三雕。


    “這位姑娘請留步。”


    頭頂突兀的出現一個熟悉又清朗的聲音,抬首,眉目溫柔如春日的微風。


    “瞧姑娘神色如畫,眉間卻隱隱被愁緒纏繞,想是遇上了什麽困頓之事,在下對答疑解惑之事頗有研究,可否請姑娘移步茶樓一敘?”


    他眼中帶著融融的暖意,仿佛全天下的堅冰被這樣的目光看一眼也要融化開來。


    此外,他眼中的其他情緒,她也分辨了出來。


    唐若許派來的人已經跟在了後麵,雖她早想極力甩脫,卻怎麽也甩不開,之後便任由他們去了。


    而戰雲淵的出現,怕是要帶她逃離這番困境。


    讓他們見不到,才知她究竟有多傷心。


    “若真如先生所言,能將我這心中鬱結解開,我願付二十金。”


    戰雲淵佯裝一副見錢眼開模樣,撩袖朝著某個方向伸開手,請秦長歡先行。


    眼見秦長歡跟著陌生人離開,林植的人迅速跟上,他們也都清楚秦長歡之於唐若許的意義,若是將她弄丟了,隻怕自己性命不保。


    他們緊趕慢趕著,可也是因為白日裏樂安街上人太多,過了兩個街角後,他們居然就給跟丟了。


    “怎麽辦?若是找不見秦姑娘,咱們回去隻怕……”有人怯聲道。


    其餘人也各自看看,都覺命不久矣。


    帶頭的皺深了眉頭,轉念一想,“罷了,你們幾個先在這附近找找,你先跟我回去複命。”


    不論如何,總要先告知唐若許一聲的好。


    都城雖大,找個人還是容易的。


    此刻已然甩開他們的秦長歡和戰雲淵,邁步悠閑的進了一家茶樓。


    說書先生正在台上講著感人肺腑的淒美愛情故事,台下不論垂髫小童或是花甲老人,紛紛聽得淚如雨下,涕泗橫流。


    戰雲淵見她有所躊躇,湊近到,“怎麽?要聽嗎?咱們可以去二樓包個雅間,眼看快午時,我瞧著你也餓了。”


    在自己的師兄麵前,秦長歡覺得自己永遠不需掩飾什麽。


    她傻笑兩聲,揉揉肚子道,“的確是餓了,走吧。”


    “二樓雅間兩位。”店小二高聲喊著,跟在了兩人身後往二樓去。


    正是茶樓生意最好的時段之一,所以好的位置早被人賣下或是預定,秦長歡與戰雲淵最終也隻能是坐在了一個當不當正不正的雅間內。


    倒是還挺聽清說書先生的話,隻是有點費神。


    小二端上各色瓜子點心,又上了兩杯香茗,恭敬道,“二位有事再盡管招呼。”說罷,他躬身退下。


    這香居茶樓果然名不虛傳,秦長歡早聽翠珠他們講這都城裏的新鮮事,便聽說了這香居茶樓,不僅書說得好,小二服侍周到,茶點果子也是一絕,據說是請了揚州城裏最好的糕點師傅來做的,樣式奇巧,又十分美味。


    再者,這裏尤其受官家夫人的喜愛,隻因請的說書先生不喜什麽奇聞異事,偏另辟蹊徑愛講這古往今來的愛情故事,每每講的淒怨婉轉,總能惹人潸然淚下。


    “卻說這夜,賓朋滿座,觥籌交錯,飲酒正酣之時,縣令王吉當時便起身說道,‘今夜月色如華,莫要辜負此等絕色,不若由長卿為大家彈奏一首。’”


    台上說書先生神采飛揚,說到動情處輕敲驚堂木。


    秦長歡執著茶盞輕歎,“剛還在講平凡夫妻,咱們上樓的這個空檔,竟講起了司馬相如。”


    眼中陡然的失落讓戰雲淵好奇。


    “看來,你很討厭這段故事?”


    秦長歡輕抿了口茶後放下茶盞,又拿起一塊桂花軟糕來吃。


    這裏的糕點師傅果真不是吹的,這桂花軟糕做的香甜軟糯,甜度適中,多吃幾塊也不會覺著膩,咽下後,唇齒間隻留著九月桂花的清香與細膩。


    “不是討厭,而是憤怒。”


    憤怒之餘,也替卓文君可惜。


    世人皆知司馬相如以一曲鳳求凰求得了文君之心,他雖才情絕倫,可最終不還是追名逐利,為了榮華富貴拋棄了與他共同度過難時的卓文君,文君淒怨,以白頭吟代決斷書,錦水湯湯,與君長訣,何等淒涼?


    那司馬相如沒有履行誓言,拋棄糟糠之妻再娶妾侍,何等薄情?


    越想越氣,動情處險些將手中糕點給捏碎。


    戰雲淵都為她手中的美味糕點可惜,隻得輕咳一聲將茶水遞上,“消消氣,為一個已故之人動這麽大的心思,著實不該。”


    秦長歡也漸漸緩過神來,她想大概是將對燕珩的情緒一起帶入了司馬相如身上,所以才那樣憤怒。


    燕珩與司馬相如的背叛,或許不同,可古往今來,所有薄幸男子都是一種人,她就恨不得拿著大刀將他們一個個砍成肉段,才能解了心頭之恨。


    戰雲淵瞧她眼中怒火越來越盛,估計是想起了從前的事。


    他曾暗自發誓,一定要將燕珩的頭顱斬下,找到秦長歡的屍體安置好,放到她的墓前以祭奠她。


    現在秦長歡就在自己眼前,他竟不知還該不該斬下燕珩的頭顱來。


    想著想著,唇邊抑製不住的勾起,半晌竟笑出聲來。


    秦長歡正在氣頭上,卻見他笑的如此歡樂,自然疑惑與怒氣並行,她感覺心都要爆開一般。


    “師兄你還笑我?”


    戰雲淵慌忙斂住笑,輕咳一聲以作掩飾,“我不是笑你,是想起了一樁趣事罷了。”


    瞧著她仿佛沒什麽心思聽他講笑話,他便作罷,提起司徒府的事情來。


    “怎的我今日瞧見了司徒府的那一幕?你倒是為何要引那位司徒公子上鉤呢?”


    秦長歡將情緒收回,想起他站在房頂上扔的那個石子,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說起來,倒是多虧了師兄那枚石子。”她感激又驚喜的望向戰雲淵,沒想到他與自己竟如此心有靈犀,而且,他還沒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便直接幫了。


    這種信任,讓她有些感動。


    即便之前在陰陽山上相處了許久,她也是沒有想到他會這樣不計後果的幫自己。


    戰雲淵輕抿香茶,眸光流轉之間仿佛猜到什麽,“莫非,你是發了善心,幫失足少女走出情網?”


    他也不是沒瞧見之後被人扶著坐下的女人,明顯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而據他了解,司徒柏長子司徒禦風並沒有娶親。


    他雖剛到東燼都城,卻也聽說了司徒家要與公主結親,隻怕那個女人,便是當今東燼皇帝的五公主了。


    秦長歡輕拍桌麵,“不愧是同門師兄,與我竟如此心有靈犀。”她挑眉,一副古靈精怪模樣,但很快,她又滿麵愁容,“隻是苦了若淩,也不知她能否緩過來。”


    愛情之於如今的秦長歡,自然不算什麽。


    可唐若淩還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陡然經了這種事,隻怕……


    越想心中越是後怕,她迅捷起身便要離開。


    戰雲淵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她手腕,“你要回去?”


    秦長歡回過頭瞧他,眼中似是不解,“師兄還有別的事嗎?”今天特地跟著她進了司徒府,不知道是不是有別的什麽安排。


    戰雲淵搖首,緩步站到她麵前,眸中蕩漾著一汪溫柔的春水。


    “以後遇到這種事,定要和我商量一番。”


    他說的認真,語氣裏竟還帶著幾分的責怪。


    秦長歡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心有感動道,“我知道,師兄,你放心吧,做什麽之前我肯定要考慮清楚的。”


    戰雲淵皺眉,“你不懂,我見不得別人傷你分毫。”


    秦長歡一下呆住,周圍人仿佛不複存在。


    他的眼裏,仿佛有一片星河般閃著奪目的光,看向她的時候,時而溫柔時而濃烈,她就被卷入這繾綣的漩渦中,久久無法抽身。


    台下倏地響起一片叫好聲,說書先生猛拍驚堂木,起身離去。


    回宮後,秦長歡直奔鳳儀宮。


    門口侍衛阻攔,還是唐若許從裏麵出來,嗬斥了門口的人,隻是,他也沒提要讓她進去的事情,而是走到鳳儀宮外來和她說。


    她也想過,唐若淩或許會因為這番厭惡了自己吧,不過這比起能夠救她於水火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所以她接受的坦然。


    “若淩怎麽樣了?皇後那邊還好嗎?”


    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即便想過將她嫁了獲取利益,也不至於親眼見著自己的女兒躺在眼前而不管不顧。


    更何況,她怎麽也沒想到司徒禦風會出這種事。


    唐若許眼眉低垂,臉上就差寫上愁苦兩個字了。


    “若淩還沒醒,你這些天便在浮華宮裏別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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