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氏不明所以,但她一向是不把閑事掛心上的主兒,讓兩個小丫頭出去後, 美滋滋的捧過來一個匣子。


    “這是宮中以前賞賜的,一看就是年輕女孩兒喜歡的絹花,粉紫多見,這靛藍可少,我給你留著呢……”


    嫦善看一眼,那匣子都是雕花的烏棕木頭,一看就是好東西,估計是齊濤林私下給喻氏的。


    此時日頭已經升至半空,這個院中來往的奴仆漸漸多起來,嫦善看向剛剛小桐撐起的窗木外,有個媽媽正在廊下教訓偷吃了東西的小丫頭,一指頭恨鐵不成鋼的戳在她額頭上。


    這院外也有條不紊的緩動起來,整個公府呈現一種厚重屹立的莊嚴意味。


    喻氏性子比嫦善還要好,簡直是一種盲目的好性子,苦楚過幾天就拋在腦後,漸漸在這府裏安穩的過下來。


    齊慈霖想說什麽呢,是提醒她若是不配合他作局殺人,公府日後被牽連,她們母女二人也不能獨善其身?


    喻氏在身後眼都不眨的看著養女,歎氣,“我看你這兩日也太瘦了,早上廚房送來有茶食燒煠鳳雞,你去淨手,我讓人擺早食。“”


    嫦善還是沒瞞著喻氏,在用膳時候,將今早齊慈霖說的事,對著喻氏交代了一遍,但隻字未提他的異樣。


    後者筷箸停在空中,像是沒聽明白,“公爺那會差人來說,午後你會有封賞下來,賜金賜銀的,難道上頭賞給你這些,就是為了帶你出去伺候人?”


    “你裝病躲過去成不成?”喻氏才不想嫦善又出去幹這些事,她有自己的打算,說到這裏,突然站起來,拿過來一張紅箋,上麵寫著幾行小字。


    “公府在京郊國寺常年重金供香,之前我剛進門那幾天,跟著去了一趟,私下找了個老僧給你解了簽命,說你的婚事就在今年呢,還在近處,我想著既然是近處,肯定出不了京城,這兩日等你略養養,我預備著就給你挑挑……”


    嫦善沒料到喻氏在琢磨這些事,趕緊把寫著運命的紅箋紙疊起來,“……我不想成婚。”


    “為何?”喻氏原本以為會聽見些不願早嫁的孩子話,結果嫦善語氣懨懨,又搖頭重複了一遍,“不想成婚。”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她已十分懼怕同床共枕的異心人,自己這輩子早晚會離京,齊慈霖這府中是待不下去的,嫦善看著喻氏,緩緩開口。


    “哪有這麽容易,一旦用您的名頭從公府往外嫁,那日後就要與這裏休戚相關,不管是發跡還是災禍,就都係在這府中了。”


    齊慈霖多行不義,而且他野心極大,折騰了這些年,位極人臣權勢至此,竟然還不滿足,到底想做什麽,嫦善實在是想不明白,手撐著臉蛋突然看向自己養母。


    “公爺與您說過那嫡子的事嗎?”


    喻氏細細想了半天,夾了一筷子素絲放入口中,半晌搖頭。


    “這倒是很少提,這父子二人有隔閡,僅有一兩次夜間相見被我看著,都是吵架,那子實在是乖戾,聽說還在祠堂外與公爺拔劍相對過,荒唐啊。”


    “是他難為你了?”喻氏突然想到什麽,神情漸漸有些奇怪。


    “你在那院中,他是不是對你做什麽了?不然服侍皇女公主出門這種事,為何非要帶著你,他是不是想路上……”


    喻氏覺著自己簡直猜的實打實,自己女兒這臉蛋這身段,可謂是出挑到紮眼,定然是那嫡子跟他父親一個嗜好,偏好強擄良女!


    喻氏越說越荒唐,卻引得嫦善想起來什麽似的,神情一變,趕緊去捂住她的嘴。


    “並非如此,是皇女親點名叫我去,而且昨日那場宴現在鬧的京城沸沸揚揚,公爺定然擔心聖上猜忌,若是現在我再出什麽岔子,皇上難免懷疑是公府要捂我的嘴,現在他們都不敢對我做什麽,你放一萬個心吧!”


    “當真?”喻氏將信將疑,歎氣,“不過先等等也好,聽說大夫人院裏從晨起就不許人進出,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反正不是好事。”


    嫦善猜到一點,果不其然,到了午間,公府外來了兩位宮女,來傳話的,後邊跟著兩個隨侍,抬上來了一箱金子,“這是三百金。”


    “皇女讓吾等傳話,說‘這些金子是給嫦善自己的,不必歸在公府庫中,日後自行支用,若是誰要搶走就來找我!’”


    宮女淡著一張臉平靜的重複了一遍,即便如此,嫦善還是好似聽到了小皇女倨傲的語氣。


    “另外,皇女今日在利川公主府上,讓您隨我們去一趟,請吧。”


    嫦善隻得又轉頭回去換衣裳,喻氏原本正喜悅的在院中等她,聽說要去公主府時,手中帕子都掉了,“莫不是為了早上那件事?”


    嫦善也不知道,隻能速速換了身衣裙,這次的衣裳是這輩子穿過最好的,下擺都有精妙的鹿紋,喻氏給她整理著,還不忘開口。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些紋飾都是有講究的,有些樣子隻有公爵家能用,有些又是幾品官以上才能用,若有差池就是僭越,是要被問罪的。”


    嫦善一愣,不禁想起來上一世,她那時候極愛美,看見好看的東西就容易鬆口,齊慈霖外出歸來不少次,都會順手帶些布料繡緞回來,那些是她在劉子厭家中從來沒見過的。


    如今再看,估計都是公府配用的東西。


    喻氏給她收拾好,看著她一路出去,上了頂青色小轎,兩個宮女在兩側隨行。


    這場麵看的喻氏更喜上眉梢,轉身欲回去時,正好看見大夫人屋裏的丁嬤嬤,腳步匆匆的消失在路的另一頭。


    “又做什麽壞事去了……”


    喻氏心中懷疑,趕緊帶著小桐回了自己院子。


    丁嬤嬤一路快步,到了大夫人的床前,看著神情萎靡的她正閉著眼頭疼狀,斟酌半天還是開了口,“那嫦善,剛剛被宮裏的人接走了。”


    “你看清了?”大夫人一下子睜眼坐起來,手撐在被榻上,喃喃,“真是沒有曇夏的旨意……”


    這可如何是好,大夫人呆滯的直視前方,“昨日,那些夫人貴女可是都看見了我女一力對敵,偏偏南鏡公主對她淡淡的,估計她們心中早不知道胡亂猜什麽去了……”


    “現在宮裏又偏偏隻賞了那個賤婢,對曇夏隻字不提,這不是明擺著說,此事另有隱情?”


    想到這裏,大夫人再也躺不住了,掀開被褥起身,“曇夏呢,去把她叫來,還有你急去喊幾個咱們的人,跟著那賤婢,看她到底去了何處?”


    嫦善在利川公主府前下來的時候,先是一愣,神色複雜的看著正站在側門邊上的男人,曲膝行禮,“劉大人。”


    劉子厭昨日見她時,小婢女還神情狼狽,今日裝扮一新,他看過去時不由得愣了下,笑著頷首,“竟如此巧。”


    “你昨日回去,可受責罰了?”


    嫦善搖頭,齊慈霖眼下想讓自己去利川公主身邊察探,暫時不會幹什麽。


    而且聽說昨日夜間,大夫人命人將整個後院全部清洗灑掃了一遍,稍微破舊點的都丟出去,生怕什麽魂啊鬼啊附在上麵。


    如此的話,隱患也就盡消了。


    大約是嫦善垂頭的樣子有些眼熟,劉子厭漸漸看呆了,略有些空的眼眸怔住許久,語氣變得異常平靜,“那就好。”


    “公主說,嫦善姑娘到了就直接進去,她與皇女正在聽評彈,不必太拘束。”


    “你…叫什麽?”


    劉子厭仿佛被針刺了一下,心中像有顆憋悶許久的麥種一下子被劃開外殼,露出一角綠尖,語氣漸漸急切起來,甚至突然上前兩步,握住嫦善的肩膀。


    “我養娘盼我長得好些,所以以嫦娥做命,嫦善。”


    嫦善沒料到劉子厭反應會如此大,不由自主的掙了下身體,堪堪解釋了兩句,不願讓他胡思亂想。


    公府婚事在即,齊曇夏雖然精明,但至少不會算計自己來日丈夫,自己又何必耽誤他的好前程。


    況且此事多一人知道,日後就會給他多帶來一絲危險。


    劉子厭緩緩收回手,渾身被抽去了一層力氣,抬手朝向門口,“先進去吧,是我唐突了。”


    嫦善聞言,轉身跟著小宮女進去了。


    劉子厭在後麵站了許久,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嫦善背影,一動不動。


    這邊的動靜被人收入眼底,很快監視的人就都各自回去給主人家回稟,陰驥在外聽完探子說話後,皺眉又鬆開,轉身進了齊慈霖屋中。


    “……兩人像是熟識,那個劉子厭還抱住了那女,兩人親昵許久,才一前一後的進去。”


    齊慈霖聽完這話,緩緩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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