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慈霖就算再健忘,應該也不會把曾經待過數月的住處忘掉,光是那垂下來的竹鈴,就那一樣東西,他就能猜出來點什麽。


    陰驥看見那女子實在狼狽,楚楚可憐的樣子,也不像是裝的,畢竟一般人想裝也做不到渾身發抖,好像是誰欺負她了。


    “有……兩個人……拉住我,我跑掉了……”


    這話雖然說的隱晦,但再蠢的人也能聽懂,陰驥看一眼齊慈霖,實在不忍心再直接逼問,“那他們人呢?你以前是否見過?”


    嫦善不敢直視齊慈霖,擦了擦淚後,隻怯生生的看著陰驥,“從沒有,我看見是客人,想著替他們引路,沒想到……”


    這話簡直是漏洞百出,兩個男人,真想強迫她的話,她如何能跑得出來?


    這稚女隻當自己編的很好,一臉無辜的想裝傻躲過去。


    但是這狼狽是真的,她想隱瞞什麽?


    齊慈霖在嫦善驚懼的眼神中,突然緩步走過來,停在她身前。


    蹲下。


    兩人四目相對。


    “你在害怕。”


    是語氣很淡的陳述,嫦善長睫微顫,看著這張曾經最熟悉的臉。


    這是嫦善在這具身體裏重活過來後,第一次這麽近看他的臉,五年已過,她的前夫原本的書生氣已經蕩然無存。


    隻剩一個陰鬱權臣,神情冷刻陰狠。


    嫦善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她知道齊慈霖的腕內側有細刃,他常年如此,睡覺也不會解下來。


    以前自己難免害怕深夜不小心撥弄到會劃傷,齊慈霖聽她輕輕的問,就不許她睡在床榻外側,把她抱到裏麵,解釋說自己右手不繳械,哪怕深夜有歹人出現,也不會傷到她。


    昌善當時還一無所知,睜著一雙大眼睛茫然眨眨,“為何會有歹人?”


    齊慈霖見她這樣,憐愛的恨不得把她做暈在這榻上,使勁抱著妻子的細腰往懷中嵌,“不會,我說笑而已。”


    而此刻,那把陪他數年的細刃,若是嫦善再多說一句謊言,就要刺進她脖頸裏了。


    所以齊慈霖很有耐心的等了片刻,卻見這弱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透珠一樣滾下,但又因為害怕,咬著唇不敢泄出一點動靜。


    他極少見的怔了一下。


    如果說小林氏是略有一份相貌上的相似,那此刻眼前這人神態竟然讓他眼熟,即便是一張完全陌生卻貌美的臉。


    因為都膽小嗎?


    四周一片安靜,所以另一個方向的聲響就明顯起來,齊慈霖掀眼往西側瞥了一下,緩緩起身,兩手緩緩交覆,手指按壓自己掌心的傷痕。


    “你叫嫦善,”在看見嫦善慌亂的點頭後,他點頭,“有個好名字。”


    嫦善不知道這是福是禍,她垂下頭,過於緊繃的恐懼後,人會進入一種放空的脫力,恍惚間她忍不住想,難道因為這相似的名字就要被株連嘛?


    他就這麽恨自己。


    誰知下一秒,齊慈霖退了半步,“走吧,今日之事,最好在心裏想周全了,以後再開口解釋。”


    那盧家兩個人還在這附近,有些話必須今天威逼利誘下問出來。


    胡唯嵐,老師當年的冤死,已經成為齊慈霖身上一道爛進血肉的疤,這腐爛的骨血已經在經年累月的痛楚中,要把他一起絞殺幹淨。


    當年,若不是他手段太硬太不顧後果,非要一夕之間斬殺仇敵,湘王死前就不會泄密。


    他也就不會遇見昌善,那個第一次見麵,就肯分出自己少的可憐幾粒碎銀子的妻子,她什麽都不知道,在他臨走時還可憐的哀求,轉眼間,就因此死掉了。


    他的亡妻。


    嫦善沒想到,齊慈霖竟然會輕飄飄的抬手,就這麽放過自己。


    又因為聽到四周還有動靜,那二人估計已經從院中出來了,她不敢久留,勉強站起來,滿滿的從那兩人身邊過去。


    那女的身影徹底消失後,陰驥才轉過頭來。


    “大人,前麵有人過來了。”


    齊慈霖應了聲,悄無聲息的避到了一旁的一叢林木後麵,聽著前麵小徑傳過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到底是什麽事?你臉色怎麽跟見了鬼一樣?”


    “這裏不便細說,總覺著不對勁,我看這公府不好糊弄,這婚事幹脆作罷,齊濤林這人什麽性格你不知道?當年為了給他兒子鋪路,逼著兒子寫自己老師的罪狀,這等心機,真逼急了,你不怕他咬你?”


    “那你真是高看他了,齊濤林就是個鷹皮雞腦袋,你以為他叨兩口姓胡的是真要讓他死?他是心裏清楚,這樣兩下都不得罪人才幹的,他隻是沒想到,聖上可不滿意讓胡唯嵐致仕,這人功名顯著,當年聖上就對藩王封底州縣不滿,胡唯嵐學生遍布各地,無論如何他都得死。”


    “不過這事過去這麽多年了,你又害怕什麽?”盧忠一直對這事得意洋洋,若非如此,他們盧家這些年仍然是個落沒氏族,又怎麽可能有在朝廷樹大根深的一天。


    “知道這些事的,早就已經死幹淨了,聖上可是比你更不樂意讓那些人活著,有這位守著,用得著你我害怕?”


    盧山仍然驚魂未定,他連連擺手,示意盧忠小點聲,兩人腳步慢下來,就停在齊慈霖避開二人視線的叢林前側。


    “你不知道,這齊慈霖當年差點找出證據,後來聖上命一個從小在宮中陪侍的太監,跑去跟在他身邊隱忍半年,都沒能把那些東西拿回來。”


    “那太監也是有些能耐,裝個門客硬是待了半年,後來實在沒辦法,引了我們前去,到底還是無果。”


    “所以我們,就……”


    外麵的人渾然不覺,兩步之外的密葉後麵,有人額前的青筋因為強忍驚痛,不停的抽動。


    齊慈霖一動不動,他沒想到,他沒想到會聽到這些……


    血液好似瞬間被抽幹淨,齊慈霖聽到外麵那個聲音稍微一頓,壓的很低,喃喃的幾個字,落在耳中。


    “……殺了一女,全都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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