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外麵,桑嬤嬤帶著人遠遠的朝這邊看,她表情憂愁,“這可如何是好……”


    陰驥剛剛從公府外麵回來,聽到這話,眉毛都沒皺一下,冷冰冰的板著臉站著。


    這都不是他能管的,他管好上下傳遞消息就夠了。


    桑嬤嬤並不知道這幾年,齊慈霖到底在謀劃什麽,她也不敢也不會打聽,隻一心料理這後院裏的事。


    小林氏最近的行徑,實在是太不像樣子。


    “大人最近在外麵應酬時,有沒有再……殺過妓妾?”


    桑嬤嬤這話問的很直白,因為在幾年前,那莊戶女剛剛死的時候,齊慈霖剛剛回京,在外麵曾經殺過湊上來獻媚的粉頭。


    一長劍砍下去,削了那人半邊腦袋。


    當時宴席上還有個世子,見到這幕一聲不吭的嚇暈了,之後好幾年沒敢出門。


    陰驥聽到桑嬤嬤的問話,表情竟然少見的鬆動了一下,語氣奇怪,“……沒殺過。”


    桑嬤嬤鬆一口氣,眯著眼睛琢磨。


    既然如此,那就說明有轉機,這個小林氏仗著那點相似的臉,現在已經猖狂的不像樣了。


    她想給齊慈霖再找一個貼心的。


    這府中所有人,隻有桑嬤嬤曾經見過昌善,但她嘴巴嚴,一個字都沒跟別人說過,就連公爺威逼利誘都沒張嘴,所以這些年才一直活的舒舒服服。


    這事太重要,她要仔細挑選,拿定主意後,桑嬤嬤又扭頭看向身後自己的丫頭。


    “你問清楚了嗎?小林氏是怎麽跟大夫人吵起來的?”


    按理說,一個公爵夫人,一個妾室,是絕對不會鬧到這種地步的。


    前者嫌丟人,後者更應該夾起尾巴做人,怎麽還能一言不合吵的家宅不寧。


    “問了,說是小林氏房中一個婢女,跑去大夫人那邊告狀,說是小林氏勾結別人,要算計大夫人。”


    “勾結誰?”


    “公爺新納妾室的那個養女嫦善,”說話的人仔細回想著,將問來的話全都給桑嬤嬤說了一遍,最後有點嘲笑的意思。


    “都是那個翠煙自己作死,想害別人沒害成,自己被打了個半死。”


    桑嬤嬤聽到這話,滿是皺紋的嚴苛麵上突然擠出一絲冷笑,擺擺手,“我這才聽明白,有個聰明的在扮豬吃老虎呢。”


    “這個嫦善現在在哪?”


    “就在善堂,”小丫頭聽的一頭霧水,忍不住問桑嬤嬤,“嫦善姑娘我見過的,她脾氣很好,平時做事說話從來不惹事,也不仗著養娘欺負人,還幫我撿過兩次果子呢。”


    那就更了不得了,一個窮人出身的女孩,做事能這麽周到妥帖,這讓桑嬤嬤心中一下子警惕起來。


    桑嬤嬤腳下快步,進了前院的一個側廳,冷聲,“讓她來,我在這裏等著。”


    -


    嫦善才剛回到自己屋中,這一天下來,她連驚帶嚇的,好不容易歇下來,一坐下,就感覺自己身上好像被人摔打了幾遭,酸疼的要命。


    這府中真是太嚇人了,嫦善不僅要應對這幾個夫人妾室,還要時刻小心,怕露出馬腳,讓人看出什麽不對勁。


    桌上擺著一疊紙,是昨天別人來找嫦善描樣子時用剩的。


    旁邊有硯台,應該是書房不知道哪個管事或者小廝隨手拿來的,缺了一小塊。


    嫦善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半天,她猶豫著,慢慢的抬手想要拿筆。


    “嫦善!”來傳話的小丫頭一下子推開門,“桑嬤嬤叫你過去……咦?原來你還識字會寫嗎?”


    嫦善神色如常,驚訝的笑了下,“是描花樣的紙,我閑著沒事想玩玩,桑嬤嬤叫我?”


    她聽院中人說過這一位了,是公府的老人,而且小林氏都有點敬畏她,之前嫦善有意避開不再她跟前顯眼,這次為什麽專門讓人來叫?


    “說是有話問你,”兩人一起朝外麵走,嫦善聽見小丫頭寬慰自己,“桑嬤嬤雖然嚴苛,但她最講道理,有什麽事你直說就行,不會難為你的。”


    嫦善點頭,看一眼自己穿的衣裳,有些舊,不是很紮眼。


    桑嬤嬤在善堂有自己的住處,跟其他嬤嬤不一樣,嫦善一路過來,看著這個地方栽種的花木,心裏暗暗驚歎。


    桑嬤嬤確實很體麵,這地方寬敞又大氣,廊上柱子還刻著花紋。


    帶路的人挑開簾子,讓嫦善進去。


    抬頭跨步的那一刻,嫦善視線一晃,那一瞬間,她全身的血好像被抽空掉。


    桑嫗!


    是她上一世跟齊慈霖成婚那晚,在那個莊中小院子裏,給自己主持婚事的老婦人!


    嫦善驚的頭腦一片空白,瞳眸不受控製的縮抖了一下。


    她看見桑嬤嬤眼中的提防和不滿,手心膩濕,這太眼熟了。


    上一世桑嫗見她,也是這種眼神,挑剔的打量,那時昌善被她看的心神不寧,趁著她去後院打水,不安的小聲問齊慈霖,“是不是我哪裏得罪她了?”


    齊慈霖知道她是個蝸牛脾氣,平時縮在殼裏決不肯多問多看,見她會因為這種事擔憂,原本不爽的煩躁突然沒了,“桑嫗最煩女子不安分,你少出去,她看你就順眼了。”


    那時齊慈霖十分厭惡劉子厭經常來見她,昌善聽到這話,有點委屈,最後卻也隻點點頭,“我知道了。”


    齊慈霖就想讓她聽話,見她跟個軟蚌一樣嫩白溫吞,手裏的書信也看不下去了,隻盯著妻子的柔軟的麵頰。


    昌善當時不知道,桑嫗原來是公府的下人,所以才這麽挑剔。


    現在回想,確實,按照桑嬤嬤的想法,齊慈霖娶個公主郡主都平平無奇,那時候竟然跑到個莊子裏,找了個村婦。


    簡直是曠古奇譚。


    隻是齊慈霖性格說一不二,桑嫗再憤慨,也隻能忍著。


    嫦善此刻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之前做的糕點,煮的藥草,桑嬤嬤都是曾經看昌善做過的!


    桑嬤嬤一直盯著門口,看嫦善進來,又看她身上衣裳半新半舊,娟白的領口裹著細頸,打扮的幹淨素氣,正要開口說話,剛好看見嫦善那一瞬間的驚慌。


    這一下,桑嬤嬤的疑心一下子就起來了。


    “你就是嫦善?”她慢悠悠的開口,審視的姿態,“聽說你養娘是公爺妾室,讓你在這裏做事,也是委屈著你了。”


    嫦善硬是沒接話,低著頭,像是嚇壞了。


    “跟你一起的那個婢女,叫翠煙是吧?”桑嬤嬤吹吹自己茶盞裏的熱氣,“她被林姨娘罰了,你們走得近,你沒去看望她?”


    “並沒有,那些事我知道的不多,”嫦善啞著嗓子,“不知道嬤嬤找我是要幹什麽?”


    “把翠煙一起叫來吧,正好我有話一起問問你們。”


    嫦善一下子想起來,自己當日曾經跟翠煙說過,那淤血泡藥草水的法子,誰知道翠煙現在被打個半死,為了活命會不會什麽都說……


    “這……恐怕不行,”還沒等嫦善緩過勁,旁邊的人為難的搖頭,“那個翠煙渾身發燙,剛剛過去問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應該是嗓子壞了。”


    嫦善提起來的心又放回去,她緩緩呼出一口氣。


    可惜桑嬤嬤沒這麽好糊弄,她有些渾濁的眼冷冷的看過來。


    “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幹了什麽,但是小林氏跟大夫人今日吵起來,你我心裏都清楚,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嫦善不是個錙銖必較的性格,但聽到這裏,還是忍不住有些憋屈。


    桑嬤嬤既然能看透這些,就該知道,一開始是小林氏刁難,並不是嫦善自己不安分,她不過自保而已。


    就算是泥捏的人,也該有三分氣性。


    隻是這些招眼的想法,嫦善爛在肚子裏也不會說出去,隻是將自己手心攤開,朝上給桑嬤嬤看,掌心通紅一片。


    “桑嬤嬤,這是我浣洗善堂衣物搓腫的,每天兩大盆,我從沒偷懶懈怠,”嫦善不卑不亢,聲音有點壓著嗓子。


    “即使這樣,林姨娘還是動不動就要罰我,如果我真這麽聰明能想這麽多事,我才不在這裏吃苦。”


    桑嬤嬤直到聽見這句話,眉毛挑了下,“這話說的,我更覺著你不簡單了。”


    剛剛帶嫦善進來的人是個熱心腸,見狀忍不住插嘴,“嬤嬤,容我說一句,您真是想多了。”


    “嫦善雖然看起來……不太老實,可是她一向對主子們敬而遠之,所有能出去露臉的事,她都讓給那幾個愛出風頭的了,就怕惹事,膽子跟針眼這麽大。”


    “就連前些日子,大人吃了她做的點心,要是別人早就討賞去了,嫦善怕得罪人,就當沒這事,我們都說她傻呢,您還說她會算計……”


    桑嬤嬤聽到最後,突然想起來自己那天出院子時,看到的那碟子點心,麵色驟然奇怪,上下打量嫦善,“那個米糕,是你做的?”


    嫦善身子僵硬,知道現在再瞞是沒用了,隻能強裝淡定,“確實。”


    窗戶外有道人影驟然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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