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六歲的虎永剛是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被爺爺胡海泉從床上拉起來的。


    頭天白天,虎永剛受到了一次巨大的驚嚇,晚上很早就睡覺了。父親什麽時候回家什麽時候起床去街上的,他都一概不知。


    昨天的午後,午睡起來後的虎永剛,去鄰居家喊經常帶他出去玩的小姐姐小蓉,叫小蓉帶他去虎家的自留地裏去砍蘆箕回來吃。蘆箕,是當地的一種農作物,形狀和高粱差不多,隻是長得要比高粱高很多。因為高粱是為了收獲高粱米,高粱杆就不會長得太高;而長蘆箕是為了吸取它的杆子裏的甜汁,和吃甘蔗差不多,所以就要長得越高越好。


    這個時節正是蘆箕成熟的季節。虎永剛每天都會叫鄰居的小哥哥或小姐姐幫忙,砍幾根蘆箕回去,然後和小夥伴一起分享。虎永剛從小就大方,願意和別人分享食物和玩具,加上長得好看又可愛,附近的大人小孩都喜歡帶他一起玩。虎家還有一個特殊情況,就是虎莉的孩子都放在他家帶,爺爺奶奶隻顧著帶外孫,不知是精力不足還是其他原因,加上父母白天基本都不在家,虎永剛從小就喜歡和鄰居的哥哥姐姐們一起玩。


    虎家的屋後是一個池塘,他家的自留地在池塘的正西對麵,池塘的南邊也是一個池塘,兩個池塘以一個壩頭分隔。從虎家去自留地要從那個壩頭上走過去。窄窄的壩頭兩邊都是池塘,麵對麵的兩人要通過必須側身而過。這樣的壩頭應該是叫河堤吧,可在當地就叫壩頭。以致後來多年後,虎永剛初到川渝之地,聽那裏說去跳“壩壩舞”還奇怪:壩頭上怎麽跳舞?


    走過壩頭,那邊是池塘四麵環繞著的一片土地,像一個島,麵積大約有幾畝地,上麵除了一戶李姓人家住的房子,其餘都是附近幾家人的自留地。馬鬆濤家的自留地也是在此,和虎家的自留地連在一起。


    話說小蓉帶著虎永剛,走過壩頭,第一塊地就是虎家的自留地,蘆箕一般都是種在岸邊的,不占地方。小蓉砍倒了幾根蘆箕,正在路邊清理蘆箕葉子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大喊:“快躲開!快跑啊!牛瘋了!”


    虎永剛聞聲回頭一看,一頭牛正從壩頭上飛奔而來,飼養員申伯伯在後麵緊緊拉著牛尾巴,看著是跟著牛一起狂奔,其實應該是被牛拽著又不敢放手不得不一起跑,那喊聲就是從他嘴裏發出來的


    虎永剛被嚇呆了,根本不知道怎麽去躲避,站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這童年留下的深刻記憶,讓他長大後的許多年裏,隻要看到或聽到“牛過了河扯尾巴”這句話,眼前就會出現這個驚心動魄的場景。


    小蓉比他大了許多,比他更知道發瘋的牛是多麽可怕!說時遲那時快,小蓉顧不得蘆箕了,一把抱起虎永剛就往李家的房子跑,虎永剛隻覺得耳邊呼呼一陣風響,可見小蓉是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拚命跑,等跑進了李家,關上門還心有餘悸地從門縫裏往外張望。


    一會兒那牛衝進了另外一邊的池塘裏。又過去了一大會兒,小蓉才敢開門帶著虎永剛走出來。那是她看到生產隊田裏幹活的很多人跑過來,製服了牛,危險解除了。看來這牛不是瘋掉了,而是受了驚嚇。如果是瘋牛,那就不可能那麽容易被製服的,而且很危險,會把人用牛角挑起來的。


    被這樣驚嚇了一下,虎永剛感覺蘆箕也沒那麽甜了,在小蓉家門前樹蔭下無精打采地玩了一會兒,就被下工的母親尚忠英叫回家了。等到天黑了吃了晚飯,早早就上床躺下了。一夜無話。


    話說早上虎海泉拉起了虎永剛,又去給二外孫穿衣服。這二外孫尚曉春被他們二老帶的嬌氣的很。比虎永剛大一歲,7歲了,明明自己會穿衣服,偏偏還要等外公或外婆穿。好在沒多久就要到9月1號了,他要回新疆去上小學的。日子已經定好了,這次是虎海泉送他去烏魯木齊,順便再把虎莉的第三個孩子帶回來。虎莉的這個孩子是個女兒,取名尚曉梅。


    虎海泉一邊給尚曉春穿衣服,一邊吩咐虎永剛去刷牙洗臉,然後自己去鍋裏盛粥吃早飯。他要幫著外孫做這些事情的。


    他著急叫兩個孩子起來,是要趕緊去街上。昨天夜裏虎兵不僅有文蛤拉回來,還拉回來兩紮黃燒紙。虎兵夫妻早早地去街上了,走的時候交代了虎海泉:他們把東西一起拉過去,黃燒紙寄存在六橋大橋北邊的陸廣仁車行,等下虎海泉到街上賣。他們夫妻去菜市場賣文蛤。


    虎海泉怕他走了家裏隻剩下蓮姑娘一個人,兩個孩子她照顧不過來,就把兩個孩子都帶在自己身邊照應。


    帶兩個孩子一起上街,虎海泉或者虎兵都不止一次的帶過。隻是以前都是把他們放在自行車的前杠上騎車去的,這次不一樣,家裏唯一的自行車被虎兵騎走了,虎海泉要帶著兩個小孩步行去。好在也就五公裏,路不算遠。


    聽說要帶他們上街,兩個孩子都很開心,蹦蹦跳跳地在虎海泉前麵先出發了。兩個小男孩長得都好看,濃眉大眼的。雖說是農村長大,卻也是白白嫩嫩的粉雕玉琢一樣,和城市裏的小孩沒有兩樣。尤其是虎永剛,更是討人喜愛。當時有部電影叫《閃閃的紅星》,見過他的人都說他和電影裏的潘冬子是一模一樣。這一來虎家本來條件就好,二來虎莉每個月都寄錢寄物回來,寄過來最多的是奶粉和麥乳精。雖說是給自己的小孩吃的,也少不了虎永剛的一份。


    走了沒有多遠,尚曉春就說累了,走不動了,要外公背。虎海泉二話不說就把他背在背上往前走。對他這個德行,虎永剛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說起來小孩子都愛攀比的,都希望大人喜愛自己多一點。以前更小的時候,一看到尚曉春要背或抱,虎永剛也會馬上舉起雙手提出同樣的要求。虎海泉不隻是溺愛外孫,對親孫子也是寵愛有加。他的懷裏或背上就經常是兩個小孩。後來次數多了,虎永剛覺得沒意思,就還是自己走了。他原本就不喜歡要人背或抱,隻是看到尚曉春要那樣,他心裏不平衡才提同樣的要求的。


    不管是誰,遇到了開心的事都喜歡找人分享一下。虎海泉也不例外。昨天夜裏他遇到了開心的事,早上也沒來得及去和別人說,現在帶著兩個孩子走在路上,就覺得不說出來難受。於是,也不管孩子們聽不聽得懂,就和他們聊了起來。


    原來,昨天晚上,虎海泉看到虎兵到家門口,馬上走過去幫忙。虎家是青磚小瓦的平房,當時算是很好的房子了。他家大門口有很高的門檻,自行車是不能直接推進去的。車載的東西隻能卸在門口,然後搬進去。


    虎海泉見有兩紮黃燒紙,也沒多少分量,就一手一紮輕鬆地拎起來往家裏走。誰知道,剛剛跨過門檻,兩紮黃燒紙有一紮散落在地上了。見過的人都知道,黃燒紙的捆紮不是十字交叉捆紮的,隻是一道竹篾捆綁起來的。這種捆綁方法,拎起走的時候,不小心就會散掉的。


    如果是其他的東西,散了也就散了,重新捆綁一下就可以了。可黃燒紙就有點麻煩。因為要一張一張疊整齊,還要數好100張一刀。


    遇事不要埋冤,那不能解決問題。這是虎兵常說的話。對於黃燒紙散落在地上,虎家父子誰也沒有責怪誰,隻是馬上動手去整理。等整理出來一看,父子倆大眼瞪小眼:怎麽多出了五刀多?二人稍一思量就明白了:捆綁時的工人馬虎大意,沒有用心數,估計看起來厚度差不多就算一刀了。


    猜想到是此原因,父子二人趕緊把那沒有散的那紮黃燒紙也拆開,仔細數了一下,基本每刀紙都多出了十幾張,最多的一刀居然多出來23張!


    講起來,那時候的廠家真是良心企業!虎海泉認為是廠家不缺斤少兩,值得信賴;虎兵卻看法不一樣,他覺得是工人偷懶,不認真數數。


    不管如何,這對於虎家來說,是一筆意外之財!雖然不多,也足以讓虎海泉高興地要和人分享這份喜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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