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寅獨占岷歸集藥市的局麵終於結束了,但岷歸集藥市被獨占的局麵並沒有結束,投靠了鐵鷂子門的藥販子吳二買下了牛寅的府邸,成為鐵鷂子門在岷歸集的代理人,繼續壟斷著藥材生意。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局麵,根子不在岷歸集,而在整個社會的組織形式——皇權集中。要想維護一個巨大的帝國長久的一統,皇帝要相當有權力才行。以往的組織形式是帝王與地方豪紳的聯盟,常常會出現某地方突然因為一個時機的出現或一個人的出現而使經濟得到長足發展,有足夠能力與帝王對抗,從而導致帝國分崩離析的局麵。所以帝王們就考慮如何才能讓自己的帝國更加長久地存續下去的方法。


    首先,權力的基礎是什麽呢?表麵上軍事實力,根子在經濟實力,有了錢就能聚集人才,製造武器。沒有經濟能力通過承諾奪取舊有勢力的財富來鼓動平民,但成功之後,依然要將整個帝國的經濟命脈牢牢控製在自己手裏。否則,任由財富流動,等聚集到某些人手裏後,他們必要推翻現有帝王的。因此帝王除了要建立起一整套吸納係統,將地方的產出集中到自己的倉庫,還要暗中用力,遏製地方,使其不能脫速發展。


    這種思路在理論上保障帝王地位的,但卻違背了經濟發展規律的。一方麵,每個地方,甚至每個人都有發展的需求,如果帝王有維護自己權力的私心,阻礙地方的發展,他們是要抗拒的,這就產生了矛盾。等到矛盾發展到不可調和的程度,還是不可避免發生帝國崩潰的後果。生產力發展的趨勢是客觀的,是不以人的主觀意識所轉移的,是不可阻擋的曆史趨勢,是區區一介君王無法阻擋的。另一方麵,世界上可不止一個國家,這個國家為了維護自己皇權,不讓地方過度發展,他自己不就弱了麽?人家別的國家敞開了發展,很快就會超過他,然後人家就開始擴張,就來侵略你,你落後就得挨打,你還打不過人家,到頭來還是要被滅掉。從這個方麵來看,封建的皇權集中與社會發展是背道而馳的,是注定要被曆史淘汰的。


    翌王和鐵鷂子門的出現,屬於第一種情況,翌王的思想很活躍,他在建安為藩王之時,看到了海外貿易可以在短期內帶來巨額利潤,便想到了借此可以聚集財富,從他的弟弟--當今聖上那裏將本應屬於他的權利奪回來。翌王看重商業,是不是他代表更加先進的生產力呢?並不是,沒有長期的、廣泛的、深入的商業經濟的發展,沒有形成深入人心的契約理念,翌王的思想還是封建思想。他看重商業、手工製造業,借助海外貿易,可若最後奪權成功了,他依然會像他弟弟那樣繼續鞏固自己的皇權,而不會建立起適應商業、工業發展的民主國家。而且翌王發現了商業可以如此迅速地積累財富,他登基之後,會將壓製的範圍從農業擴展到商業、工業。所以,牛寅倒台之後,又出現了吳二,壟斷的形式沒有發生任何的改觀,反而變本加厲了。


    有人會哀歎:隻是苦了平民老百姓,不知何時才算個頭。這卻是大錯特錯了,這個結果是平民老百姓自己的選擇,別人的權利是靠別人自己爭取來的,你自己不爭取,總盼著別人來解救,人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憑什麽要跟你分享,你得自己去爭取平等的權利,並且牢牢把權利握在手中,才能長久享有權利。你等著,等來的隻不過是人家輪流當家做主,你家世世代代當牛做馬。


    那在這一過程中,實際操作者,亓永年、亓頌氏等人的結局又是什麽呢?


    由於計劃的中間,翌王直接下場,委派湣近白參與指揮行動,亓永年他們便淪為傳話筒和跑腿的。湣近白得到岷歸集藥市之後,牛寅所囤積的那批藥材應該不在抵押的範圍之內,可惜牛家已經無後,湣近白隻花了五百兩銀子,就讓官府低估了藥市和藥材的價格,一並成為了湣近白的合法資產。等到五地藥商來到岷歸集時,為了維護好同五地藥商的長久關係,湣近白並沒有想一下子把這次花出的錢收回來,隻比以往的價格稍微抬高一點,便順利成交了。五地藥商還是覺得比較滿意,但他們不知道,往後的五年之內,湣近白會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抬高藥材價格,讓這片土地上產出之物,在外地外國實現它們最大的價值。這事聽起來像個好事,但當地種植或采挖的藥農不會從這種漲價行為中得到一文錢的好處。


    亓永年他們之前囤積的藥材就存放在一鬥山,在最後一次牛寅和葛同印交易時,一一斤一百二十文的價格一並賣給了牛寅,他們跟藥販子收的時候,價格出到了一百七十文的,這不是賠了嗎?其實算下賬來,他們並沒有賠。價錢是逐漸漲上來的,越往後價格高的時候,他們收的就少了。剛開始他們收購吳二的當歸時的價格是七十五文一斤,一斤還賺四十五文了。所以結局雖然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大賺特賺,還完了借天成亨的錢之後,亓永年一幫人落下五千兩銀子。


    這不少啦,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湊錢時,每個人才出幾十兩,一下子就有了五千兩。作為大香主,亓永年是要拿走一半的,亓頌氏兩口子分到了一千兩,剩下的一千五百兩,十位弟子,一人分得一百五十兩。


    當然,亓永年和亓頌氏是絕對的不會把賺錢的總數讓大家知道的,中國人是不患貧而患不均的,不管你是賺了還是賠了,隻要大家一樣,就沒有什麽意見,隻是亓家少爺亓成意嫌一百五十兩太少,一個勁抱怨。亓頌氏勸解他:“我說他小叔,你就知足吧,倘若咱們自己做這個買賣,肯定不止賺這麽點的。你又不是沒見,頂頭的大堂主親自來了,這買賣賺的錢還有咱們分的?能給咱們留點渣渣就算不錯了。就這樣還免了咱們今年的貢金了,這一百五十兩不是純賺的?你看看你哥,我們家雄風,忙活一年,還賺不上五十兩銀子呢,這來岷歸集才一個來月,就入了這麽多錢,在不知足,老天爺都不許呢。”


    亓成意還待絮叨,亓永年不耐煩了,嗬斥道:“你再聒噪,連這一百五十兩也沒有你的。你幹什麽了?你就分銀子?本錢本錢你使老子的,主意主意是你嫂子出,活兒活兒你一點不幹,這些天跟著我們吃吃喝喝,有什麽臉過來分錢?把銀票拿出來,散與你師兄弟們!”


    大家一齊上去勸,好不容易才把亓永年勸住了。


    都這樣了,誰還好意思在乾中堂留,大家拜別了亓永年和戳氏,各自回家去了。


    這事兒就這麽完了嗎?


    雖然這次賺的不多,但照亓頌氏這個架勢,亓雄風家發家致富,那還不是容易的事?怎麽會出現亓錦生長大之後,家還是住在原先的小破房裏的情況。錦生娶不上媳婦,還要讓重操舊業的亓永年從外麵拐來囂三娘當媳婦?


    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說來真是可笑,就在亓永年他們回到亓家窩窩不久。過年之前,隆寧省突然流行起疫病來。都說“大疫止於鄉野。”亓家窩窩村離著肅南城並不遠,且村中常常有人往來兩地做小買賣。那個時候也沒有什麽隔離措施,肅南城有了疫病之後,在肅南城的人就跑回亓家窩窩村了,如此便把疫病帶進了亓家窩窩,結果就是全村的人幾乎全被感染,症狀在女性尤為嚴重。


    後來惠民局出了個防治方子,裏麵便要用到大劑量的當歸,可是今年的好當歸幾乎全賣給了五地藥商,剩下的當歸都在鐵鷂子門手裏攥著,市麵上一兩銀子一斤都買不到。亓家現在的錢,就是十兩一斤也吃的起,可惜你買不著,亓頌氏這個攪動藥市的謀主,最後熬了半個月,血枯而死。戳氏和小戳娘子也因為疫病先後去世。這麽說吧,這場疫病之後,隆寧省的女子得去了十之五六。


    世上或許真有因果報應這種事,亓頌氏和戳氏就是例子,倘若她們沒有那麽大的心,想著壟斷救命的藥材,這年冬天當歸絕不至於這樣稀缺,她們也絕不會因此喪命。可是你說有因果,為何同樣參與此事的亓永年和亓雄風為何就沒有事,還有這件事情背後的鐵鷂子門和翌王什麽時候,才能遭報應?這便又說不清了。隻能是個人信個人的,普通老百姓抱著“但行好事,不問前程”的態度,好好過自己的平安日子就成了。


    亓永年和亓雄風思想層次不行,沒有了老婆指導,家境很快就退到之前的樣子了。因為隆寧省女子數量驟減,亓永年便重操舊業,繼續幹著原先的勾當。後來幾年交不上貢金,他又從大香主的位置上被降級,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狀態。


    亓永年在老婆生病的時候,其實真不是買不到當歸,他對吳二有引薦之情,到岷歸集求情,應該可以弄到的。可他心疼錢,於是在內心中覺得,往來岷歸集得十來天,肯定來不及,便沒有去給自己老婆爭取這個藥材。他便省下了些錢,這些年他也沒幹什麽正經事,但隻要省吃儉用,這個老本是夠他吃個十年二十年的。


    很快錦生長大了,這孩子沒有別的壞處,就是憨了一些。眼看孩子已經十七八歲了,錦生爹要給孩子張羅婚事了。因為十幾年前的大疫,女性存活下來的極少,當地是找不到媳婦了,他隻好央求亓永年。


    此時囂如音的女兒囂三娘因為已經成年了,她按著囂家的習俗北上遊曆,一路晃晃蕩蕩來到了邊境。


    看過之前故事的朋友都知道,亓永年介紹婚姻那些女子的來曆,好多都是鐵鷂子門劫掠的邊境女子。在他們眼裏,人口跟牲口區別不大,都是可以買賣交易的,每到秋天羊肥人多的時候,鐵鷂子門就會派出鐵鷂子劫掠邊市,也不過是對麵國家的還是自己國家的,一律搶來。牲口宰殺當糧食儲存起來,人口能自己留下來用的,就自己用,用不了的就通過亓永年這種人,介紹到深山的村子中去。


    囂三娘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天賦遠超乃母,得了囂老太太(囂隕霜)的真傳,雙九之年已經將囂家遁法學到了五六成。囂老太太覺得以她的本事,行走江湖即便有戰勝不了的高手,脫身是不成問題的,因此放她出門遊曆,一點也不擔心。隻是有一點叫老太太有些不安,這孩子出遠門的時候,家中兩麵旗門都不在,囂三娘說:“祖母放心,即便不用旗門穿行,我也有紙鳶過隙之法,咱們通信方便,要有什麽急難,我傳信過來,您開旗門過去也是一樣的。再說了,出門在外,弄那大旗杆子帶著,怪不方便的。”


    囂老太太囑咐道:“嗯,也好。找著人了,就快回來。遇上同道中人,千萬躲著點,你不知道誰的本事有多高,等吃了虧就晚了。你這次要往南走還是往北走?”


    囂三娘說:“我想去北海子,早聽尚媽媽說那邊的風景好,草原的漢子健壯質樸……”


    囂老太太點點頭說:“那邊北海子可去得,哈布格欽家的人還是隨和的。千萬別往西走,遇上鐵鷂子門湣家的人可是個麻煩事。”


    囂三娘道:“哎,知道了,老聽您說那邊幹旱貧瘠,不是大沙漠就是戈壁灘,有什麽好玩的,叫我去,我也不去的。好啦好啦,祖母,別囉嗦了,我走了。”囂三娘揮別祖母,出了“爰矢宏謨”牌坊,往竹陣前走去。


    這囂三娘有一樣本事——紙鳶穿隙,可能是個人特殊體質的問題,囂家其他的人都不能用,唯獨她一個人練成了。她也不用旗門,也不用竹陣,從袖口拿出一方巴掌大的紙鳶,口中念念有詞:“多多諾諾,索羅索羅,播磨播磨,赫赫虎羅,行不擇日,反不擇時,隨鬥所指,與人俱之,吾去千裏者回,萬裏者歸,急急如律令。”她一邊念咒,一邊在紙鳶變換手印。她的手印變換如此之快,以至於出現一片手指殘影覆蓋了紙鳶,隨著她大喊“急急如律令!”那紙鳶瞬間長到一丈寬闊,囂三娘從背後的包袱間抽出一柄鐵拂塵,跳上紙鳶,拂塵在頭頂挽了一個漂亮的花,“起!”那紙鳶便如一支箭矢一般,裹著囂三娘,射入雲端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洞玄梅花訣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雲城三千裏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雲城三千裏並收藏洞玄梅花訣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