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五六這些人借助鐵鷂子門的力量狠狠拉了牛寅一刀,並在鷲翎郎的掩護下,逃出了岷歸集。牛寅長期把持岷歸集藥市,已經把岷歸集藥市的生態搞得極其惡劣了,繼續在岷歸集生活,最後逃不了一死,反抗牛寅最後也沒有好下場。幸虧半道上出來亓頌氏這麽夥人,她們帶著強大的勢力和深厚的資金,想要黑吃黑,搞掉牛寅,這不是個什麽好事兒,但她卻給平五六這些藥販子黑暗壓抑的生活帶來了一絲光明,不管他們兩家誰會勝出,不管岷歸集藥市的買賣之後能不能做了,都給平五六這些人帶來一個逃出生天的機會。


    隻要抓住這次機會,他們這輩子都不做藥材生意,賺到的錢也夠他們後半輩子的吃喝了。這些平時勾心鬥角的藥販子這次出奇的團結配合,完成了第一波的撤退。


    第二波交易是在德泰茶樓,由常七爺主持,交銀票,到鎮外取貨的事都進行的很順利。但牛寅的眼線回報,昨天交易的藥販們都憑空消失了的時候,牛寅咬牙切齒地說:“不能叫他們跑了!倘若他們都跑了,我以後吃誰去!”因此,在第二次交易後,牛寅調撥了十個混混跟蹤了常七爺等人。


    亓頌氏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了,她調用的鷲翎郎專處理這些勾當。第二批藥販子聚集在常七爺家,準備等天色晚一些離開。鷲翎郎在接他們之前,就悄悄地粘上這些混混了,混混們跟蹤著藥販子和他們的家屬,他們卻沒想到,自己身後也跟著人呢。


    這些混混見所有人都進了常七爺家,就在常七爺家前後門打溜溜,或者閑談,或者吃零食,隻等著天黑之後翻牆越脊,動手作案。鷲翎郎趁這個功夫,悄默聲地把這些人隔開,一個個清除掉了。


    你看一個混混甲正蹲在常七爺家對麵的一戶人家門口的如意踏跺上,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這裏麵是他剛從烤雞店買來的半隻燒雞。


    混混甲也不容易,一年多了,他沒見葷腥,這次有了差事,得了賞錢,他第一時間就是去買了夢寐以求的傅家燒雞。對著油汪汪的燒雞,混混就像流氓遇到落單的女人一樣,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在充分嗅賞了燒雞的香氣之後,他毫不猶豫地對著最肥厚的雞腿,一嘴咬了上去,頓時一股油亮濃稠的汁水從他嘴角流了下來,順著脖子淌進了衣領,順著手腕流進了袖口。他渾然不顧地繼續咬下去,第一口還沒咬下來,他口能覺得咬小了,不能滿足滿口欲塞的要求,緊接著又狠狠咬了一口。他貪婪地咀嚼著雞腿肉,牙齒擠壓著腿肉裏的汁水,順著喉嚨流淌進他久未滋潤的喉嚨,給他帶來的極大的滿足。他咬的太多了,雞腿肉咀嚼之後,體積膨脹,他幹瘦的腮皮都被撐的發亮。隨著汁水流入他的喉嚨,他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對著街對麵摳著耳朵的,提攜他的另外一個混混乙,舉了舉燒雞,示意他也來一口。對麵的混混乙抬了抬手,叫他自己吃就好。他平常跟著牛寅混,燒雞這種尋常飲食不算什麽。要不是牛寅急用人,他也不會找混混甲的,這貨忒沒出息,一領了錢,就拿來買吃的。


    混混甲見混混乙叫自己吃,就放心了,用力咽下還沒嚼爛的雞腿肉,又狠狠咬了一口,神情滿意地環視著四周。半隻燒雞讓他感覺自己已經是這世界的王了,這如意踏跺就是他的昆侖寶座。


    此時,一輛馬車趕來,路過了混混甲的麵前。混混甲忙用袖子護住自己的燒雞,免得揚起的灰塵沾染了它。混混甲正待開口叫罵,馬車中“噌”的一下,竄出一根繩索,卷住混混甲的脖子,混混甲還沒等出聲,就被拖進了馬車廂內。混混視若珍寶的半隻燒雞也拿捏不住,掉在了地上。這一切都發生的極快,鷲翎郎的手腳也幹淨,沒有發出半點異響。等馬車轉過街角,路對麵的混混乙抬頭彈手指甲裏的耳垢時,才發現混混甲不見了。“爛泥扶不上牆!才讓你等多會兒,又跑哪去了?這種臭德行,看我下次再找你的!餓死你個吊草的。”混混乙以為混混甲擅離職守了,兀自咒罵著混混甲。


    忽地,他看見了滾到如意踏跺下的半隻燒雞,頓時打了個激靈,“不好!”他暗叫道,正要往前去查看,忽覺得腦後一陣刺痛,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其他混混也都是如此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街上。


    撤退計劃要提前,亓頌氏傳來了命令,這些混混會隔一段時間,派人回去匯報監視情況,如果到時不匯報,必定會驚動牛寅,到時候,肯定會有不必要的麻煩。


    牛寅等人現在已經去第二處提貨地——王喬崮村,即便天不黑,他們也沒有人手,阻擋常七爺等人撤退的。還有,牛寅既然留心藥販子撤退的事了,明天交易藥材的藥販子和家眷也不能繼續留在岷歸集了,要今天一起走。


    牛寅等人回來之後,遲遲沒有回報監視情況,立刻派人去常七爺家查看,果然是人去樓空,人影不見一個,就連明天要與自己交易的葛同印也行蹤不明。好在兩批貨都到手了,而且這些藥販子也沒有在藥材質量上做什麽手腳,那些藥販子就是拿著剩下的貨,也不能做什麽文章,收藥材的隻說一下收一百五十萬斤,也沒有說收一百五十萬斤上等貨色,即便價格稍微低一點,眼下手中的貨足夠交差,讓自己大賺一筆了。這些藥販子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遲早要收拾他們的。


    第二天,牛寅來到了交易的杏林春酒店,那葛同印並沒有失約,他已經早早在酒店裏安排了雅間,等在那裏了,隻不過這次不隻有葛同印一個人。


    牛寅坐下之後,對葛同印說:“這位是……?”


    葛同印對牛寅一直非常恭敬,甚至有些怕他,其實不是最後一天煞尾的人選,不過其他人都不想拿著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畢竟今天交了所有的貨,就沒有什麽好製約牛寅的了,難保他不翻臉,使出什麽下流手段。沒有辦法,亓頌氏隻能把鷲翎郎頭領摩羯磨安排給他,叫他和葛同印一起來會牛寅。摩羯磨原是大食商人之後,被湣家俘虜為奴隸,後編在鷲翎郎中聽用,雖然升為首領,身份依然是奴隸。


    牛寅雖然也見過外國商人,但打交道的主要是黃皮的五地藥商,對摩羯磨這樣白皮長相的人還是有些顧忌,這與官家對胡商的態度有很大關係。胡商每每帶來奇珍異寶,這些所謂的奇珍異寶,比如香料、寶石、地毯、玻璃器,在胡地不過尋常之物,為何運到漢地就那麽昂貴呢?問題並不在胡商,胡商千裏迢迢運送貨物來,運費是一方麵,到了漢地價格肯定比在本國貴一些,或者五六倍,或者十幾倍。可這些貨物在隆寧省與胡人交割之後,在漢地流通時的價格往往要貴上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都有。為何會如此?就在朝中有人特意推崇胡貨,禮遇胡人,使其高於漢人一等,讓所有的人對胡人有仰望羨慕之意,想要擁有胡貨時,便可將在關口處收買的胡貨高價賣出了。如此每年在關口收買的胡貨可以賺到相當可觀的利潤,用來充實內帑,這應該相當於早期的奢侈品稅。


    鑒於一貫的禮敬胡人的習俗,牛寅見了身為奴隸的摩羯磨,他也十分的客氣。


    葛同印看出牛寅的拘束了,他正好順勢而說:“牛老大,跟您說實話啊,這些年我做藥材,沒少賠錢,拉了一腚饑荒,今年實在沒有錢再做了。這位是大食商隊首領摩羯磨大人,是今年春在敦煌時有幸遇到的,借給了我收藥的本錢,今年才能繼續幹下去。這不要到了還錢的時候,人家過來收賬了,這買賣說到底,還是人家摩羯磨大人的。”


    牛寅聽著話,就有些腦仁疼,怎麽今年都遇上些這種人?單對葛同印,牛寅覺得好欺負,還打算欺負欺負他,比如找借口說他貨不好,或說自己今天錢不湊手,少給他些銀子,拿捏拿捏他,可他今天搬這個夜叉來,如何敢得罪他。沒有辦法,隻好按之前說好的,交了銀票,眼睜睜看著葛同印和摩羯磨走出杏林春。


    牛寅歎了氣,招呼人去一鬥山運藥材。這麽多年啊,牛寅還是第一次正經做買賣,這是倒了什麽黴啊!


    一百五十萬斤當歸啊,如今堆在了岷歸集的大庫裏,隻等著亓頌氏他們回來收他的藥材了,即便亓頌氏不來,五地藥商還得來,市場上的當歸都在自己手裏,還怕賣不出去?


    可牛寅左等右等,到了五地藥商進市的日子,卻是一個人影也不見,這是怎麽回事?牛寅著了急,派人往東去打探消息,卻是一直走到了肅南城,也沒有見到五地藥商的影子。


    原來太仆寺卿湣思色與鴻臚寺卿私下溝通,將五國藥商入關的日子往後延期了十五天。他們身居高位,想要變動一下五地藥商入關的日子,也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可五地藥商就要自己支出這十五天的滯留費用,牛寅更慘,要因為這個事傾家蕩產了。


    其實晚個十天半月不交易,那當歸也壞不了,有什麽打緊的?可別忘了,牛寅收當歸的錢是他借來的,過了十五天不還,再還的時候可要按九出十三歸還錢的,要是出了一個月不還,藥市就要歸湣近白所有了。


    這個期間,牛寅就跟瘋了一樣,四處花錢打聽消息,好容易打聽到五地藥商入關的時間延後了十五天,如今已經開始往隆寧省走了,若是走的快的話,還是會在借款到期之前到達的。


    於是牛寅天天派人到官路上去查看,可到了十五天上,依然不見藥商前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可這個時候正通銀號掌櫃的前來問訊了,前些日子那個借款還能不能還上了?如果今子時之前還不上,明天就不是隻給兩千兩利息的事了。說是九出十三歸,咱們可是借多少給多少的,還的時候,可要加收本金四成的利息,倘若月底不能還錢,那麽岷歸集藥市可就要歸人家借主湣近白了。


    牛寅可想還錢了,可他又有什麽辦法?拿著當歸抵押?人家錢莊可不要。


    就這樣牛寅又氣又急,心火攻上來,一口老血噴出來,便病在了床上,熬了不到十天,就撒手歸西去了。沒有了主家之人,牛夫人又是個無能的,這下牛府可就亂了套了。先是管家,卷了銀錢,拐著三姨太太跑路了。下麵的小妾、奴仆偷的偷、拿的拿、跑的跑。牛寅唯一的獨子受到驚嚇,也抽風夭折了。牛寅的棺材還沒入土,二十年積攢起來的牛府,一夕之間竟敗落下來。牛夫人看著牛家如此敗落下去,想著月底錢莊要來收繳,自己與其受那種侮辱,不如一死了之,落得個清淨,於是在後半夜起來,一條白綾搭在房梁,尋了短見。第二天,丫鬟過來伺候,牛夫人早就涼透了,那丫鬟還算衷心,一邊哭,一邊張羅人,將牛夫人裝殮起來。


    牛家沒有什麽親戚,時間一到,正通銀號帶了裏正和中人來,眼看了合同,卻是是牛家違約在前,遂將岷歸集藥市過戶給借款人湣近白。至於牛家其他財產則是典賣出去,折成現錢,將牛家三口人的棺槨埋葬了,其餘盡數充公。牛寅在岷歸集橫行了二十多年,行盡不義之事,積累了萬貫家財。即便是有個敗家兒子,也得敗壞個三年五載呢。他倒好一個月的時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買了牛府的人正是吳二,他將牛府修繕一新,抹去了牛寅在這個世界生活過的痕跡,成了鐵鷂子們在岷歸集的代理人。


    那這場鬧劇的策劃人丌永年、亓頌氏這些人又如何了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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