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遺之列在十寒士第五位,他的法寶有限,靠的是肯營鑽,愛巴結,別看他其貌不揚,幹巴巴的,又黑又瘦,卻能給人提供情緒價值。開始時跟他打交道,厭氣他形容猥瑣,舉止蹀躞。打一陣交道後,便會覺得這黑猴子,真是比大多數長得人模狗樣的人要強千百倍。你跟他說話,他知道聽你講,從來不拂逆你的話頭,也從來不提自己的意見,打斷你的思路,即便他的主意更加高明有效,他也不提,隻是跟從你的意見行事。在你的計劃將要失敗的時候,他默默地用他的主意替你挽回臉麵,也不居功,仿佛這一切都是你英明領導的結果。


    盡管有時候他也表現的滑頭,但都是可以接受的,你不會覺得他鬼滑,反而像是有著身體缺陷的寵物,卻能格外地吸引主人的照顧一般。


    他有著滿腹的陰謀詭計,卻從來不在我們眼前表現出他的智商超出我們智商——我們都是有陰暗麵的,當別人的智商和能力比我們高的時候,我們會本能地感覺不安全,會排斥。他的陰謀詭計,隻有在你完全不知所措,急切地希望有人幫忙的時候,才悄悄地出現,幫你解決問題,維護你的體麵。


    他有著驚人的賺錢能力,加入十寒士之前,他也有自己的產業,現在他也在經營自己的事業,但他明明白白地用著熾彌兮的資源,也給熾彌兮繳納七成利潤。他將熾彌兮的社會資源經營的風生水起,給熾彌兮的利潤也遠遠超過熾彌兮自己經營的收益,因此對鹹遺之十分滿意,也不計較他自己究竟賺了多少錢。熾彌兮是知道的,這些錢是他自己經營才能的合理報酬。也正是因為如此,鹹遺之才會一直在熾彌兮底下做事,而不願意再自己拉山頭的原因。


    盡管身家巨萬,鹹遺之依然願意給熾彌兮做一些基礎性的工作,這些工作對於鹹遺之來說,更像是一種放鬆和報償,可以體驗富豪生活之外的刺激。


    當鹹遺之破解夜露花的密碼,走上草廬的地板,他心中一陣歡喜:畢竟這是個臨時宿舍麽,能有什麽精妙之處?


    盡管有這樣的想法,他還是秉承著一貫小心的原則往前探尋。


    躲在欖楓樹中的貟媽媽等人,見鹹遺之踏進草廬,唯恐他傷害到在內入定的囂隕霜,要指揮欖楓樹,攻向鹹遺之。


    鹹遺之揚手揮袖,一片白花花的毒鹽撒去,草廬周圍也遍地是毒鹽粒子,嚇得前麵的欖楓樹急忙刹車後逃,後麵的欖楓樹不知前麵發生了什麽,依然往前擁去,結果在土中撞車,欖楓樹根紛紛拱出地麵,擠了一大圈在草廬周圍,仿佛一個巨大的鳥巢。


    瑞十一娘見貟媽媽受挫,急忙晃動手鈴,招投霜鶻前去。那鶻的本體不到兩尺,被瑞十一娘鍛煉地可大可小,來去無聲,迅如閃電,聞得瑞十一娘召喚,也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振翅衝天,再斂翅俯衝,黑夜之中,仿佛一支雪矢射向鹹遺之。


    鹹遺之情商超群,武功卻一般,在後麵了陣的紀八尺,聽到夜空破風之聲,驚叫道:“老五,當心打哨的。”見鹹遺之反應慢,眼看躲不過去,他的鎖鏈嗖的一聲,便飛了出去。


    投霜鶻是一介神物,紀八尺的甩頭雖快,卻也打不著它,它輕輕側翼,在電光火石之間,紀八尺銀閃閃的甩頭便與投霜鶻擦身而過了。


    投霜鶻並不想浪費這次攻擊的機會,從新來過,躲過甩頭之後,它猛地張開翅膀,利用空氣阻力,驟然來了個空中刹車,然後用力一扇,硬生生在空中來了一個九十度直角大轉彎,從鹹遺之胯下鑽了過去。當然鑽襠之時,不忘向上探爪,順爪來了個猴子偷桃。


    得虧鹹遺之今天早起穿了齊膝皮褲衩——因為要用毒鹽,怕穿普通衣物,出了汗,潤濕了毒鹽,毒人不成,自己反中毒。投霜鶻這一爪,才沒有抓到要害,卻也抓破了皮褲,在大腿上留下了數道血痕。


    投霜鶻一擊成功,便想再來一次。


    熾彌兮恐再生事端,對葵折露使了個眼神。葵折露將手中腰扇卷起,從頭上拔下一支彩鳳銜珠步搖,在手中三晃兩晃,步搖一次比一次大,竟成了一支杆幢幡。葵折露擎著幢幡,挺身往前,把法幢往地下一戳。那幢幡頓時發出萬道金光,罩定草廬。金光之中,梵樂飄飄,香氣嫋嫋,空中不斷墜下琉璃燈火,天花、瓔珞,仿佛一派極樂境界。


    投霜鶻往下俯衝之時,竟然被金光彈開,這顯然是一種天域,不是投霜鶻所能攻破的了。


    瑞十一娘隻好將投霜鶻收回。怎麽辦?


    葵折露使用的經幡天域,將草廬包圍在內,貟媽媽再著急也是束手無策了。這可如何是好?


    罩定草廬之後,熾彌兮決定親自進草廬,捉拿囂隕霜。


    草廬其實很簡陋,從外麵看就是一個三間的結構,推開正門就是正堂,兩邊是采桑女的宿舍,但門就一個,所有的人都要從正堂進入,然後往兩邊去。


    從外麵看,這草廬頂多有五十平米,可是平常在此采桑的女孩子也有五六十號人,一個人住一平米,這也住不開啊。熾彌兮料定,裏麵定然有些空間折疊之類,這種事情,她也會的,畢竟在外行商之時,她們為了節省成本,也會用這種辦法。


    隻是不知道裏麵到底折疊了多少層,囂隕霜究竟藏在什麽地方,如何把她找出來,是個問題。


    熾彌兮推開正堂的木門,竟然沒有鎖,門“吱呦”一聲打開了。


    這草廬裏麵果然另有洞天,看著外麵是茅草修葺的草廬,裏麵甚是朗闊,一應家具都有,雖不及本宅精致,也布置地清新典雅。令她驚奇的是,迎門就看見了囂隕霜端坐在正堂之上打坐呢。


    熾彌兮等人的進入,並沒有驚動囂隕霜,她臉上依然是寧靜安詳的表情。她一動不動,仿佛是一尊放在玻璃罩裏的蠟像。囂隕霜所坐木床兩則,點著兩盞錯金銀銅鵝燈。這滿屋的家具有七八成新,都是現下的樣式,唯獨這兩盞燈的形製古舊,依稀是西漢之物,銅鵝身上的金銀絲線依舊光亮,遍身的紅斑綠鏽,叫人覺得這燈仿佛是剛從墳裏挖出來的。


    熾彌兮帶著殺心而來,看著眼前平靜的囂隕霜,她心裏不由生出一陣虛來,畢竟囂老太太一家子確實待她不錯的。銅鵝嘴裏的燈芯不時爆出劈剝之聲,聲音不大,但卻一下下紮在熾彌兮的心上。


    遲疑了半天,熾彌兮才叫了一聲:“大小姐……”


    囂隕霜沒有任何反應。


    “大小姐。”熾彌兮又叫了一聲。


    在一旁的乞買章有些不耐煩了,他徑直走到囂隕霜,伸手要去拉扯囂隕霜。


    熾彌兮嗬斥道:“買章,不可無禮。”


    話音剛落,乞買章便仰麵倒在地上。他倒地之後,身子竟像一根被切成薄片的黃瓜,攤了開來。完全著地之後,血才“嘩”地一下子流了出來。


    這種死狀實在讓人匪夷所思,是誰幹的?誰能在這麽多短的時間內,將一個人切成這麽均勻的切片?這切片切得那麽薄那麽均勻,每片都是五分厚。切完之後,人都沒有變形,顯然是同時切割的。


    熾彌兮強按心中的驚恐,重新審視囂隕霜,才發現異樣。之前就覺得囂隕霜仿佛坐在一個玻璃櫃中,這不是燈光朦朧,而卻是如此。在囂隕霜眼前有透明東西的,看著像是玻璃,一層層地排列者,可能就是這些東西將乞買章切碎的。


    “八尺,你用鎖鏈試一試。”熾彌兮吩咐到。


    “是,主子。”紀八尺應到,手中甩頭已經朝著囂隕霜的腦殼激射了出去。


    啪!嘩啦!噗乒乓噗當啷……紀八尺精鋼打造的鎖鏈,連通雞蛋粗細的金剛杵頭也是被切成五分長短的廢鐵!


    囂隕霜跟前的是什麽?要知道紀八尺甩頭前麵的金剛杵與鎖鏈的材料不同,裏麵除了有精金之外,還添加了金烏土。這烏金土又叫重山石,產自虔城南安的丫山,若片片褐葉。用普通的煤炭柴薪皆不能煉化,須於正午陽盛之時,用火齊珠引太陽之火鍛煉,待其稍軟,使兩名精壯鐵匠輪番錘擊,令其溫度升至數千度,方可錘去雜質得小指甲大小的薄薄一片烏金,紀八尺的金剛杵用了雞蛋黃大小一塊烏金,就花費了鐵匠鋪兩個月的功夫,才得著。之後將這烏金鐵揉進鐵水之中,反複捶打,才得到這金剛杵頭。


    這杵頭可是名副其實的金剛杵,其硬度足可媲美金剛石。兩者相互刻畫,誰也不能傷誰分毫。用金剛杵擊打尋常兵器,輕者打上窟窿,重者當場擊碎。這也是紀八尺引以為豪的兵器。這兵器也是熾彌兮出錢給他打造的,也是紀八尺對熾彌兮忠心耿耿的原因。


    現在自己的兵器這麽輕易地就被毀掉了,他握著剩下的半截鎖鏈,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啊呀!我的金剛杵啊……”紀八尺回過神來,要往前去查看,想把斷掉的杵頭撿回來,或許可以重新打造一把。


    丁四姐一把薅住他衣服領子,把他拽了回來:“老六,你不要命了!你還能有金剛杵硬?休上前尋死去!”


    囂隕霜的容貌依然是平靜安詳,嘴角有微微的笑意。


    這笑意很淺,分不清是之前她就在笑,還是發生了這兩件事她才笑的。


    隻是熾彌兮現在覺得,是囂隕霜在嘲笑她,不由氣往上衝了,先前的歉意也一掃而光,決意將囂隕霜趕快幹掉才是上策,拖延越久,自己的這幫手下,損失就越大。


    她心中的惡念一起,那兩盞銅鵝燈的火呼扇了兩下,那火仿佛明亮了許多。


    熾彌兮驚呼道:“快往後退!”


    大家紛紛掉頭,往門外跑。


    在燈火明亮的瞬間,囂隕霜眼前“玻璃櫃”的範圍仿佛變大了,熾彌兮馬上意識到了危險。


    果然眾人往後退了之後,囂隕霜眼前的幾張桌椅瞬間被切成了薄片。


    還未等熾彌兮慶幸呢,退到門外平台的鹹遺之大叫到:“主子,不好了。”


    “老五,有什麽事,大驚小怪的?”熾彌兮嗬斥鹹遺之。


    鹹遺之從門口探進頭來說:“主子,你看外麵的情形,完全不是才剛的樣子了。我們可能被困在這裏了。”


    熾彌兮皺起眉頭,沒有應話,隨後走出了。她抬頭看時,心中大驚。這是什麽?這是什麽?


    門前也不見了葵折露,也不是了黑家,四周景色全然換了,是一片桃花林,上來的台階的也不見了。熾彌兮緊走兩步,把手伸向外麵,突然有一隻手便伸向了自己,嚇了她一跳,趕快把手抽回來,倒退了兩步。


    她覺得那隻手好眼熟……這不是自己的手嗎?


    她緩緩走向平台邊緣,將手慢慢伸了出去,果然那隻手又朝自己伸了過來。


    這不是自己的手嗎?手上戴的戒指都是一模一樣的。


    熾彌兮轉了轉手腕,伸過來的手,也如鏡中的人一樣轉了轉手腕。


    哦,這草廬自己也有天域的,這層天域是鏡像性質的,一切事物過去,全部都會反射回來。“老五,你馬上衝進眼前的桃花林。”


    鹹遺之麵露難色,他的皮褲剛才被投霜鶻抓破,此時隻能扯了衣服圍著,怎地主子偏要叫自己去做這個事。


    “快去!”熾彌兮等得不耐煩了。鹹遺之隻好往後退了退,然後加速跑動,到了平台邊緣,猛地跳了下去。


    “嘭!”不出所料,鹹遺之跳進桃林春景中的同時,他撲在了草廬門前的地板上。


    鹹遺之趴在地上,趕忙用撩衣服遮住屁股,怕露出什麽叫人笑話。


    哎呀,明明取得優勢了,怎麽一著急,又被人攏了進來?看這情形,和鹹遺之進來的時候有些類似,夜露花天域是個正反兩麵的,來的時候,還有花數可以提示,出去要怎麽辦呢?是不是將夜露花毀去,這天域也就消失了?


    熾彌兮有些後悔了,現在自己帶的人,全部都跟著自己進了草廬天域之中了,外麵隻有一個葵折露,又不能跟她取得聯係,相互呼應。


    先不要管她了,許她等一會兒,發現我們沒有出來,她會想辦法的。


    現在我們在天域之中,就想我們能做的。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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