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們說到囂隕霜在千鈞一發之際,縱身一躍,挑了出去,果如自己所占的那樣,在三棵駭伯龍樹之間有一個異空間,隱藏著一片懸崖,上麵就是黑鵟的巢穴。她手腳並用,爬上懸崖。那母鵟護崽心切,不顧危險前來護崽。囂隕霜見它其情可憫,丟了一包醬牛肉給它,可是也沒有能夠安撫於它,還是張著翅膀發出“嘶嘶”的威脅之聲。


    此時,隻聽“嘭——”的一聲,把囂隕霜和黑鵟一家都嚇了一跳。人影閃過,湣敬山一個跟鬥已經翻上來了。


    他見黑鵟張開翅膀也近六尺長了,斜著占了懸崖三分之一的地麵,雖不及人高,張牙舞爪地衝著囂隕霜,以為它要撲囂隕霜,揮起青蚨刀就要砍去。


    囂隕霜本不是嗜殺之人,幼時還歸在解脫庵吉祥藏比丘座下修習過,萬不得已,是不想殺生的。見到湣敬山用自己那把青蚨刀向黑鵟砍去,她忙托住湣敬山胳膊,婉言對湣敬山說:“敬山,它也是護崽心切,不是要傷我,不必取它性命。”


    此時雄鵟也飛回來,擋在雌鵟跟前,發出警告之聲,一時狹窄的懸崖上,人鳥就這樣對峙起來。


    囂隕霜環視四周,這裏隻有一丈多長的地方,出口在何處?剛剛自己借助樹幹的彈性跳過來的,現在想跳回去,可是什麽憑借也沒有了,連助跑的空間也沒有。應該怎麽辦呢?囂隕霜不由皺起了眉頭。


    梅花訣運用也常常會遇到這種情況,一不知時辰,二辨方向,無法起局占驗。此時也有變通之法,直以所麵為正南景門,左為東,右為西,後為北,立定八方,規劃九宮,以判吉凶。但這種方法,隻有急時才用,久用則不靈,接下來還指不定遇上什麽事呢,還是先用別的吧。


    囂隕霜想:“我正對的是這對鷹,鷹是所應是巽卦杜門,杜即土塞木,是個堵塞、封閉之意,必然不是通路。訣曰:‘此宮不通取對衝’,杜門對衝之門就是開門,開門處亥地,為萬物殺盡之時,卻也有陰盡陽生之理,故為吉利之門。此處已是窮途末路,當往開門行去無疑。“


    想到此處,她稍微往前走了走,兩隻黑鵟登時緊張了起來,頸毛都炸了起來,隨時準備要與囂隕霜對命,它們身後的小鵟崽子有父母撐腰也不畏懼,梗著脖子尖叫,仿佛也要參加包圍巢穴的戰鬥。


    湣敬山忙拽著她:“你要幹嘛?”


    囂隕霜冷靜地說:“敬山,你聽我說。我推斷,出口就在我們後麵的虛空之中。我們前麵的這對鷹就是杜門,應數為四,你看我們眼前的距離正好四尺。那麽出口就在後麵的開門,開門所應為六,出口當在六尺開外,我得爭取一點助跑的空間,好跳過去。一會兒我跳過去了,你再跟著我跳。“


    湣敬山勸阻她:”你可別跳,萬一沒有,那摔下去豈不要粉身碎骨了。“


    囂隕霜垂目想了一下,十分肯定地說:“沒有問題,依我們所在的位置起局,一八三四是陽局,可以看到,九二六七是陰局,不可見,正好從鷹巢為界,判別陰陽。”她心裏其實也有些緊張,但是此時自己若是不主張,他們二人就要被困在這裏了,故而要強裝鎮定,這話是給湣敬山解釋,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囂隕霜覺得自己表現的有些緊張了,她對湣敬山換了一副笑意,跟他說:“剛才咱們往這跳的時候,不也瞧不著麽?憑著推理也推到了。你不用擔心我,要是沒有出路,我還有山蠶絲索,墜下去的話,勾著樹枝也不至於就死了的。”


    湣敬山望著囂隕霜,眨著長長的眼睫毛,感覺有什麽東西湧了上來,也說不出什麽話了。


    囂隕霜推開他的手,往前侵了兩步,那雄鵟的嘴就啄了上來。囂隕霜一扭身,轉頭就跑,到了懸崖邊上,奮力一登,往虛空跳去。


    湣敬山忽然覺得灰白色的天空也有些晃眼,閉上了眼睛。可他馬上又睜開眼睛,尋找囂隕霜的蹤跡,竟遍尋不見。難道她真的算準了?


    “小霜——”湣敬山大喊囂隕霜的名字,可是回應他的隻有空穀傳聲,還有身邊黑鵟一家的嘈雜。他的心裏一沉,不知腦子在想些什麽,猶豫了片刻,把心一橫,倒退兩步,也往囂隕霜跳躍的地方跳去。


    湣敬山剛才從樹枝躍來的時候是聽見了動靜的,這次他可是要把性命完全交給對囂隕霜的信任的。當他身體跳出六尺距離時,自己好似撲在一層軟膜上,他本能裏用手往前推,接著由於自己往前的動能,就穿膜而過。那種感覺就像自己是隻落在水上的甲蟲,稍微一阻,便突破了水的張力,跌進了水中。


    穿膜而過後,湣敬山就覺得自己腳已觸底地,忙睜開眼睛,就地一滾,緩衝了一下,站起身來。


    “小霜?”湣敬山站起來之後,往四周張望,尋找囂隕霜的蹤影。


    這裏比剛剛他們出來的鳶尾花迷宮要略小一點,隻是並沒有上下穿梭的台階和樓梯,也沒有圍牆遮擋,一眼望過去就是在叢林裏最為高大的三棵駭伯龍樹上搭建的一個平台。中間三棵樹的樹幹上的枝葉也被修去,隻在頂上留著一點綠意。一下子就看到頭了,哪有囂隕霜的影子?


    “嗯?”湣敬山不由疑竇叢生,“她跌落旁處了?”“小霜——”湣敬山大喊道,依然沒有動靜。他趕忙來到最近的邊沿,扒著地板往下看,“小霜——”還是沒有動靜。


    他站起身來,開始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鐵灰色的眼睛中閃著星點:“小霜去哪了?不像是摔出去的樣子。即便是摔出去了,她身上還有月多羅葉,隨時能托住她。是這個開門可以通往不同地方,我們走岔了?……還是囂隕霜故意引誘我,把我困在此處?畢竟她是囂家的人,是不是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湣敬山越想越把事情往壞處想,考慮到事情的風險,他不由後背冷汗直流。


    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然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著實把他唬了一跳。不過他是功夫出身,頭還沒回,右臂已經格開這隻手,左掌從右腋下滑出,帶著一股陰勁兒擊向來人的小腹。


    若有人拍肩,往往隻注意他人脖子以上的動作,誰防備他掌擊小腹呢?


    這麽近距離,這要是一掌拍上,不是腸斷也要脾裂。這來人也不是吃素的,腰肢側扭,便避開了來掌,身子並不退避,反倒往前逼了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把湣敬山的胳膊擠了回來。湣敬山抬頭一看,不是囂隕霜是誰?


    “哎呀,嚇死我了,你是打哪蹦出來的?”湣敬山見到是囂隕霜回來了,終止了自己漫無邊際的猜想。


    囂隕霜沒有想到湣敬山的戒備心這麽重,險些被攻擊的她,表情略微有些尷尬,不過湣敬山主動說話,她覺得是在陌生環境下的緣故,也沒有多想,隻是要向湣敬山分享她剛才的發現:“瞧瞧你,跟你鬧著玩,就要對人家下死手。適才我跳過來時,撞到了一堵看不見的軟牆,便試著往裏探了探。見你來了,跟你說話,你為何裝著聽不見?“


    湣敬山很詫異:“你什麽時候喊過我?我倒是在這裏喊你半天,也不見你的影子。還以為咱們走岔了路呢。”


    囂隕霜覺得話頭不對,自己也確實看見湣敬山的奔走呼號之狀了,開始隻是覺得好笑,才繞到他身後唬他的,這麽說這個迷宮還真是有點危險了。


    首先,它可以隔絕聲音,自己在裏麵聽不見外麵,外麵也聽不見裏麵。倘若兩人在迷宮走散,就無法聯係上了。


    其次,迷宮是由一種看不見的牆隔絕,很有可能是切割了不同的空間所堆砌而成,音不可穿,按說光也不可穿,怎麽自己卻能看見湣敬山,湣敬山卻看不見自己?格物窮理,這個迷宮的切割方式應該是單切,不是像下麵迷宮那樣,在三維空間中切去一塊,插進另外一塊空間,構成蟲洞。這個迷宮在一個多維空間切開一個二維的口子,造成單麵空間參差而形成的牆,我們的世界表現是三維的,但實際是多維,三維空間的每一個點都一個通道連接其他無數個點,隻是我們這種三維的生物,從來沒有感受到這種存在,也沒有辦法想象到。


    但是囂隕霜家是有赤火焰腳日月旗的,這旗是可以在劃開多維空間通道的,所以她就比較容易理解這個概念。但是單切成牆這種事情,囂隕霜也隻是推斷,自己從來也沒有見過,不由為珞家陣法的巧思所折服。


    今天自己恰巧跌落在單切牆內側,所以能感覺牆的存在。而湣敬山落地時,是落在未切割的一麵,所以可以在縱橫穿越,自己能夠看見他,他但是卻看不見自己。


    想到這裏,囂隕霜跟湣敬山說:“這處迷宮不同之前咱們走過的,要小心些才好。“她拉湣敬山到入口處,接著說:”這裏是有一堵牆的,你能看的出來嗎?“


    湣敬山瞪大了眼睛仔細分辨,也沒有看出這裏是有一堵牆。囂隕霜再帶他到牆的另一麵看,他來回比較了一下,似乎發現了一些不同。若是此處在地上,有不同物體做參照,就能很容易發覺,因為牆的兩麵是隸屬不同空間,裏麵的物體是不同的,且不是連續的。但此處是叢林之巔,除了天空之外,再無它物,人很容易忽略不同。除非觀察者有意分辨,才能發覺,從兩麵看,所看到的雲彩的紋路是對應不起來的。這也是建造迷宮者為何把這樣的迷宮安排在絕頂之上的原因。


    隻要發現了這一點,迷宮變的簡單一些了,迷宮兩側及前方通路所看到的景色雖然屬於同一空間,但是有翻折,隻要仔細辨認變形之處,還是能看到有路徑的,就是有些費眼睛罷了。


    經囂隕霜指點,湣敬山看出了些門道,對於隻用心技擊的他來說,這種精微的道理,一時難以理解,問道:“這是怎麽弄出來的呢?”


    囂隕霜給他簡單講解了其中的道理,他反倒更懵懂了。不過練武之人有個好處,他們能化繁為簡,找出最實用的一點來掌握。原理不原理的無所謂,現在他隻要從這裏走出去就可以了,用不著在這裏上理論物理課。聽完囂隕霜的解釋,他得出一個結論:分辨眼前變形之處,就可以認路。


    這隻是解決了認清道路的問題,這是個迷宮啊,還有一個如何走的問題,最終要從此處走出去才行。因此湣敬山問:“出口在何處?你知道嗎?”


    囂隕霜說:“你用密觀鏡探看全景的時候,我看見這裏是朵鳶尾花形狀,花心中間有一汪藍盈盈的,不知是什麽。不過從我們一路走來的情況來看,設置迷宮人的思路是增加人走不出去的可能性,使用多個迷宮穿插複合的方式,要不是咱們用占卜先驗,怕連第一層也過不了。而且為了增加走不出去的幾率,他都是采用中央出口的形式,迷宮的難度是越來越大,他也不會放棄這種出口形式,所以此處的花心是出口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湣敬山見她說的有道理,心裏也有了些底。


    囂隕霜接著分析:“迷宮迷人是迷陌生人,因為迷宮是人為設置的,也需要人為維護,倘若迷宮的行走很困難,那麽後期就沒有辦法維護了,時間一長就要荒廢,因此迷宮對迷宮的主人來說一定是簡單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迷宮是一種密碼,對沒有密碼的人來說,走出去需要幾率,對於有密碼的人來說,走出去就是十成的把握。“


    湣敬山看著認真講解的囂隕霜,忽地笑了起來:”這麽說,你已經破解了這個密碼了?“


    囂隕霜抬起頭,露出狡黠之色。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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